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得體
雷蒙評價說:「德國人腦子太軸,根本不懂金融。」
他說這話有點自負,但目前德國金融體系確實拉胯。而法國在金融上則堪稱一枝獨秀。
大家肯定知道英國和美國十分擅長搞金融,其實一戰前的法國,金融玩得那才叫6。
早在1870年的普法戰爭,法國大敗,簽訂了喪權辱國的條約,賠償50億金法郎,相當於約13億兩白銀。——這個數字超過了整個大清所有賠償款的總額。
但法國通過非常嫻熟高超的金融操作,比如發行國債等方式,僅僅3年就還清了!
當然了,也主要是法國這時候還比較有錢。
然後呢,法國就喜歡上了當債主的感覺,一戰前全世界各處放債,光吃利息,法國人就能過得非常滋潤。
可惜一戰打亂了法國的節奏,而且蘇俄成立後,之前沙皇欠的錢都不認了————法國一下子白白虧了好多錢。
一話說蘇聯也是夠賊的,對自己不利的全不認,對自己有利的全都認。
但即便現在法國不如一戰前那麼舒服,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金融方面還很強。
而德國的金融確實乏善可陳。
秦九章說:「德國的金融體系雖然很失敗,但他們的工業底子非常好,一旦稍微整頓好金融,將來不可限量。」
雷蒙說:「可他們今年的賠款已經快還不上了!最晚明年1月,按照條約,整個魯爾工業區就要被我們英勇的法軍士兵所占領!」
秦九章說:「我敢說,這件事絕不會成功。」
雷蒙說:「不可能!這是條約規定的!而且現在德國已經沒有了多少軍事力量,無力反抗。」
《凡爾賽條約》對德國的軍事力量限制地非常死,是那種全方位地限制,連研製武器都不行。
但事實證明,打不死我的,終將使我強大————
秦九章說:「魯爾工業區是德國命脈,如果貴國強行占領魯爾工業區,英國和美國絕對會下場干涉。我想用不了一年,法國就會撤退。甚至還會因此讓德國減少大量戰爭賠款,乃至獲得大量貸款。總而言之,貴國侵占魯爾工業區會是一步非常失敗的棋,不僅不會漲士氣,還會影響貴國的國際地位。」
雷蒙又說:「不可能!」
秦九章笑了笑:「反正用不了幾個月,我們可以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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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握著刀叉的手有些顫抖:「你就是因為預知了這些,所以才讓顧維鈞總長加強與德國的聯繫?篤定了德國會變強?」
秦九章說:「一家之言而已。我可不是什麼先知。」
雷蒙的思緒有些亂,他並不是專業搞外交的,只是個文化參贊,但秦九章說的確實頭頭是道,分析得更是滴水不漏。
雖然現在德國是法國的心腹大患,但英國和法國也是百年世仇,英國佬那些花花腸子,法國人不是不知道。
至於美國,確實就像一個只知賺錢的無情機器,不會同意失去德國這個重要的貿易夥伴。
這些事情細想一下沒有那麼隱晦。
可法國又能怎麼辦?一瞬間似乎成了風箱裡的老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一個戰勝國,而且是歐洲戰場上損失最大的戰勝國,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境地?
但自己又沒道理向一個從沒去過歐洲的中國人詢問對策,那樣太丟大法蘭西帝國的面子了!
雷蒙最終選擇不去想!順其自然吧!
畢竟未來的事,一個年輕人怎麼會知道?
說不定以後事態的發展不是按照他說的那樣。
於是,雷蒙強行擠出了一絲鴕鳥一般的笑容:「秦,你說的太簡單了!國際關係錯綜複雜,不應這麼簡單。」
秦九章隨口說:「透過現象看本質的話,其實道理本來就不複雜。」
「透過現象看本質?」雷蒙說,「秦先生原來還喜歡研究哲學。」
秦九章道:「算不上哲學。」
隨後,雷蒙又和他聊了聊國際形勢,更加發覺秦九章真的非常博學,雖然他說的內容都是報紙上可以查到的,但能做到從錯綜複雜的信息中摘出最關鍵的部分組成脈絡進行分析,而且思路如此清晰,不落任何蛛絲馬跡,這種本事極為高明。
最終雷蒙不得不感嘆:「秦,你的確是個國際關係的大專家。」
秦九章說:「我可不敢自稱專家。」
雷蒙肯定道:「你當得起這個稱呼!」
好吧,這年頭專家是個正兒八經的褒義詞。
陸小曼一直做翻譯,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得全部記下。
她也算跟了顧維鈞一段時間,是比較少有的見過世面的人,也多少有些傲氣,但現在聽了秦九章的話,才知道什麼叫大才。
難怪顧維鈞會如此欣賞秦九章;
難怪梁啓超會主動牽線幫他找日本一流學者————
他們這些人物,絕不會隨隨便便對一個沒有背景的年輕人持有如此態度。
而秦九章,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有一種雲淡風輕、運籌帷幄的感覺,他沒有刻意去說服對方,更沒有急於證明自己,反而是把一切全部交給時間。
這種自信,令人震驚!
幾人聊天間,家屬們帶來的孩子早就吃完飯,開始在廳中四處玩耍。
這間西餐廳裝修很不錯,用了很多氣球裝飾,不少孩子拿著氣球嬉笑打鬧。
法國人弗德里克似乎喝了不少酒,想借酒取樂,他突然拿出香菸去點一個中國兒童手裡的氣球。
氣球「嘭」地一聲炸響,孩子立刻被嚇得大哭起來。
弗德里克捧腹大笑,嘲笑道:「中國的孩子,膽子這么小,印證了他們的一句老話,叫「無膽鼠輩」,哈哈哈————」
如果是後世,這傢伙肯定就挨揍了。
但民國時期,洋人還有治外法權,在場的中國人都不便發作。
陸小曼從秦九章和雷蒙身邊站起,拿出了一支香菸,若無其事走了過去,接著點著了一個法國小孩的氣球。
爆炸聲中,這個法國小孩也被嚇得屁滾尿流,比剛才那個中國小孩反應還大,躲到媽媽裙擺下哇哇大哭。
陸小曼微微一笑:「看,你們外國孩子,也不見得膽子多大嘛!」
這一招以牙還牙太痛快了。
在場的中國人雖然表面上還是沒有說什麼,但眼睛裡已經全是笑意,向陸小曼投去讚許的目光。
陸小曼則若無其事坐回了座位,她就是這樣的個性,絕不忍氣吞聲。
這一點也是顧維鈞比較喜歡的。外交場上不能一味忍讓。
突然,陷入安靜的宴會廳里響起一人的掌聲,十分醒目。
弗德里克的臉色很差,看了過去,是秦九章。
別人不敢鼓掌,但秦九章卻壓根不在乎洋人的感受。
在秦九章眼裡,洋人不可能是人上人,該怎樣就怎樣。
弗德里克更顯尷尬了,結巴道:「我————我只是開個玩笑。」
秦九章說:「對啊,小曼姑娘也是開個玩笑。」
弗德里克知道自己不在理,但沒想到被回懟得這麼快,嘆道:「是我小看中國人了。」
秦九章直接說:「你什麼態度,是你自己的事,我們也不是要向你證明什麼。
這話說得也很犀利。
弗德里克還以為可以來中國裝一下,沒想到碰到兩個硬茬。
雷蒙比較懂規矩,還是他主動道歉道:「不好意思,一點小小的插曲。
秦九章說:「這樣的插曲還是少點為妙。」
雷蒙笑呵呵拿起酒杯:「不要影響心情,我們繼續乾杯。」
秦九章也拿起酒杯,與大家一一碰杯,唯獨沒有與弗德里克碰。
晚宴結束後,天色已經比較晚。
出門時,內務總長高凌霨對秦九章與陸小曼說:「感謝兩位今天的救場。」
秦九章說:「主要是得感謝陸小姐。」
陸小曼對這種事已經習以為常,弱國外交嘛,可以態度硬一點,但脾氣不可能不好,不然會被氣死,而且那樣反而更沒有效果,這個分寸把握起來還是很微妙的。
她微微一笑說:「只要不是特別難對付的情況就好。」
高凌霨問道:「什麼是特別難對付的情況?」
陸小曼說:「比如對方很難纏。」
秦九章說:「這樣的人一般不會出現在外交場上。不對,除了旁邊的日本國。」
陸小曼說:「我接觸日本外交人員比較少。」
秦九章說:「這樣挺好,少吃很多氣。」
陸小曼說:「從顧總長那有所耳聞,日本人極難對付,有很多苛刻條件,比法國人、
英國人、美國人麻煩得多。」
秦九章嘆了口氣說:「以後會越來越麻煩。」
高凌霨好奇道:「九章先生似乎很少談及日本。」
秦九章說:「沒什麼好談的!」
高凌霨說:「但我覺得與日本處好關係比和美國人處好關係還重要。」
秦九章說:「理論上是這樣,但架不住別人不想和你好,所以沒啥好說的。」
高凌說:「他們沒有理由不與我們交好,因為我們是他們最大的原料供應國和外貿市場。」
秦九章說:「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不想著好好相處。」
高凌霨並不相信:「我認為強國都有強國的心境。」
秦九章聳聳肩,不愧是個漢奸,等七七事變後,這傢伙還當日本人的洗衣粉哪。自己實在沒啥好說的,隨便扔下了一句:「但願吧!高總長,我們要告辭了。」
高凌霨說:「兩位慢走。」
秦九章看了看懷表,快夜晚十點,於是對陸小曼說:「我送你回去吧。
17
二十年代初的北京城路燈還沒有那麼多,確實挺黑。
陸小曼點了點頭:「好的。」
秦九章發動汽車,然後紳士地打開了車門:「請。」
車燈打開,照亮了前方黑黝黝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