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地世界,大雪山。
昔日威震北玄的大雪隱寺,如今雖然算不得名存實亡,卻再無了昔年的風采。
先是老法王坤隆隕落,新任法王繼任不到百年,便在一次大戰中消亡。
大僧正承恩一身龍象巨力,原本是承繼法王之位的最好人選,可剛踏入金剛境,便被數位魔門高手聯手斬殺,屍骨無存。
此刻,原本小山坡上只有兩座墓碑,但此刻卻整整齊齊排了一列。
坤隆法王、郭保、承恩、崔判、奎木狼、房日兔……
葬在這裡的,無一不是一素禪和大雪隱寺的高手。
那些曾經叱吒風雲、跺一跺腳五地都要抖三抖的名字,如今都深埋地下,化作一抔黃土。
寒風卷過山崗,吹得墓碑前的枯草瑟瑟作響。
平安站在墓前,左袖空空,被風吹得輕輕擺動。
她原本清麗的面容,此刻承載了太多東西——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眼角的細紋比當年深了許多。
曾經那雙靈動如水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沉沉的暮色,像是看盡了太多生死離別。
「將懷恩安排好了嗎?」平安的聲音在寒風中響起,帶著幾分沙啞。
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沒有好好說過話。
「我已將他送入了幽冥之地。」師弟宋思明低聲應道。
平安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了宋思明的臉上。
那道從額頭貫穿至下巴的猙獰刀疤,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目。
她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般:「思明,你說……我當年的選擇,是不是做錯了?」
宋思明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並未躲閃。
當年那一刀幾乎將他的頭顱劈開,險些要了他的命,但這些年,師姐平安也同樣付出了很多。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師姐,你沒有做錯什麼,錯的只是我們不夠強。」
「是啊,不夠強。」
平安嘆息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她光掃過那一排冰冷的墓碑,最終落在一塊略顯陳舊的石碑上——那是師尊了因的墓碑。
碑面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可辨。
她望著那方墓碑,眼神漸漸出神,仿佛透過石碑看到了當年那個站在大雪山上、衣袂飄飄的身影。
「若我等有師尊那樣的本事……法王就不會死,大師兄也不會死,郭師、承恩、崔判、奎木狼……。」
「師姐!」
宋思明猛地打斷了她的話,聲音裡帶著少有的嚴厲。
「過往種種早已成定局,你現在自怨自艾,又有什麼用?師尊若在天有靈,看到你這副模樣,只怕比看到大雪隱寺沒落還要痛心!」
平安轉過頭望向他,眼底滿是疲憊。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比方才更加沙啞:「思明,要不你走吧。」
宋思明微微一怔,隨即苦笑起來。
那笑容扯動了臉上的刀疤,讓整張臉看起來有些扭曲。
「師姐,你覺得我能去哪裡?那最後一次機會我已經用盡,便是想回幽冥之地也回不去了,而且……」
他眼底驟然閃過一抹凜冽殺機。
「縱然此次我等盡數戰死,也絕不能退,我大雪山一脈沒有貪生怕死之人。」
「可是,可是……」平安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微微泛紅。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感到一隻寬厚的手掌輕輕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平安回頭,便看見了孫長生那張略顯滄桑的臉。
他的鬢角也已經有了幾縷白髮,但眼神依然沉穩如古井,波瀾不驚。
「平安,如今懷恩已入了幽冥之地,便是我等真的回不來,你大雪山一脈也不會消亡。」
「不錯。」宋思明接過話頭。
「只要懷恩有朝一日,能夠執掌幽冥,我大雪山一脈,未必不能捲土重來。屆時,便是清算一切的時候。」
宋思明說這話時,語氣鏗鏘,面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然。
然而在他心底深處,卻是一片苦澀與無奈。
執掌幽冥談何容易?
他閉關百年,加之師尊生前點撥,耗費無數心血,卻始終未能參透其中玄妙。
而懷恩的天資……
想到這裡,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平安那空蕩蕩的袖管上。
師尊的弟子中,當以師姐平安的資質最好,悟性超群。
若不是當年她為救承恩斷臂,導致身體殘缺,怕是早已踏入半步之境,甚至有望一窺那傳說中的超脫境。
大雪山又怎會落得今日這般田地?
又怎會需要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個尚且稚嫩的懷恩身上?
就在三人各懷心事、思緒紛亂之際,虛空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緊接著,一道冰冷至極的刀意劃破長空,讓方圓百丈的空氣都驟然凝固。
虛空中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一道火紅身影自其中緩緩踏出。
那人周身縈繞著冰冷至極的刀意,明明是一襲如火的紅衣,卻散發出比冰雪更刺骨的寒意,仿佛冰與火在他身上詭異地融為一體。
見到此人,平安三人神色一凜,急忙躬身行禮,齊聲道:「參見師叔。」
那火紅的身影只是淡漠地「嗯」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宋思明微微抬眼,偷覷著眼前這位師叔。那張絕美的側臉在血色殘陽的映照下,恍若畫中謫仙。
他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自家師尊還真是沒有辜負了那張出塵的臉啊。
先有靜心師伯捨命相救,只為給師尊尋得一線生機;
後有這位昔年五地第一美人時常祭拜,那份情意,明眼人誰看不出來?
可惜師尊到最後,也還是個出家人。
當然,這些話宋思明也只敢在心裡想想,萬萬不敢說出口。
自家這位師叔雖被譽為五地第一美人。
但自她破關而出後,卻有了一個更加響亮的名號——五地第一刀道宗師。
這個名號可不是喊出來的,而是殺出來的。
這些年,不知有多少魔門高手死在她的絕情刀下。
絕情仙子的名號,可是令魔道眾多高手聞風喪膽。
作為如今己方唯一的半步超脫境,宋思明可是萬萬不敢得罪對方,也不能得罪對方。
誰都知道,這位絕情仙子在破關而出,打算接手刀閣之時,聞聽師尊了因的死訊後,是何等的瘋狂。
那驚世一刀之下,傳承千年的刀閣險些灰飛煙滅。
若不是當世宋思明、師姐平安和坤隆法王三人聯手,以佛法化解對方戾氣,怕是要連剛下葬的刀閣祖師沈忘機,也要被掘出屍體。
那一日,宋思明至今想起來仍心有餘悸。
恐怖刀意橫掃八荒,方圓數萬里的飛禽走獸盡皆伏地噤聲,刀閣弟子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
即便他們三大聯手,也被那凌厲的刀意震得氣血翻湧。
此刻,顧雲蕖一步一步走向了因的墓碑。
她的步伐極輕,仿佛怕驚擾了長眠之人。
當她終於站在了因的墓碑前時,那張冰冷如霜的臉上,瞬間柔和了下來。
她望著墓碑上「了因」二字,那雙素來冷厲如刀的眼睛裡,竟漸漸泛起了水光。
淚水無聲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碑前的青石上。
她緩緩蹲下身,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刻入石中的名字,指尖微微顫抖,仿佛在觸碰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她的眼眶泛紅,嘴唇翕動,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連風都聽不清,只有那無聲的淚,一遍遍訴說著無人知曉的衷腸。
宋思明遠遠站著,不敢靠近。
他看見師叔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墓碑上。
這一刻,她不是什麼絕情仙子,不是什麼五地第一刀道宗師,只是一個失去了摯愛的女子,一個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的可憐人。
許久之後,顧雲蕖緩緩站起身來。
許久之後,顧雲蕖緩緩起身。她的眼睛中依然殘留著血色,淚痕未乾,卻已恢復了那副冰冷的模樣。
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眾人,聲音清冷如霜:「如今佛道兩脈已與我們聯手,東海之濱,可說是最後一戰。你們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宋思明聞言,神色一正,躬身抱拳道:「請師叔放心,弟子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此戰定當竭盡全力。」
顧雲蕖這才微微側首,目光如刀般掃過宋思明,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你師尊天縱奇才,一聲不曾言敗,你既是他的弟子,就該有他的風骨,屆時,莫要丟了你師尊的臉面,」
宋思明心頭一凜,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師尊的墓碑,正要鄭重地點頭應下,卻聽顧雲蕖那絲毫不掩飾殺意的聲音再度響起。
「別忘了。」
她眼底一片冰冷,那寒意仿佛能凍結九天十地:「此戰,一定要找到盜走你師尊法體之人。」
顧雲蕖的手指緩緩握緊,指節泛白:「我要……親手斬了他。」
那話語中的恨意與決絕,讓宋思明脊背一涼,他深深低下頭,沉聲道:「弟子明白。」
片刻後,平安望向那已經癒合的空間裂縫,眼底忽然泛起了一層極淡的水光。
「師尊,你真的轉生成功了……」
平安王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平安……平安真的好想你!」
半月之後,東海之濱。
天穹崩裂,海嘯滔天。
萬丈波濤被大能交手的餘波掀起,又狠狠砸落,化作漫天水霧,遮天蔽日。
佛光與道韻交織如虹,魔氣則如墨雲翻湧,將半邊天幕染成漆黑。
虛空中,一道道身影如流星般碰撞、分離,每一次交手都震得天地轟鳴,空間裂縫如蛛網般蔓延,又迅速癒合,再被撕開。
佛門一位尊者雙手合十,周身佛光大盛,化作一尊千丈佛陀虛影,一掌拍向對面那位魔門長老。
那魔門長老獰笑一聲,周身黑焰翻湧,化作一條猙獰魔龍迎上。
轟然巨響中,佛光與魔氣同時炸裂,兩人齊齊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道門三位真人與魔門大能在雲端激戰,劍光縱橫千里,每一劍都斬碎虛空。
其中一位真人祭出一面古鏡,鏡光所過之處,魔氣如冰雪消融。
但那魔門大能不退反進,張口吐出一口精血,化作萬千血箭,竟穿透鏡光直射真人面門。
真人急忙側身避讓,肩頭仍被擦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宋思明渾身浴血,掌中金光暴漲,一道如來神掌橫貫長空,如烈日墜海,狠狠拍在一名魔門大能的護體魔罡之上。
那魔門大能瞳孔驟縮,還未來得及閃避,佛掌結結實實印在他胸口。
他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胸口塌陷出一個掌印,落地時已是氣息全無。
宋思明一擊得手,正要尋找下一個目標,卻猛然瞥見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被三兩位魔門高手圍攻。
劍氣縱橫間已顯頹勢,身上數道傷痕深可見骨。
宋思明眉頭一皺,身形再次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現在孫長生身旁,一掌拍出,佛光將那柄魔刀震開。
「你去幫師姐!」宋思明沉聲道,目光鎖定對面兩位魔門高手:「這裡交給我。」
孫長生一怔,隨即點頭,也不多言,身形一縱便朝戰場另一端掠去。
宋思明目送孫長生離去,這才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兩位魔門高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們一起上吧。」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如晨鐘暮鼓,響徹整個東海之濱。
那聲音宏大而威嚴,震得漫天魔氣都為之一滯。
緊接著,兩道黑色身影如流星般從天穹墜落,砸入東海之中,掀起滔天巨浪。
下一瞬,海中那兩道黑色身影猛然破水而出,落在一處荒島之上,震得整座島嶼龜裂開來。
那是兩位魔門大能,此刻他們面色慘白如紙,氣息跌落得厲害,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但即便如此,他們周身依舊繚繞著濃郁的魔氣,眼中凶光絲毫不減。
其中一位魔門大能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眼中凶光畢露,抬頭望向天空中那兩位佛門高僧,聲音沙啞而陰沉:「好一個佛門,好一個金剛伏魔印。」
「覆文倒是小瞧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