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蕖整個人像一具被抽乾了所有生機的枯殼，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唇色都褪成了灰白。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遠處孫長生的屍體，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悲涼，轉瞬即逝。
「走。」她開口，聲音乾涸得像是從沙礫中磨出來的，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平安抬頭，望著顧雲蕖那張面無血色的臉，嘴唇顫抖：「師叔……」
「你師尊……只剩下你這一位弟子了。」
顧雲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在平安心上。
「走吧。」
平安狠狠咬住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滑落。
她從未聽過顧雲蕖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那麼溫柔，那麼輕，卻是在這樣的場景下，在生離死別的關頭。
「走！」
顧雲蕖再次開口，語氣驟然轉厲，卻掩飾不住那聲線底下的顫抖。
平安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鮮血淋漓。
她猛地一咬牙，身形拔起，化作一道流光向遠方飛射而去。
風聲灌耳，她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湧出。
顧雲蕖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欣慰的笑意。
下一刻，她冰冷的目光落在四位老僧身上。
四位老僧如臨大敵，渾身佛光暴漲，卻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
而飛速逃離的平安，眼淚早已決堤。
她知道，顧雲蕖傷得太重了——丹田被洞穿，全身血液流淨，之所以還能站在那裡說話，還能用那樣溫柔的語氣讓她走，不過是憑著一口執念吊著最後一口氣罷了。
那口氣散了，人就沒了。
可就在下一刻，平安心頭猛然一凜，十數道凌厲的氣息如毒蛇般從四面八方鎖定她的身形。
平安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原以為自己已逃出生天，卻不料一頭撞進了另一處戰場。
眼底掠過一抹淒涼——看來，今日是註定要隕落在此了。
而是他們的目標不是自己，至少現在不是。
若是她此刻逃走，那些大能定會騰出手來追捕她，以她此刻的狀態，根本逃不出多遠。
與其在逃亡途中被追上、毫無尊嚴地死去，不如……不如死在這裡。
她咬緊牙關，眼底閃過一絲決絕，而後朝著下方戰場俯衝而去。
風聲呼嘯中，平安的目光穿透漫天塵埃，落在下方那片狼藉的戰場上。
那裡，兩道身影正如同困獸猶鬥。
大悲老僧與覆文老道，幾日前還站在此世絕頂、俯瞰蒼生的兩位絕世大能，此刻滿身傷痕，僧袍道衣早已被鮮血浸透，破爛不堪。
兩人背靠著背，喘息粗重，周身氣息紊亂，卻仍有一股凌厲至極的氣勢如殘燭般不肯熄滅。
四周，十數位魔門大能呈合圍之勢，將兩人團團困住。
若非忌憚兩人半步超脫的超絕實力，這些人怕是早就一擁而上，將兩人撕成碎片。
而在不遠處的高空，更有佛道兩脈近十位大能負手而立，冷眼旁觀，絲毫沒有出手的意思。
平安緩緩降落的身影，自然落入了那群佛道兩脈大能的眼中。
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微不可察的訝異。
似是沒想到，平安竟還能活著。
但也僅此而已，那訝異轉瞬即逝，便化為淡漠。
在他們看來，一個僥倖未死的平安，能翻起什麼浪花？
而就在平安距離地面尚有千丈之距時。
一聲悽厲至極、仿佛能撕裂天地元氣的刀鳴聲，自她來時的方向驟然炸響！
緊接著，一道恐怖的刀氣如同實質的黑色匹練，橫貫天際。
所過之處，虛空竟被割裂出道道細密漆黑的裂縫，連光線都被那刀氣吞噬，天地為之失色！
平安心頭一跳，她猛然回頭，看向那刀氣傳來的方向。
下一刻，她瞳孔驟縮。
那個方向的天穹，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開了一個口子，殷紅的血雨，如同瓢潑一般，從虛空中傾瀉而下！
「師叔……！」
平安心頭猛地一顫，眼眶瞬間泛紅。
這一聲悽厲的刀鳴，這漫天血雨的異象，也驚動了下方慘烈廝殺的戰場。
那十數位圍攻大悲老僧與覆文老道的魔門大能，以及那兩位背靠背苦苦支撐的絕世強者，動作皆是猛然一滯。
那股橫貫長空的恐怖刀意，太過霸道，太過慘烈，讓他們這等存在都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交手的動作停頓了短短一瞬，但下一刻，更加兇猛的攻勢與更加決絕的反撲再次爆發，將戰場攪得更加混亂。
而高空之中，那幾位佛道兩脈的大能，也在血雨降下時，齊齊將目光投向了那個方向。
旋即，他們收回目光，其中一人在收回目光的途中，順帶掃了一眼正朝下方跌落的平安。
那一眼，平淡如水，仿佛在看一粒塵埃。
隨即，他便徹底移開了視線，繼續冷眼旁觀著下方的一切。
下方，大悲老僧與覆文老道的形勢已然危急到了極點。
圍攻他們的魔門大能足有十餘位，每一尊都是雄踞一方、跺跺腳山河震顫的絕世凶人。
若在平日，以兩人半步超脫的境界，面對這些人自然可以從容應對，便是不敵，也可以遁走。
可此刻，兩人早已是強弩之末。
大悲老僧左臂僧袖盡碎，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肩頭一直延伸到手腕，金色的佛血汩汩流淌。
一旁，覆文老道也同樣悽慘。
他手中的拂塵早已斷了大半，半邊道袍被燒得焦黑，左眼緊閉，一道血痕從眼角蜿蜒而下，右眼卻依舊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前方三名伺機而動的魔門強者。
兩人背靠著背，彼此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的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力竭。
在他們腳下，橫七豎八躺著五具魔門大能的屍身。
有的頭顱被一掌拍碎；有的胸口被道門劍氣洞穿，內臟絞成齏粉；還有一具屍身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卻被一道無形氣勁生生釘死在地面上，七竅流血，死不瞑目。
這些都是兩人在圍殺中硬生生殺出的血路，每殺一人，他們身上的傷便重一分，體內的真氣便枯竭一分。
就在這時，左側三道黑影同時暴起！
三道魔氣如毒龍出海，裹挾著刺耳的尖嘯，直取大悲老僧的後心、頸項與丹田三處要害。
然而大悲老僧終究是半步超脫的絕世大能，即便身負重傷，他的戰鬥本能依舊遠超常人想像。
他身形猛然一沉，雙足踏地，方圓十丈的地面轟然龜裂，碎石迸濺如箭。
他右掌翻起，掌心之中竟有一朵金色的蓮花虛影浮現，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都鐫刻著密密麻麻的佛門真言。
「大慈大悲千葉掌！」
大悲老僧低喝一聲，一掌推出。
那一掌，極慢。
慢到連空氣的流動都仿佛凝滯，慢到那三名魔門大能臉上的獰笑都清晰可見。
可就在掌力真正吐出的那一刻，那朵金蓮猛然綻放，千片花瓣化作千道金色掌影，鋪天蓋地籠罩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