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史家胡同
秦九章懶得做飯,找到一家新飯館先填填肚子。
他幾乎已經吃遍大半個北京城。誰叫這年頭沒什麼娛樂活動,只能儘可能讓自己的腸胃享享福。
這是一家京城比較少見的粵菜館,叫做醉瓊林,秦九章隨便點了一份魚生,便坐了下來。
很快就有一夥遺老烏央烏央地走了進來,他們人很多,坐了三張桌子。
「恭王爺、慶王爺,首位當然要你們兩人坐。」
恭王溥偉和慶王載振坐了主位。
接著就是鄭孝胥、陳曾壽等一大堆比較有名望的遺老。
他們坐了一桌,剩下的普通遺老坐了兩桌。
小慶王載振現在露面不太多了,畢竟他老子慶親王奕那可是號稱賣國把大清都賣了的人,平生只認錢,其他全都不管。
遺老們大多數也不是很喜歡慶王。
慶王爺貪的錢真是太多了,比和珅還要多,保守估計也要2000萬兩,堪稱大清第一貪。
辛亥那一年,慶親王早就是皇族裡最位高權重的大臣,結果輕輕鬆鬆被袁世凱300萬兩買通,同意勸說隆裕太后退位。
民國以後,慶親王奕助跑到天津當了寓公,興建的小洋樓極為氣派。
幾年前,奕助過世,載振繼承了爵位。
這小子和他爹一樣,只認錢,不怎麼關心政治:更不像恭王溥偉等人,那麼熱衷於復辟。
陳曾壽舉杯指了指桌上的幾人:「王爺,我們都是光緒二十八年經濟特科的同年,我組織大家成立了同年會,時刻沒忘記我們大清!」
其他幾人一一起立,向小慶王載振和小恭王溥偉自我介紹。
載振只是點點頭,溥偉則用心記下,覺得這是將來復辟的重要力量。
他們這些遺老不少是從上海專門趕過來的。
遺老們大多沒有多少生活技能,又不敢待在北方,只能往上海跑,在上海比較方便賣字求生。
所以民國時期上海的遺老團體其實很壯大,也很多,各種什麼「消寒會」、「同年會」、「蝴蝶會」之類社團到處能見到。
所謂「消寒會」,顧名思義抵消寒冷,具體來說就是留在上海的遺民群體冬天齊聚一堂,在酒樓或私人住宅中喝酒聊天作樂,藉以消除寒冷。
「同年會」當然就是指曾在科舉考試中同年考試的團體。科舉早已被廢,但藉助科考這一名頭為他們帶來了一種身份與心理上的認同,藉此表達對逝去的大清朝的懷舊之情。
陳曾壽是1902年經濟特科的,當年慈禧剛「西狩」歸來,補的一屆。「經濟」特科想的是選拔懂中外時務的人,但效果很差。
遺老裡面也分派別,陳曾壽和陳寶琛一樣,都是只忠於大清朝,其他復辟的都不認。
所以袁世凱復辟時,冷嘲熱諷;後來日本扶持了傀儡偽滿洲國,他們也不認。
鄭孝胥、溥偉這些屬於能復辟就行,不擇手段。
他們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上了,席間不住各種緬懷大清。
鄭孝胥有感而發道:「大清故去,你我子然於世上,仿佛孤魂野鬼,只能借酒消愁。
「」
陳曾壽說:「海藏兄,正是如此!」
兩人說著說著哭了起來。
反而溥偉和載振看得一臉懵。
陳曾壽擦著眼淚道:「我們就好比當年宋亡之後的西台痛哭,如今只能結月泉吟社」聊以慰懷。」
他們說的是南宋末年,文天祥抗元失敗被害;八年後,謝翱與友人登西台痛哭致祭的事情。想要表達表達高風亮節,抒發抒發苦悶情緒。
陳曾壽又敬了一杯酒,然後大聲朗誦道:「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
這首詩是杜甫的,大體意思是,聖朝就像北極星永保氣運,盜寇侵河山只能徒勞興嘆。
其他兩桌的窮困遺老們也深受感觸,一個個地鬼哭狼嚎地都哭泣起來。
秦九章聽得著實好笑。
人家主桌這一桌子人,個個都有點錢,剩下兩桌遺老真是沒苦硬吃,溥儀結個婚,為了賀禮掏空家底,現在還跟著人家在那傷懷。
活該那麼多遺老過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絲毫不值得同情。
秦九章感覺他們實在倒胃口,吃完飯就匆匆起身離開。
沒想到鄭孝胥眼睛尖,竟然看到了秦九章。
「怎麼老是你!」他喊了一聲。
秦九章回道:「How old are you?」
鄭孝胥被這句話頂住了:「什麼?」
秦九章道:「翻譯了一下你剛才那句話。」
「哪句話?」
「自己研究吧。」秦九章忍住笑道。
鄭孝胥道:「懂點洋文有什麼好神氣的!」
秦九章說:「你這話說的,那你不懂又有什麼好神氣的?」
鄭孝胥指著他:「你!」
旁邊的溥偉已經不敢說話,知道秦九章巧舌如簧,辯論能力極強,估計只有那個叫做辜鴻銘能攖其鋒芒。
鄭孝胥頓了半天,突然想起上次在上海遇見秦九章時他說的話,立刻對旁邊的慶王載振說:「慶王爺,這小子還污衊你。」
載振納悶道:「怎麼污衊了?」
鄭孝胥說:「他竟然說慶王有錢而不想復辟。」
載振的臉上一片紅一片綠,這話能在這種場合說出來?
而且————自己確實沒想著復辟啊!
復辟那麼花錢!與慶王府的宗旨大大不符,慶王府向來只進不出,不做賠錢的買賣!
載振一下子有點口吃:「我————我哪有錢!」
他能想到的,竟然是先辟這個謠。
但這個闢謠著實有些拙劣,天下誰人不知,慶王府貪了大把銀子。
當今國內,論現金流能力,慶王府絕對是首屈一指的。
秦九章笑道:「不想復辟是好事,留著銀子自己慢慢花吧。」
鄭孝胥看載振一點反駁的意思的都沒有,自己也很尷尬,「慶王爺?」
載振說:「今天是皇帝大喜的日子,不要吵架。」
鄭孝胥只好說:「慶王爺所言極是!」
秦九章笑了笑,也不和他們胡扯了,徑直出門開上了車離開。
慶王載振看著那輛車若有所思。
當年,袁世凱就賄賂給了他老爹一輛汽車,現在還放在慶王府里哪。
最近幾天,秦九章除了寫《魔戒》,就是寫《能源與環境》下冊。
另外,時不時還會與到訪的陸小曼練練探戈,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這個周末,回到家的萱萱四周聞了聞,「哥,家裡的香味又不同了。」
「又不同了?」秦九章明知故問。
萱萱說:「肯定又來過哪個姑娘?」
秦九章笑道:「你個小妮子,不要胡思亂想。」
「切!」萱萱哼了一聲,拿出一張海報:「有正事!」
秦九章接過來,是教育部組織數學能力競賽的告示。
數學競賽也算是個很有歷史淵源的事情,早在二十多年前,匈牙利就開展過,後來受其影響,其他國家也開始效仿。
國內對數學其實很重視,從清末的學部開始,就知道數學是科學之王。只不過起步確實太晚,所以還只是入門階段。
現在搞的數學競賽,雖然形式上干分初始,難度也很有限,但絕對是有意義的事。
秦九章鼓勵道:「這幾天給你吃大餐,要是能拿大獎,就給你大大的獎勵!」
萱萱說:「聽說要來不少著名高小的優秀學生,我也沒有把握,畢竟才學了沒多久。」
秦九章說:「拿不了第一也沒事!只要是能和錢家老三,還有BJ高等師範學校附屬國民高等小學的錢學森一較高下,就足夠了。」
萱萱納悶道:「哥,你怎麼老提這兩個姓錢的?」
「額————」秦九章笑道,「這不是給你找個對比的目標嘛!」
「錢家老三我知道,那個叫錢學森的,也聽你說過幾回了,還沒見過,真的很厲害?」
「這個嘛————你以後自己就知道了。」
考試當天,秦九章一大早帶她吃了頓豆腐腦,還有一根油條加兩個雞蛋,就雄赳赳氣昂昂趕赴史家胡同的考場了。
史家胡同是相當有文化底蘊的一條胡同。考場選得很講究,是清華的前身遊美學務處。
下車後,秦九章看到了教育部派過來的官員—一—魯迅。
迅哥是教育部的科長,放在後世,也是司局級的高級幹部。
魯迅與秦九章握了握手,然後說:「九章兄弟,令妹這一年下來,越發水靈了。」
當初秦萱萱還在撿煤核的時候,可沒少去八道灣胡同周家羊毛,魯迅對她印象很深0
萱萱也見過好幾次魯迅,說道:「周老爺好!」
魯迅笑道:「小妹妹,你也和以前大不一樣了。」
萱萱說:「還得感謝周老爺和周夫人多給的煤核!」
魯迅道:「這么小的事兒你也記得?」
萱萱說:「我哥說了,必須記著曾經去八道灣周老爺家撿過煤核。」
「為什麼?」魯迅問。
萱萱天真地眨了眨眼:「因為我哥說,周老爺喜歡寫日記,還會寫文章,以後說不定會在他的日記里提到這件事。」
魯迅哈哈大笑,然後對秦九章說:「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寫日記?」
「隨便猜的!」秦九章胡亂說。
「猜得真准!」魯迅說。
這時候,錢玄同帶著錢三強也到了。
魯迅和錢玄同是多年好友兼同窗,都曾經拜在章太炎門下,非常熟絡。
「豫才,九章兄弟。」錢玄同打招呼道。
魯迅說:「提前說好了,這次考試只設置了兩種年齡級別,你家公子雖然年齡小,卻也要和秦家千金小姐一起同台競技。」
錢玄同樂呵呵道:「沒問題!九章兄弟的妹妹才上了一年多學,要是連她都比不過,那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你說是不是,秉穹?」
少年錢三強道:「我才不會輸!來就是拿頭名的,而且,我和萱萱商量好了,我們的目標都是要超過北高師附屬小學另一個姓錢的!」
「是說我們嗎?」錢均夫帶著錢學森也到了。
好傢夥,這個侷促的小胡同里,一下子到了不少大佬。
魯迅和錢均夫是教育部的同事,笑道:「孩子嘛,爭強好勝很正常。」
錢均夫也笑道:「我們也是為了捍衛北高師附小的榮譽而來。」
秦九章說:「好極了,就得帶點火藥味才有意思。」
萱萱打量了打量眼前這個陌生男孩,只有十一二歲的錢學森穿著一身很考究的褐色過膝大衣,戴著一頂毛茸茸的冬帽。
「看著似乎很聰明的樣子。」這是她的第一印象。
魯迅多少有所耳聞,對秦九章說:「錢家這位公子在北高師附小是個小名人,數學能力非常強,學校請來的英國教師屢屢稱讚。」
萱萱不服氣道:「我們學校的法國老師,也說我和錢老三很會解題!」
秦九章咳嗽了一下:「能不能不要老這麼叫?」
「學校里我們都這麼叫他。」萱萱頂了一句。
「好吧,」秦九章沖錢玄同笑了笑,「童言無忌。」
錢玄同自然沒有當回事:「確實如此。」
錢學森這時才說了一句話:「好像法國人在數學方面是有點東西,學校里有幾本書,作者都是法國人,叫什麼拉格朗日。」
魯迅掏出懷表看了看:「差不多到時間了,進入考場吧。」
他們考試的功夫,秦九章與魯迅、錢均夫、錢玄同幾人一起去喝了個茶。
錢玄同說:「九章兄弟,我又研究了研究你那套拼音方案,確實非常有見地,你在音韻學上的成就讓人嘆為觀止!我已經給上海的太炎先生寄去一封長信,好好聊了這件事。」
「借鑑了韋氏拼音,」秦九章坦誠說,「其實在下對音韻學沒有過深研究。」
魯迅笑道:「德潛(錢玄同字)在這方面不常誇人。看來九章兄弟口音標準,是有淵源的嘛!」
錢玄同立刻說:「豫才,你真應該學一學,畢竟你還在大學堂里教書,不能總是這一口紹興話。」
「我已經改不了了,」魯迅抽了一口煙,繼續說,「九章兄弟,你那本《萬曆十五年》寫得十分好,看得我也想寫本歷史書了。」
秦九章問道:「周教授不是已經講了兩年的《中國小說史略》,這不就是前無古人的小說史?」
魯迅說:「要是整理成書,最多叫做《中國小說史大略》,還需要繼續精進更改才行」」
。
他們寫書自然不可能像秦九章那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