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師兄他……人並不壞。」
了因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只是他性子執拗,心思又重,說起來……這也是我這個做師尊的,沒有教好。」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住,眼底掠過一抹愧疚之色。
平安聞言,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什麼。
了因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語氣漸漸變得鄭重起來:「可他畢竟是你們的大師兄。日後……若他落了難,便是看在為師的面子上,你們也要拉他一把。」
而後,了因的目光落在了宋思明身上「尤其是你,思明。為師知道你自來便不喜歡你大師兄。」
他語氣一頓,聲音沉了幾分:「但你記住——他是為師的衣缽傳人,更是你們這一脈的大師兄!無論你心中有多少芥蒂,到了關鍵時候,你都得顧念著同門的情分。」
宋思明眉頭微皺,他沒想到師尊今日會用如此嚴肅的語氣說話,更沒想到師尊會當著他和師姐平安的面,將「衣缽傳人」這個身份直接定下。
他能怎麼做?
反駁?
不認同?
怕是不用師尊出手,一旁的師姐就能活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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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也只能悶悶的說說一聲:「知道了,師尊。」
相較之下,平安倒顯得誠心了許多。
「放心吧師尊,我們省的。」
了因輕輕「嗯」了一聲,眼中疲憊稍減
平安看了看師尊的臉色,知道他再無其他交代,便低聲說道:「師尊,那我們走了。」
「去吧,小心些!「
「嗯。」
平安轉身,對著宋思明點點頭:「師弟,我們走吧!」
宋思明也不多言,而是朝著了因再次行禮之後,身形一縱,化作一道青芒掠向天際。
平安深吸一口氣,正打算調動真氣騰空而起,可就在真氣流轉至丹田的那一刻,師尊方才的話,再次浮上心頭。
她鬼使神差的轉過身,望向師尊了因。
「師……師尊,您可別忘了,你說過的話?」
「什麼話?」了因一愣。
平安臉頰微熱,帶著少女獨有的羞怯:「就是……若有朝一日,徒兒披上嫁衣……您老人家,一定要來啊!」
話音未落,她已不敢再看了因的神色,猛地轉過身,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天際。
寒風迎面撲來,颳得衣袍獵獵作響,可平安卻覺得臉頰燙得厲害,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下方傳來師尊爽朗的大笑聲,那笑聲裹在風裡,追著她一路遠去。
平安咬了咬唇,飛得更快了,仿佛只要慢上一瞬,那羞意便會將她整個人吞沒。
天際盡頭,兩道青芒一前一後消失於雲海深處。
了因目光追著徒弟們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真相?」
身旁,沈忘機的聲音淡淡響起。
了因摘下腕上的佛珠,一粒一粒地捻動起來。他
「告訴了又能如何?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而且……」
「貧僧這人,最是受不得這個。」
沈忘機看著了因,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沉默幾息後又問:「謝林闕……值得信任嗎?」
了因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短暫思索後緩緩搖頭:「我也不確定。」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蒼茫的天色,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過……大概是可信的。」
沈忘機眉頭皺得更深了些,目光在了因背影上停了許久,見他始終沒有再開口的意思,終於輕輕嘆了口氣,而後起身離開。
待沈忘機走後,了因突然起身走到後山絕壁。
寒風更為凜冽,如刀鋒般撲面而來,吹動他寬大的僧袍獵獵作響。
了因負手立於崖邊,望著這天地一色的景象,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裹在風雪裡,帶著說不盡的蒼涼與釋然:
「萬事有為應有盡,此身無我自無窮……」
聲音不高,如清風,仿佛是說給這天地聽,又仿佛只是說給自己聽。
坤隆法王聞言心頭一酸,他起身快步上前,在距離了因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至尊!」
聲音里是藏不住的顫抖。
了因沒有回頭,他負於身後的手依舊緩緩捻動著佛珠,但他語氣中,卻滿是感慨與蕭索。
「昔日巴托上人南下,貧僧這才得以掙脫牢籠。」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風雪深處,仿佛穿透了光陰:「我答應過上人,要護住你雪隱寺一脈……貧僧做到了。」
說到這裡,了因微微側過頭,眼角的目光落在坤隆法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他的聲音又低沉了幾分。
「只是……這往後的路,怕是只能靠你自己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坤隆法王只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猛然碎裂開來。
這位在雪域高原上叱吒風雲、令無數人敬畏的老法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老淚縱橫。
他雙肩劇烈顫抖著,緩緩彎下腰,對著了因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那躬身的弧度近乎折腰,仿佛要將這百年的感激與不舍,盡數傾注在這一禮之中。
「多……多謝至尊!這……這百年的照拂!」
他的聲音哽咽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的。
了因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深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風雪,望向了不可知的遠方。他輕聲道:「《未聞經》……我已編撰完成。」
話音落下,他頓了頓,語氣里卻多了一絲交代後事般的鄭重:「日後,你便將它……與九諦印一同,交給念安吧。」
這句話說完,了因沒有再停留。他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寬大的僧袍在風中一振,竟是直接抬步,朝著虛空中踏了出去。
一步,他踏出了懸崖,足下卻仿佛踩著無形的階梯,穩穩立於半空之中。
風更急了,捲起他身上的僧袍與雪花,獵獵飛舞。
他沒有回頭,只是朝著天際深處一步步走去,那背影在蒼茫天地間漸行漸遠,越來越模糊,仿佛要融入這風雪之中。
就在他的身形即將被漫天飛雪吞沒的剎那,一道模糊的聲音順著風,斷斷續續地傳了回來:「還有些時間……貧僧也要……去做一些自己的事了!」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又帶著一絲旁人聽不太懂的滄桑,很快便被呼嘯的風雪淹沒,再也尋不見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