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金融
秦九章在沙發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泰晤士報》隨便看了起來。
大堂里不時有人員上樓,其中還有一些摟著白俄女人進入電梯間。
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
俄國十月革命爆發後,不少俄國人出走,相當一部分來到了上海,使上海租界成為了俄僑集聚區。1915年以前,上海的俄僑不到500人;到1921年前後,猛增到約5000人,其中六七成都是白俄的。
大約看了十五分鐘報紙,一名侍應生過來俯身說:「先生,需要一碗熱湯嗎?」
一直坐著確實冷,畢竟已經是十二月,他們考慮得還挺周到,於是秦九章道:「什麼湯?」
「我們飯店特製的酸湯,口感極佳。」
「好。」
秦九章點了點頭。
「先生稍等。」
侍應生隨即退下,僅僅一分鐘後,他就推著一個小車過來,盤子上是一碗熱湯。
秦九章把報紙拉低,看了一眼,「怎麼沒有熱氣?」
侍應生隨即滿面堆笑地把銀質蓋子拿開;裡面的湯確實熱氣騰騰。
而秦九章卻不想喝了。這年頭的人自然把銀餐具當寶貝,但有重金屬中毒風險,尤其盛的還是酸湯。
「算了,給其他客人吧。」
反正沒喝,自然有其他人需要。
侍應生依舊滿面堆笑地退下了。
秦九章起身去上廁所,突然在過道聽到了大堂經理的叱罵聲:「你個沒用的跑街小赤佬!這點活兒都干不好!」
秦九章探了探頭,被罵的是剛才給自己上湯的侍應生。
侍應生嚇得有點哆嗦,「是————是那位先生不要的。」
大堂經理怒不可遏,「笨蛋!是你不對!」
「經理,我哪裡不對了?」侍應生怯生生問道。
大堂經理道:「那位先生說湯不熱,你為什麼在他面前打開蓋子?」
侍應生愣了一下:「不應該這樣嗎?」
「你傷害了客人的自尊!」大堂經理道,「你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你揭開蓋子,顯出熱湯,就是在用事實與客人抬槓!他心裡一定不高興。」
秦九章倒是有點愕然,自己完全沒這麼想。
侍應生道:「那————那我應該怎麼做?」
大堂經理說:「你應該先把冷湯拿下去,過上一分鐘再重新把這碗湯端上來,並提前打開蓋子。如此一來,那位先生就不覺得是自己弄錯而顯得尷尬了。」
侍應生道:「我,我知道了————」
「已經晚了!」大堂經理生氣道,「你知道來我們飯店的都是什麼身份的人嘛!像你這種不機靈的,如果在皇宮裡,早就被人打死!我看你以後不要再做侍應生了!」
這句話對這名侍應生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上海雖然掙錢機會比京城多很多,但這年代的底層人依然差不多,窮得一模一樣。所以結果反而是上海的貧富差距遠高於民國其他城市。
要是能進入匯中飯店這種最頂級的飯店做工,收入是比較可觀的,也比較有面兒,比在大街上拉黃包車好很多。
而一旦沒有了這份工作,這個侍應生可就慘了。
侍應生確實嚇怕了,噗通就跪下:「經理,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注意!」
大堂經理搖頭道:「你不是這塊料,教不會了。」
侍應生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經理,千萬不要趕我走!」
大堂經理一臉決然,居高臨下用冷冷的眼光看著他,絲毫不動容。在他看來,招一名侍應生簡簡單單,不差他一個。
秦九章走了過來:「剛才我不是那個意思。」
大堂經理一見秦九章,馬上變成一幅笑臉:「先生,我還沒來得及向您當面賠罪。」
秦九章說:「確實不是湯的問題,這個侍應生沒什麼做得不好的。只是我不喜歡銀質餐具而已。」
「這————」
大堂經理沒想到是這種理由,也太牽強了,誰會不喜歡銀質餐具這種高檔用品?
但他很懂如何站在客戶角度思考問題,立刻說:「我明白了,先生更喜歡高檔的瓷器,一會兒我們給您換瓷碗盛熱湯。」
「可以是可以————就讓這個侍應生重新端上來吧。」
大堂經理聽出秦九章是在幫這個小小的侍應生說話,自己絕不會得罪客戶,於是準備再給他一次機會:「聽見了嗎,快去。」
侍應生趕忙擦著眼淚站起來:「我這就去。」
秦九章嘆了口氣,這年代的滬漂想在上海灘想混出頭是真的難啊。
上海的飯店要求非常嚴格,對侍應生自然也十分嚴格,絕對不會允許他們做三件事:
第一,客人在房裡談話的時候,無論談得聲音多麼響,侍應生不許聽見:
第二,客人們在飲酒吃飯說笑話的時候,無論說得怎樣發噱,侍應生在桌後不許發笑z5
第三,侍應生不許為旅客們尋異性伴侶;但如果一個男客領著他的「太太」來住宿,侍應生不許記得這位客人的「太太」,因為可能在不同的日子會有不同的面貌。
不僅匯中飯店如此,上海灘的飯店基本都會有這種要求。
論旅店業,放眼全世界,目前的上海灘也毫不遜色。
至於原因,自然還是上海地價太高,一般人住的房子都很小;或者就像京城的大雜院一樣,很多人混住在一間房子裡。
在上海,只有有錢人住的房子才稍微大點,可以在家中宴客,否則只能去飯店。
秦九章回到沙發,剛坐下侍應生就端上來了第二碗熱湯,依舊是滿面堆笑。
秦九章說:「放在這兒吧。」
侍應生小心放好,然後說:「多謝先生救我,不然我一定會餓幾個月肚子才能找到活兒干。」
「理解。」
秦九章說,又掏出一塊大洋給他,「小費,作為不小心讓你挨罵的賠償。」
侍應生沒想到秦九章態度這麼和善,還會為自己的失誤來付費,受寵若驚道:「先生,實在不知道怎麼感謝您!」
秦九章隨口道:「無足掛齒。」
「謝先生!」
侍應生鞠了一個躬,興高采烈地離開了。
又過了一會兒,會議室的大門終於打開。
總會長聶雲台邊往外走邊對沙遜說:「沙遜先生想要在上海灘開廠、建房,實在最好不過。」
沙遜說:「以後我們會有商務上的合作。」
聶雲台連忙說:「榮幸之至。」
秦九章聽到了卻不這麼想。
從明年開始,英法等國資本從一戰中終於緩過勁來,重新開始大舉侵入國內市場,隨之便是一大堆民族企業的倒閉。——其中就包括聶雲台自己的紗廠。
原因不用贅述,主要還是沒有關稅自主權導致,外商可以隨意靠著強大的資本擠壓民族企業的生存空間。
陸小曼走過來說:「九章先生,咱們去出席茶會吧。」
然後拿出幾張紙,「上面是剛才談到的一些事情。」
「小曼實在厲害,還能順手寫出會議紀要。」
「這有什麼難的!不過那個叫沙遜的真是好大口氣,他說要成為全中國最大的地產商。」
秦九章笑了笑:「他恐怕做不成了。」
「為什麼?」陸小曼疑惑道。
「我猜的。」
顧維鈞此時也招呼他們趕緊去茶會。
匯中飯店的茶點很上檔次,沙遜依舊在聊著他的遠大暢想。
如果沒有秦九章的干擾,他會在十年後接替哈同,成為上海灘新一任首富。
所以他也不完全是在吹牛。
「————為了重振我們沙遜洋行,我應該會在近期以收購股權的方式入股安利洋行。」
沙遜說。
他今天說了很多話,也就這一句算是屬於準備執行的內容。
哈同問道:「怎麼入股?」
沙遜說:「自然是以我在香港的信託公司出資。」
哈同立刻商業互吹道:「沙遜先生的手法與美國華爾街JP·摩根如出一轍!」
沙遜說:「我觀察上海確實有金融城市的樣子。這樣不僅快,而且安全。」
多說兩句,這個年代,只有一級市場才叫投資,其他的全是投機。
也就是說,只有上市、融資、併購之類的大業務,才是摩根這些華爾街巨鱷關心的。
至於具體的二級市場上的股票買賣,如果你膽敢在他面前提一個字,他就會覺得你是在侮辱他。
很明顯,美國是從英國老爺們那裡學來的。
這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典型的「貴族」行為準則。
作為做早的金融帝國,英國的投資銀行業務歷來被世襲貴族壟斷,身份就是人品的象徵。
後世的投資家使用會計報表和研究報告來說服對方。
大概是因為這些東西有窗口期,不容易作假。口音是幼兒期和生活環境所決定的;而修辭手法、文學品味、對瓷器和繪畫的鑑賞,則需要海量的投入才能養成,同樣很難造假。
張嘉璈聽了哈同和沙遜的說話,對秦九章嘆道:「這只是沙遜先生的一次商業試探,他確實頗有營商頭腦。」
秦九章也說:「這種投行金融的手段的確稱得上十分高明。」
他心裡想的是,以後自己也可以借用這一招。
張嘉璈則有些奇怪道:「投行金融?九章兄弟竟然可以說出這個詞彙。」
秦九章笑道:「美國人的報紙上不是經常出現嗎?」
張嘉璈點頭道:「那倒是!忘了九章兄弟愛看洋文報紙。」
秦九章隨口問道:「我現在戶頭上一半的錢都在中行,在上海取款應當沒有問題吧?」
張嘉璈道:「先生是我們的一個大客戶,這點小事當然沒問題!不過最好還是提前一天告知,如此一來,我們方便和京城那邊對帳。」
秦九章點點頭:「好的。」
沒有計算機和通信網絡的時代,最方便的方式自然還是直接存在中國銀行的上海分行里。
張嘉璈說:「要是先生拿著我們銀行發的鈔票,在上海也能兌換。」
秦九章說:「我現在就是這麼幹的,提前在京城準備好鈔票。」
這年頭的貨幣就是這麼令人頭大。
因為要涉及到一些專業性的東西,得再簡要說明一下這年月的貨幣金融體系。
首先,銀元是最基本的,畢竟是銀本位制。如果是外國,比如英美,是金本位,那麼黃金就是最基本的。
國家發行法幣,都是和金銀掛鉤的。
一戰時期,英鎊曾經和黃金脫鉤了幾年。當時引起了全球性的金融恐慌,因為那時候全世界最強的貨幣就是英鎊。
結果英國卻告訴持幣者:你們手裡的英鎊不能兌換黃金了!
全球直接呆住。
主要是英國的國庫里是真沒黃金了,都流向美國了,實在沒辦法。
過上兩三年,英國又強行把英鎊和黃金恢復掛鉤,重回金本位,並恢復了戰前英鎊與美元的比例,1:4.8左右。(戰時跌到了1:2.5左右)
注意,這一點很重要。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英國是典型的打腫臉充胖子,因為現在英吉利國的地位早就不復當年。
說完國家發行的法幣,然後是銀行發行的銀行券。就是各大銀行發行的代鈔。
這個也不是國內獨有,全世界很多國家都這樣。
銀行發行的銀行券對應法幣,一般是1:1。銀行券風格比較豐富。
秦九章手裡的很多鈔票,就是中行的銀行券。
理一理邏輯就是:
銀本位制下,國家發行法幣對應銀元;然後為了世面上的流通,銀行也發行自己的銀行券,對應法幣。
由於張嘉璈改革了中國銀行,把官股基本都擠出去了,成了一家純商業銀行,不用再看北洋政府那個倒霉催財政部的臉色,所以中行的銀行券信用極高,可以放心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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