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平安跪在冰冷的山石上,雙手顫抖著,緩緩抹平了孫長生那雙至死未能合上的眼睛。
平安的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皮膚時,心底最後一絲溫熱也隨之消散殆盡。
她抬起頭,望著面前一字排開的四僧一道,心如死灰。
四日前,師弟宋思明便是在自己面前,被那一根粗重的禪杖攔腰掃過——身體斷成了兩截,鮮血與內臟濺了滿地。
可笑嗎?師弟修煉多年,早已將金剛不壞神功推至最高境界,銅皮鐵骨,刀槍不入,最後卻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若不是為了護住自己,師弟本可以不用死。
他本可以逃,本可以活,可他偏偏擋在了自己身前。
現在……師弟死了,長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而自己,也馬上要死了。
就在這時,一名老和尚緩緩上前一步。
「平安法子,如今你已無路可逃,今日你活不了。不過……」
老和尚頓了頓,雙手合十。
「如今大雪山一脈,只剩下你一人。出家人不打誑語,若是你將九諦印等無上絕學,盡數交出,老衲可以保證,會將你、思明法子以及孫施主的屍體帶回大雪山埋葬。如何?」
平安聞言,渾身輕輕一顫,隨即緩緩抬起頭來。
她的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一抹悽慘至極的笑容。
「呵……呵呵……」
笑聲在這片寂靜的山谷中迴蕩,帶著說不盡的悲涼與嘲諷。
「老和尚,身體不過是皮囊罷了。」平安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人都死了,還管他屍體作甚?葬在大雪山又如何?葬在荒郊野嶺又如何?死人不會知道,活人不過是求個心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孫長生的屍體。
「更何況……你們手上沾滿了他們的血,如今卻要來裝這慈悲模樣,不覺得可笑麼?」
這時,另一名白眉老僧緩緩開口:「平安法子,九諦印是你師尊所創,而金剛不壞神功和如來神掌,同樣是佛門的無上絕學。你也是我佛門中人,難道就忍心讓它們就此失傳?」
他眼中精光閃爍,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這些絕學,是我佛門千百年來積累的智慧結晶,若斷送在你手中,你死後有何面目去見你師尊?」
一旁的道人卻早已不耐煩,冷哼一聲,大步上前。
「跟她廢什麼話!既然不說,殺了便是!貧僧就不信,掀翻整個大雪隱寺,還找不到這些傳承!」
四位老僧聞言皆是皺眉,彼此相視一眼。
那白眉老僧沉吟片刻,輕輕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攔住了那暴躁道人。
「道兄且慢。」他轉頭看向平安,目光中竟帶著幾分複雜。
「平安法子,了因至尊乃是我佛門萬年不遇的奇才,他創下的九諦印,更是驚世駭俗。我佛門雖與你們大雪隱寺理念不合,卻也敬重了因至尊的修為與才情。」
他說到此處,聲音中竟帶了幾分感慨:「難道你真的忍心,你師尊留下的傳承,就此斷絕嗎?」
然而,他們等來的,依舊是良久的沉默。
那白眉老僧終是點了點頭。
「也罷。」他緩緩道。
「平安法子,你終究也是一代天人境大能,修行不易。我等不願辱你體面……你,自裁吧。」
話音落下,山谷中一片寂靜。
平安聞言,身子微微一顫。
她緩緩撐著冰冷的山石,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渾身傷痕累累,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可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自裁?」
她嘴角揚起一抹冷笑,聲音雖虛弱,卻字字如刀。
「我大雪山一脈,可有過不戰而降之人?」
她目光掃過在場幾人,一字一句道:「殺我?親自動手便是!」
四位老僧聞言,皆是暗自搖頭。
那白眉老僧輕嘆一聲,也沒有再多言。
他們心中清楚,從九人追殺至此,到如今只剩下他們五人,途中折損了四位大能。
但最有威脅的宋思明已然隕落,如今只剩下平安一人。
縱然對方拼死一戰,結局也不會改變。
「冥頑不靈。」那道人冷哼一聲,退後半步,將場子讓了出來。
四位老僧相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下一刻,四道氣息同時爆發。
四名老僧皆是天人境強者,此刻齊齊釋放氣勢,如山如岳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山谷。
山谷中狂風驟起,飛沙走石。
平安的身子猛地一震。
那股磅礴的壓力如潮水般湧來,壓得她胸口一窒。
她本就重傷未愈,體內經脈多處斷裂,此刻在這四道氣勢的衝擊之下,只覺五臟六腑都像是被巨力擠壓在一起。
她喉嚨一甜,嘴角緩緩溢出一縷鮮血。
可她仍死死站著,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燃起一抹決絕的寒光。
她獨臂緩緩抬起,五指虛握,仿佛攥住了天地間最後一縷氣機。
下一刻,她猛地一掌揮出,掌風呼嘯,如雪崩傾瀉,直直迎向那四道如山嶽般壓下的氣勢。
「轟——」
四道天人境的力量如天河倒灌,狠狠砸在平安單薄的身影之上。
她口中鮮血狂噴,渾身骨骼傳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身子順著山壁滑落,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她重重摔在地上,渾身骨骼仿佛寸寸碎裂,連撐起身體的力氣都已耗盡。
鮮血順著她的嘴角不斷湧出,模糊了她的視線。
四位老僧相視一眼,緩緩逼近,殺意已如實質。
就在白眉老僧抬手,準備一掌落下終結這一切時——
一道刀光,悄無聲息地划過虛空。
沒有破風聲,沒有殺氣波動,仿佛只是月光下的一縷寒影。
那原本袖手旁觀的道人,正冷笑著準備看平安斃命,卻忽然感覺後頸一涼。
他瞳孔驟縮,張了張嘴,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尖叫。
下一刻,他的頭顱齊整地被劈開,從脖頸上滑落,滾落在地,鮮血如泉涌般噴濺而出。
四位老僧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們甚至來不及思考,在第一時刻同時放棄擊殺平安,身形暴退,瞬息間退出數百丈遠,目光驚疑不定地望向刀光襲來的方向。
虛空之中,一道身影緩緩踏出。
四位老僧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臉色驟然大變,瞳孔猛然收縮——
「顧雲蕖?!」
但緊接著,四人又同時鬆了一口氣。
因為眼前的顧雲蕖,雖然氣勢凌厲如刀,但渾身傷痕累累,氣息紊亂。
原本鮮紅的衣衫,此刻已被鮮血浸染成暗沉的暗紅色。
白皙的手上滿是乾涸的血跡,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可見這幾日,對方經歷過何等慘烈的廝殺。
而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她丹田處那個碗口大的貫穿傷——足有拳頭大小,仿佛被什麼恐怖的力量生生洞穿,此刻卻沒有一絲血液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