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心站在門口,聞言發出一聲冷笑,聲音清冷如冰刃劃破寂靜:「坐?你殺我上虛道宗祖師,害我上虛道宗沒落至此,你真覺得我們還會是朋友嗎?」
她的話音落下,屋內氣氛驟然凝固。
了因神色未變,依舊從容,只是那雙平靜的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之色。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可不等他開口,靈心的目光倏然一轉,冷冷落在江極行身上。
「江極行,我記得你論劍宗祖師也是亡於他手。你與他同席而坐,就不怕被別人知道,說你數典忘宗嗎?」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直接砸在江極行心頭。
他色瞬間漲紅,眼中閃過羞愧、憤怒與難堪交織的神色。
一時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時,陳震急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試圖打圓場:「靈心姑娘,正所謂——」
雖然之前因為了因的關係,靈心與陳震相處的不錯,但這次,靈心卻絲毫沒有給對方留情面。
「正所謂什麼?」靈心冷笑一聲,目光如刀鋒般直刺陳震:「若你一字電劍門的祖師也被他所殺,你陳震還能坐在這裡,與他舉杯稱友、談笑風生嗎?」
靈心的話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劍,直直刺向陳震。
陳震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複雜地看了了因一眼,最終只是默默坐回了原位,不再言語。
靈心不再理會他,目光再次落在江極行身上,冷聲道:「我現在就要離開,你——走還是不走?」
江極行身形一顫,抬頭看了看因一眼,最終他咬了咬牙,緩緩起身。
見江極行起身,靈心狠狠瞪了了因一眼,那一眼中帶著恨意、嘲諷,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
隨即,她轉身便走,衣袂翻飛,決絕得沒有半分猶豫。
可就在她即將踏出門口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了因重重的嘆息聲帶著說不盡的沉重與蒼涼:「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靈心腳步一滯,短暫沉默過後,她沒有回頭,只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比方才更冷、更寒:「這樣的見面,便是一次沒有,又有何妨?」
說罷,她再次抬腳,準備邁過那道門檻。
然而。
這最後一腳,終究是沒有踏出。
因為了因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從容溫和,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疲憊與蒼涼。
「我壽元將近……就要死了。」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驚雷,驟然炸響在屋內每個人的耳畔。
靈心那隻懸在半空的腳猛然僵住,整個人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顫,仿佛被無形的利箭貫穿了胸膛。
「你說什麼?」項飛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與慌亂,他死死盯住了因,仿佛要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
靈心的眉頭倏然皺起,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情緒,緩緩轉過身來。
然而,就在她目光落定的那一刻,她的整個人卻僵在了原地。
視野中,那個她記憶中永遠神秀無雙、如謫仙臨塵的出塵面容,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
原本溫潤如玉的肌膚,像是被歲月無形的手掌狠狠攥住,一寸寸地乾枯、褶皺、鬆弛。那雙曾經澄澈如秋水、仿佛能看透世間萬物的眼眸,此刻正迅速地渾濁下去,布滿血絲與黃翳,仿佛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
不過短短几息之間,那張令無數人驚艷嘆服的容顏,便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機,變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面容。
皺紋縱橫,溝壑深刻。
不僅如此,不過是轉眼間,眾人已清晰地感受到從了因身上散發出的濃濃的暮氣。
那是一種仿佛從腐朽棺木中瀰漫而出的氣息,帶著一種無可挽回的衰敗與凋零,不再是武者身上的靈韻與朝氣,而是枯木將折、殘燭將滅的死寂。
甚至是——死氣!
那股死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仿佛一層灰濛濛的薄霧,籠罩在因周身,讓原本清雅的廂房驟然變得陰冷壓抑。
「了因師傅,你怎麼會……」項飛龍看著了因那近乎花甲的面容,瞳孔劇烈震動,臉上寫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其他人亦是如此,陳震呆立原地,嘴巴張合了幾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靈心沒有說話。
她沒有追問,沒有質問,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說。
只是在那短暫的死寂過後,她忽然動了——腳步沉穩而決絕,徑直走到了因面前,俯身,抬手,不由分說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了因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帘,沒有掙扎,沒有言語,只是任由那纖細而微涼的指尖按上自己的脈搏,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得極長。
屋內靜得可怕。
項飛龍的目光死死鎖在靈心那張側臉上,試圖從她的神情中捕捉到一絲端倪,可那張面容卻像是覆上了一層寒霜,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陳震站在一旁,雙手不自覺地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幾次張口欲言,卻都被那股無形的壓抑逼得咽了回去,只能焦躁地在原地來回踱步,靴底碾過地面,發出細微而急促的摩擦聲。
終於,他再也忍不住了。
「靈心姑娘,到底怎麼樣了?」
陳震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急切得近乎失態。
恰在此時,靈心抬起了眼眸。
她的目光與了因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那雙曾經清冷如霜的眸子裡,此刻卻翻湧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驚疑、憤怒、還有一絲……被強行壓下的慌亂。
「他的脈象……全亂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什麼?!」項飛龍心頭猛然一沉,臉色驟變。
自古醫武不分家,他雖不精於醫術,卻也知道「脈象全亂」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陳震更是渾身一震,臉色瞬間煞白,他猛地轉頭看向了因,又看向靈心,聲音嘶啞而急促:「脈象亂了……那、那有沒有什麼辦法?靈心姑娘,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你醫術那麼高明,你——」
他的話像連珠炮一般砸出來,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仿佛只要說得夠快,就能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完,了因便輕輕搖了搖頭。
「陳兄,莫要忘了……我本身,便是醫道大家。」
陳震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張著嘴,呆呆地站在那裡,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嚨。
是啊。
他怎麼忘了?
了因本就是這世間最頂尖的醫道聖手、
陳震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幾下,最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