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諾威格爾,互助酒館。
二樓的辦公室窗簾半掩,外頭的陽光斜斜落在桌面上。
瓦爾格坐在桌後,翻看著手中那幾頁密報,越看眉頭越緊,最後抬起頭,看向對面同樣面色凝重的丹妮爾。
「教團內部真的出現了叛徒?」
丹妮爾篤定地點了點頭,又偏過頭,看向站在窗邊一言不發的薇拉。
「這件事是她先發現不對勁的,她上個月回來看望我,告訴我教團駐西部邊境的執行者里混進了一個魔族間諜。」
「但薇拉沒有聲張,而是順藤摸瓜,一路查下去,最後查到了一個新提拔上來的審判長身上。」
丹妮爾眸光嚴肅,「那人是巴恩斯長老的親信,也是他的徒弟。」
瓦爾格愣了一下,抬手推了推眼鏡,「等等,不對!巴恩斯長老總不可能是魔族間諜吧?」
巴恩斯長老在教團內是三號人物,僅在塞莉西婭與安蘇之下,是如同大管家般的存在。
而且他的忠誠有目共睹,之前南境那次被喧囂污穢之神詛咒,他已經和鄧肯教授等人一同陷入沉睡,等待未來安蘇他們帶回解決辦法。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魔族間諜?
「既然你都會這麼想,那其他人更會這麼想。」薇拉轉過頭來,語氣淡淡的。
「我這一年深入大陸西部的魔族地界,得到了不少情報,高等魔族裡有一個被稱為『無面者』的氏族,是天生的偽裝者,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模仿、替換他人。」
她的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只是冷靜地為兩人分析:
「丹妮爾老師,還記得我們前往南境的時候,硝石鎮的鎮長被魔族替換了嗎?我們那麼多人,一開始甚至都沒能發現,只要他們不主動釋放魔力,幾乎沒有一點破綻。」
丹妮爾回想著,點了點頭:「記得,那傢伙確實邪門。」
薇拉繼續說:「巴恩斯長老不會背叛,所以他的愛徒才是最好的掩護,不是嗎?」
瓦爾格臉色愈發陰沉,「巴爾克斯這步棋,下得夠激進,他不怕暴露嗎?」
「巴爾克斯才不怕。」薇拉緩緩說道:「因為我哥哥和塞莉西婭已經不在了,他這一年多能隱忍,沒有主動招惹,已經算是很收斂了。」
「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馬修長老?」丹妮爾問:「我畢竟是個編外人員,只是安蘇私人僱傭的獵魔人,不是你們教團成員。」
「我倒是很早就加入了教團。」瓦爾格說道,「鄧肯教授不在,我就是科研部門的負責人,也是北境魔法互助會和南境鍊金學會的實際管理者。」
「你現在可是大人物了!」丹妮爾笑著調侃了一句。
瓦爾格點了點頭,「所以,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馬修長老,也不要告訴長老會的任何一個人,告訴我一個就夠了。」
「你的意思是......」
瓦爾格看了兩人一眼,「不確定更高層還有沒有被滲透,所以我們不能打草驚蛇,繼續盯住那個審判長,如果確認他沒有上級,就除掉他。」
「交給我吧。」薇拉說道。
瓦爾格下意識看了眼丹妮爾。
丹妮爾聳了聳肩,笑著道:「放心吧,她現在比我強,已經青出於藍了!」
瓦爾格更疑惑了,他仔細打量著那個靠在窗邊的少女。
一年多沒見,薇拉的身材高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少女的面容還很稚嫩,但眉眼間已經看不出多少從前的影子,此刻的她喜怒不形於色,整個人像一把半出鞘的劍,不經意間就透出一股銳利。
薇拉的手腕上纏著一圈圈繃帶,不知道受了什麼傷,而剛才她在戰鬥中揮出的那把巨劍,也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瓦爾格深知,如果沒有薇拉救場,今天的這場秘密會議恐怕就徹底完蛋了。
他現在真是越來越好奇,於是再次詢問道:「薇拉,這一年多,你到底去哪了?」
薇拉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先去了北境以北,幫芙蕾雅姐姐處理一些事情,和蠻族、亞人部落、異教徒打交道。」
「後來又去了西部邊境,魔族大舉入侵,我協助當地人建立地下反抗組織,時不時出手暗殺一些魔族將領。」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匯報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瓦爾格卻聽得更沉默了。
北境以北,西部邊境——這兩個地方可都是真正的戰場,她一個年紀不大,體格也不算強壯的少女,就在那樣的地方和人廝殺。
「我不該讓你這麼早出師的。」丹妮爾忽然有些難過,她悶悶的說道:「等你哥哥回來,看到你身上的傷......看到你變成現在這樣,他一定會怪我的。」
「你不懂我哥哥。」薇拉搖了搖頭,「他不會怪你的。」
她心中默默補了一句:他只會怪他自己沒用。
因為提到哥哥,薇拉的眸光總算有了一點波動。
她緩緩低下頭,掩住那些快要溢出來的情緒。
「放心好了,瓦爾格先生,教團里的叛徒,我一定會為你挖出來,殺掉。」
再次抬起頭,薇拉笑著說:「教團是我哥哥和塞莉西婭的事業,我會替他們守護好。」
...
離開互助酒館後,薇拉跟著丹妮爾回了家。
肖恩見到薇拉來了,高興得不行,夫妻倆一起忙碌,為薇拉張羅了一桌子菜。
久違的家常味道,久違的溫暖。
薇拉坐在桌邊,看著那對夫妻在廚房裡鬥嘴,嘴角不自覺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吃完東西,下午我就離開。」她說。
「怎麼走得這麼急?」丹妮爾語氣急了起來,「我都這麼久沒見你了,你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就不能多歇一歇嗎?」
見薇拉不說話,她又問:「忙著去查那個教團叛徒?」
薇拉點了點頭。
丹妮爾望著薇拉身上的繃帶,還有她那雙已經平靜無波的眼眸,輕輕嘆息一聲。
她想起這一年多來,薇拉經歷的那些無窮無盡的廝殺,數次瀕臨死亡的戰鬥,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下來。
「不要這麼逼自己了。」
「回家吧,給自己一點喘息的時間,不要再這樣拼命了。」
薇拉搖了搖頭,眸光堅定,「哥哥和塞莉西婭都不在了,鄧肯教授與巴恩斯長老他們都陷入沉睡,芙蕾雅姐姐也忙著北境教會的事,這裡本來就人手不足,我更應該強迫自己成長,去承擔我該承擔的責任。」
「我知道哥哥和大家的理想,我想替他實現。」
她說著說著,忽然沉默了下去。
「我其實很沒用...」薇拉喃喃道:「即便我已經這麼努力,我也不覺得我為哥哥做到了什麼,天賦帶來的差距太大了,我可能永遠都不會擁有塞莉西婭或者芙蕾雅姐姐那樣的實力。」
「我只能逼一逼自己,至少......至少能追上她們的影子,能和她們站在一起,能真正融入這個家,而不是永遠做一個拖後腿的,沒用的妹妹。」
丹妮爾輕聲道:「做妹妹不好嗎?你本來就是他的妹妹啊。」
薇拉沉默著,沒有接話。
丹妮爾靜靜注視著她,看著她眼底那層越來越深的執拗。
這麼久的相處,她何嘗不知道,薇拉對她哥哥的那些心思。
這個女孩最大的願望,大概就是——不再只做妹妹吧?
薇拉搖了搖頭,眸光越來越深,「我已經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妹妹不妹妹的,已經不重要了。」
「失去過一次,才會知道得到的有多麼珍貴。」薇拉微笑著,輕輕說道:「這段時間...我直面了自己的內心,我得到了答案。」
「丹妮爾老師,我不會再繼續軟弱下去了,我會得到我想要的。」
「不論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不論要等多久,我都會朝著那個目標走下去。」
丹妮爾聽出那股偏執到極點的情緒,心裡頓時像被什麼揪了一下。
最終,她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們一個一個都這樣...
上次去塔林見芙蕾雅,那位聖女大人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整個人的氣場都讓人心裡發毛。
結果薇拉也變成了這樣...
安蘇啊安蘇,等你回來的那一天,可有你受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