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平安與思明早已卸去偽裝,展露真容。
這一聲「師尊」落下,無數道目光如針如芒,齊刷刷釘在二人身上。
宋思明心中微動,已隱隱猜到了師尊接下來要做什麼。
果然,下一刻,了因那聽不出喜怒的聲音便清晰地迴蕩在廣場上空.
「只要你們門下任意弟子,能勝過我這兩個不成器的徒弟,往後,你們轄下所有寺廟的香火供奉,減半。」
話音落下,滿場寂靜。
三位法王的目光立刻投向階下並肩而立的少年少女。
這一細看,心中俱是一凜。
那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雖年紀尚輕,卻已隱隱有淵渟岳峙之氣;少女則靈秀逼人,一雙眸子澄澈如秋水,顧盼間自有光華流轉。
更令他們心驚的是,二人周身氣息圓融無漏,分明已是「無漏境」的修為!
如此年紀,如此境界……不愧是至尊親傳。
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與忌憚。
他們身後隨行的那些精英弟子,此刻更是將目光死死釘在宋思明與平安身上。
那目光中皆是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嫉妒與不甘。
他們同樣是各自寺中中千挑萬選出來的佼佼者,平日自視甚高。
可憑什麼?憑什麼他們就能被至尊收入門下,年紀輕輕便站在這樣的高度?
宋思明將那些目光盡收眼底,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正思忖間,忽覺肩頭一沉。
他微微一怔,側目看去,卻見了因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一隻手掌正輕輕按在他肩上。
「思明。」
「你不會讓為師失望的,是吧?」
宋思明瞬間挺直了脊樑,:「師尊放心,弟子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師命。」
了因似笑非笑的望著他,手掌在他肩上又拍了拍。
「莫要讓為師失望。若是讓為師失望……你以後,會很不開心的。」
聽到這話,宋思明忍不住暗暗咧了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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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雪徑。
了因與郭先生並肩而行,腳下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二十載不見,」了因目視前方,聲音平和:「郭先生倒是滄桑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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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郭先生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他側頭看了了因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淡淡怨氣:「二十載不見,至尊倒是風采依舊!」
了因自然聽得出對方話中的意味,輕笑出聲。
「你這酸秀才,還當真是記仇。」
郭先生從鼻子裡輕哼一聲,沒有接話,腳步卻微微一頓。
他側開身子,露出一直默默跟在身後半步的年輕人。
「這是孫永生,」
他說道,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是郭某幾年前收的徒弟。」
了因聞言,腳步停下,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那年輕人身上。
那年輕人樣貌確實普通,站在雪地里,衣著樸素,身形不算高大,是那種落入人海便再難尋見的模樣。
唯有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目光沉靜而專注,迎著了因的打量,不閃不避,恭敬地行了一禮。
了因打量他片刻,微微頷首:「倒是看起來憨厚。」
郭先生翻了白眼,沒好氣道:「自然比不得你這位佛門至尊的徒弟,生得芝蘭玉樹,天資卓絕。我這徒兒嘛,」
他頓了頓,語氣里終究透出幾分掩藏不住的認可:「算是大智若愚吧。」
了因目光在孫永生那雙異常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一瞬,點了點頭。
「那貧僧便祝你這一脈,能在此界發揚光大了。」
郭先生剛要拱手道謝,話到嘴邊卻驟然僵住。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臉色倏地一變。
「至尊,當年你的那個猜測……恐怕是真的。這方天地,怕是從根子上……就不對勁!」
了因面上原本殘留的淡淡笑意,聞言瞬間如潮水般平復。
他眼帘微垂,復又抬起,只淡淡道:「快到禪院了,進去說。」
三人不再多言,腳步卻明顯加快。
行至後山那座清幽簡樸的禪院前,了因推開虛掩的院門,側身示意。。
郭先生會意,回頭對一直默默跟隨的孫永生道:「永生,你在院外靜候,莫讓任何人靠近。」
孫永生毫無異議,恭敬應了聲「是」,便垂手立於院門一側的松樹下,身影沉靜,仿佛與那覆雪的松柏融為一體。
禪院靜室,一燈如豆。
了因與郭先生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古樸的木幾。
郭先生再無半分之前的隨意,面色沉肅,緩緩開口。
「大約是三年前……不,或許更早,只是那時徵兆太淺,被我忽略了。」
他抬起頭,直視著了因:「我出現了走火入魔的徵兆。」
「走火入魔……」了因指尖在木几上輕輕叩擊,眼神卻深不見底。
「正是。」
郭先生肯定地點頭,語氣越發凝重。
「至尊知曉,我所修功法,在我們那方天地,唯有行差踏錯、根基不穩或急功近利時,方有走火入魔之危。其根源在於己身,在於『修煉之誤』。可在此界……」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也像是在壓抑某種驚意。
「在這裡,在這方世界……問題不在於『錯誤』!在這方天地,武學修煉本身,竟似自帶了一股莫名的『戾氣』或者說『濁氣』!」
郭先生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困惑:「這股戾氣無形無質,難以察覺,卻會悄然侵蝕心神,若不及早化解驅散,日積月累之下,遲早會心神失控,內力逆沖——那便是此界所謂的『走火入魔』!這簡直……簡直像是這方天地本身的『規則』之一,修煉武學,便如同在主動吸納毒素!」
了因指尖的叩擊聲停住,抬眼看向郭先生:「其他人呢?可與你一般?」
郭先生緩緩搖頭:「我只旁敲側擊,隱晦試探過幾位與我等一同入界的『同道』。他們所言之『走火入魔』,與此界完全不同。」
他略作沉吟,「這些人至今尚未真正走火入魔,依我之見,其一,是他們踏入此界的時間遠不及我長久;其二,則是他們如今的修為境界,在我之上了。」
了因聞言,輕輕頷首,面上卻無半分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
郭先生見他這般神情,心中一動,脫口問道:「難道……你早知其中緣由?」
了因沉默片刻,終究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貧僧……確是有些猜測。」
「是何原因?」郭先生立刻追問。
了因卻緩緩搖了搖頭,眼帘微垂,避開了郭先生灼灼的視線。
「此事,郭先生不必知曉。知道了,也是無用,徒增煩擾罷了。」
郭先生眉頭倏然皺緊,嘴唇微動,似想再言,但見了因那平靜卻深不可測的神情,終是將話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轉而道:「罷了。如今這第一步,總算是走完了。接下來……」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因,「就該輪到你這位佛門至尊出手了!」
了因眼中,一點冰冷的銳芒倏然閃過,宛如深潭之下乍現的劍光。
禪室內暖黃的燈火,似乎也隨之一黯。
「二十年前,你不讓貧僧出手。言時機未至,需謀定後動。貧僧依你。」
「以至於這江湖,這天下,似乎都忘了……」
他微微一頓,那寒意驟然凝聚為實質般的鋒銳。
「忘了當日踏入此界時,貧僧說過的話了。」
「如今。」
了因的聲音陡然轉厲,雖未提高,卻有一股凜然肅殺之氣瀰漫開來,連那如豆的燈火都猛地搖曳了一下。
「也是時候,讓他們長長記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