一晃五年匆匆而過。
這一日,四道身影破開漫天風雪,出現在大雪山前。
宋思明停下腳步,望著那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雄渾山影,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情緒衝上心頭。
五年!
整整五年!
他們踏遍了南荒最混亂、最血腥的角落,見識了人心鬼蜮,經歷了無數次生死邊緣的掙扎。
如今,終於回來了!
五年積鬱,二十年漂泊,所歷之險,仿佛都要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他運足中氣,氣沉丹田,對著那風雪深處、山影朦朧的大雪山,用盡全身力氣,仰天長嘯:
「大雪隱寺——!!!」
聲浪滾滾,竟暫時壓過了風雪的呼嘯,在空曠的雪原上迴蕩,驚起遠處雪松上簌簌落雪。
「你們的皇帝回來了——!!!」
吼聲酣暢淋漓,帶著幾分戲謔,幾分張揚,更有一種遊子歸家、想要宣告天下的豪情。
然而,這份剛剛鋪展開的豪情、尚未完全宣洩。
「啪!」
一隻手掌已不輕不重地落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都這般年紀了,怎麼還如此不安分?」清冷的女聲自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無奈。
是師姐平安。
宋思明捂著後腦勺,齜牙咧嘴地轉過身,滿臉都是不滿和委屈。
「師姐!你可是練了金剛不壞神功的,這一掌硬得嚇人!」
平安一襲素白衣裙,立在風雪中,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
面對師弟的控訴,她神色淡然,並未理會,只是怔怔地望向那近在咫尺的巍峨雪山,清澈的眼眸中泛起複雜難言的情緒。
「一別二十載……」她的眼神有些飄忽,仿佛穿透了時間和風雪,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被師尊牽著手小女孩。
「也不知道師尊他老人家……怎麼樣了。」
宋思明揉了揉後腦,聞言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道:「師尊他神功蓋世,說句不中聽的,怕是我們幾個都老死了,師尊他老人家都還未死呢。」
話音未落,平安已揚起巴掌,作勢要打。
宋思明嚇得一縮脖子,連忙辯解。
「哎!師姐息怒!我這不是說師尊他老人家厲害嗎?是誇讚,是敬仰!」
平安的手掌停在半空,終究沒有落下,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既有責備,也有一絲無奈。
她不再理會他,轉過頭去,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沉默的雪山,只是側臉的線條,似乎比方才更緊繃了些。
宋思明癟了癟嘴,揉了揉其實並不怎麼疼的後腦,也悻悻地轉過頭,望著那巍峨的、仿佛亘古不變的大雪山出了神。
二十年了。
自他與師姐隨郭師下山,至今已逾二十載。
前十五年,雖也風波不斷,但總算稱得上「平靜」。
而後這五年,才是真正的「顛沛流離」、「東躲西藏」、「險象環生」,當真是吃盡了苦頭。
說實在的,這二十年間,他嘗遍百般滋味,也見過了許多從未想像過的風景。
這二十年光陰,幾乎占據了他今世記憶的大半,其間種種,不可謂不深刻。
然而,卻始終不及大雪山那幾年的溫情。
紛亂的思緒被風雪吹散。
「走吧。」
師姐清冷的聲音將他從漫無邊際的思緒中拉回。
「該回家了。」
四道身影頂著呼嘯的風雪,沿著熟悉又陌生的山道蜿蜒而上。
山門前,兩名身披絳紅僧袍、頭戴僧帽的守山喇嘛肅然而立。
腳步聲自風雪中傳來,二人警覺抬首,起初只見朦朧人影,便習慣性地單手豎掌於胸,要開口相詢。
可當目光觸及走在最前方那兩張面容時,二人動作驟然僵住,臉上霎時湧起難以置信的驚愕——那眉眼輪廓,那神韻氣度……
「是……是平安法子?思明法子?!」其中一名年長些的喇嘛失聲叫道,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下一刻,兩人毫不猶豫地躬身行禮,姿態恭敬無比:「見過平安法子!見過思明法子!」
宋思明臉上頓時綻開笑意,呵呵一笑:「師姐,沒想到啊,二十年未歸,山門前的師兄弟竟還認得咱們這副模樣。」
平安卻沒有理會師弟的嬉皮笑臉。她清冷的目光落在行禮的喇嘛身上。
「不必多禮。師尊他老人家呢?可是在閉關清修?」
年長的喇嘛連忙直起身,搖頭道:「回平安法子,至尊今日並未閉關。今日乃是我大雪隱寺十年一度的『雪蓮法會』,寺中弟子正於『演武坪』進行大比。此外,歡喜禪寺、金剛密乘寺、大輪寺的三位法王,也攜門下傑出弟子前來觀禮交流。至尊他老人家,此刻正在『觀禮台』上觀看比試呢。」
平安聞言,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微微頷首:「原來如此。」
宋思明則挑了挑眉,嘀咕了一句:「倒是熱鬧。」
越過山門,風雪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削弱了幾分。
沿著寬闊的主道前行不久,一片極為開闊的廣場便映入眼帘。這便是「演武坪」。
此刻的演武坪,可謂人山人海。
場地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數尺、由整塊青黑色巨石打磨而成的巨大圓形擂台。
擂台四周,黑壓壓、密麻麻,坐滿了喇嘛。
暗紅、絳紫、明黃……按照所屬殿堂或輩分資歷,分區而坐,秩序井然。
雖萬人齊聚,卻無太多喧譁,唯低沉法螺號角聲偶爾破空,更添肅穆莊重。
擂台上,兩名年輕喇嘛正往來交手。
身形矯健,拳腳生風,周身隱有淡金色微光流轉,顯然已動真氣。
然在平安與宋思明眼中,這般「枷鎖境」層次的比試,雖於同輩中堪稱出色,卻已難入法眼。
兩人的目光並未在擂台上過多停留,而是不約而同地越過喧鬧的人群,投向了廣場北側那高高的「觀禮台」。
高台之上,四張紫檀法座並排而設。
最左側端坐的,正是坤隆法王。
他神色沉靜,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偶爾有弟子在擂台上使出精妙招式,他才會微微頷首,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而其身側,便依次是歡喜禪寺的鳩摩法王,大輪寺的龍樹法王,最右則是金剛密乘寺的剛智法王。
除卻坤隆法王外,其餘三位法王身後皆侍立著門下傑出弟子。
四位法王時而低語交談,時而頷首微笑,目光偶爾掃過台下擂台,頗有品評之意。
而在四座之上,更高處設有一方白玉寶座。
寶座之上,一人素衣曳地,纖塵不染,斜倚其間——正是了因。
平安的目光甫一觸及那熟悉的身影,心頭便是一熱,二十年未見的思念與孺慕之情幾乎要奔涌而出。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這份激動,就聽到身旁宋思明的聲音響起。
「嘖嘖,師尊也太會享受了吧!」
平安一怔,下意識地順著師弟的目光看去。
只見師尊了因頗為閒適地斜躺在寬大寶座里,一手支頤,姿態慵懶。
身前的紫檀矮几上,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色鮮果:晶瑩剔透的雪山冰葡萄、紅艷欲滴的朱果、香氣馥郁的靈檀瓜……甚至還有一壺白玉酒壺,一隻夜光杯。
更引人注目的是,寶座兩側,侍立著四位妙齡少女。
此刻,其中一位綠衣少女正用纖纖玉指拈起一枚剝好的冰葡萄,輕輕遞到了因唇邊;另一位紅衣少女則執壺斟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香氣隱隱飄散。
平安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心底那洶湧的激動情緒,忽然被一種微妙的、近乎無奈的感覺沖淡了些許。
她下意識地覺得,師弟說的……好像也沒錯。師尊這樣子,看起來確實……挺享受的。
其實,在說完那句話的瞬間,宋思明心裡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自家師尊是何等修為?這點距離,這壓低的聲音,豈能瞞過他的感知?
果然,蓮台之上,了因至尊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移來。
那目光穿過紛揚雪花,越過萬人頭頂,落在二人身上時,唇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