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四道凌厲的氣息徹底消散在荒山夜色里，謝臨闕才緩緩轉過身子。
他那一向筆挺如松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僂了一瞬。
像是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悄悄泄了一絲力，藏住了滿身瀕臨崩塌的疲憊與痛意。
他緩步走到了因身側，白衣下擺沾了血跡也渾然不顧，就這般席地坐在滿地血泊之中，小心翼翼伸手，將滿身傷痕、浴血沉沉的僧人輕輕擁入懷中。
他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指尖、臂彎都帶著克制的顫抖，仿佛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一碰即碎、轉瞬即逝的琉璃殘片。
清冷月光破開沉沉夜幕，靜靜覆在兩人身上，終於照見這位俯瞰九天、淡漠無雙的大星君，眼底滾落的滾燙淚珠。
那雙曾俯瞰眾生、淡漠如霜的眼睛，此刻竟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洶湧情緒。
謝臨闕抬起手，指尖克制地顫著，細細拂過那張刻在心底的面容，一點點擦去臉上斑駁的血污，嗓音沙啞乾澀，像是被風沙磨過，幾乎辨不出原本的語調：「認出我了？」
懷中的了因，唇角極輕地彎了彎。
了因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淺淡如風，卻帶著釋然。
淚水順著他的眼角滑落，混入血污之中。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抬起枯瘦的手，想要觸碰眼前人，想要撫平那眼底的哀傷。
指尖堪堪擦過謝臨闕溫熱的肌膚，下一瞬，驟然僵在半空。
那抹淺淺的笑意，永遠凝固在了他的唇角。眼底最後一點溫熱的光，徹底歸於沉寂，再無半點波瀾。
夜空中忽然划過數十道流光，璀璨如流星雨，引得無數百姓紛紛抬頭驚嘆。
疾馳在流光中的平安，身形猛地一僵。
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擊穿心口，渾身真氣驟然紊亂，整個人死死定在半空，動彈不得。
澄澈的瞳孔轉瞬被猩紅浸染，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砸落，砸碎了一路風塵。
她喉嚨驟然收緊，撕心裂肺的哭喊衝破桎梏，響徹長空：「師尊——！！！」
——————————————
漫天流光驟然失色，平安身形如墜隕星，拖著一道悽厲的血色殘影，直直墜向南荒十萬大山。宋思明緊隨其後，兩道身影幾乎同時重重落在這片浸透鮮血的荒山之上。
入目是一片慘烈荒蕪。
遍地屍骸橫陳，昔日縱橫五地、不可一世的道門大能、佛門高僧，此刻都化作冰冷死寂的殘軀，無聲鋪散在荒山野地。暗紅血水浸透層層泥土，蜿蜒成細細的血溪，在慘白月光下泛著詭異又寒涼的光澤。
而這片屍山血海的正中央，兩道白衣身影緊緊相擁，靜得死寂。
平安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身素白僧袍——是了因的僧袍。
潔淨的衣料上布滿斑駁金血，在月光下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師尊……」
平安嘴唇輕輕翕動，氣息微弱得近乎斷絕，輕聲呢喃連自己都聽不真切。無邊的寒意順著腳底竄遍四肢百骸，凍得她渾身發顫。
身側的宋思明，早已如遭雷擊，僵立原地，寸步難移。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他不敢動，不敢眨，甚至不敢呼吸，仿佛只要一動，眼前的人就會徹底消散。
他想抬步，雙腳卻像生了根，死死釘在血泥之中，動彈不得。
平安亦是如此，雙腿重若千斤，每挪動一寸，都要耗盡渾身力氣。
「不會的……不會的……」
她一遍遍喃喃自語，聲音抖得破碎不堪，像秋風裡搖搖欲墜的枯葉，隨時都會徹底凋零。
她機械地抬步，一步，又一步，緩慢地朝著那道身影挪去。
月光冷漠地照亮眼前一切：僧袍上未乾的血痕、了因垂落身側再無氣力的手、唇角那抹永遠凝固的、帶著釋然的淺笑。
他走得很安安穩穩，仿佛耗盡一生奔波，終於得償圓滿。
平安終於走到近前。
她低頭，清晰看見了因雙目輕闔，胸膛平坦死寂，再無半分起伏。
呼吸驟然中斷。
淚水無聲洶湧而出，模糊了所有視線。
「師……師尊……」
破碎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哽咽，帶著極致的絕望。
她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血泥之中，膝蓋砸地的悶響在死寂的荒山格外清晰，濺起一片暗紅泥濘。
「你明明說過……你說過要親眼看著我披上嫁衣，護我一世安穩的……」
壓抑的哽咽驟然爆發，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嚎，衝破雲層，震得山間碎石簌簌滾落，連漫天流雲都似為之凝滯。
「你怎麼反悔了……你怎麼可以食言！」
平安整個人撲倒在泥濘血地里，雙手死死攥著冰冷的泥土，指尖用力到極致，指甲生生崩裂，鮮血混著泥水浸透掌心。
她哭得渾身劇烈抽搐，上氣不接下氣，仿佛要將心肺都嘔出來，將所有的不舍與絕望，盡數哭碎在這片荒山。
悽厲的哭聲穿透層層山巒，響徹整個南荒大地，驚起林間無數飛鳥走獸，倉皇四散。
她掙扎著想要再往前挪一點，想要再近距離看看她溫柔善良的師尊，看看那個永遠護著她、縱容她的人。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身素白僧袍的剎那，一股磅礴霸道的力量驟然席捲而來，狠狠將她震飛。
平安的身子在空中踉蹌翻滾數圈，重重砸落在冰冷地面，疼得渾身刺骨。
可她渾然不覺痛楚，狼狽地撐著身子抬頭，望向那道震退她的身影。
月光清冷，清清楚楚照亮了那張臉。
平安的瞳孔驟然死死收縮，渾身僵僵。
那根本不是謝臨闕。
那是一張極清冷、極絕美的女子面容，冰雪雕琢般的五官，眉眼間卻凝著化不開的悲戚與滄桑，沉沉覆著半生風霜。
眼底淚光未乾，可那淚水的寒涼、目光深處的痛楚，陌生又沉重，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模樣。
就在此刻，數十道頂尖身影破空而來，穩穩落在荒山四周，皆是人間屈指可數的絕頂高手。
眾人落地的瞬間，目光盡數鎖定場中女子，呼吸驟然停滯，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壓不住心底的震駭：「孟婆！！！」
「怎麼可能？大星君竟然是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