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銳的嘶鳴聲,不像是鑽進耳朵,而是直接在他腦子裡響起,攪動著他關於「煉丹」二字的所有認知。
妖術!
這個詞從胡小牛的心底最深處浮起,他想按都按不下去。
眼前發生的一切,他的貧乏詞彙里,只有這兩個字能勉強形容。
這裡沒有丹火,院子裡的空氣卻滾燙得能把人烤熟。
這裡沒有法訣,那藥香卻霸道得像一支軍隊,蠻橫地占領了他的每一次呼吸。
整個院落,被那口醜陋的鐵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濕熱的空氣糊在臉上,吸進肺里,帶起一陣灼痛。
他被那股濃烈粗暴的藥香嗆得連連後退,脊背撞上冰涼的牆根,才從那股熱浪中攫取到一絲喘息的餘地。
他死死盯著那口鍋。
鍋蓋緊閉,頂上那個小小的閥門,此刻就是一頭憤怒的獨眼巨獸,正噴吐著白色的狼煙。
鍋體本身,在內部的劇烈攪動下,發出低沉的「嗡嗡」共鳴。
那聲音,像一隻被囚禁的洪荒巨獸在發出不甘的低吼。
胡小牛的心,也跟著那口鍋一起「嗡嗡」地亂跳。
一半的理智在嘶吼著快跑,這東西會炸,一定會炸成漫天廢鐵,順便把他一起報銷。
另一半的本能,卻被那霸道的藥香死死釘在原地。
他的身體,他的氣血,都在渴望著,尖叫著,告訴他那鍋里正發生著一場匪夷所思的蛻變。
糟蹋天物?
不……
這股香氣,比他耗費半月工錢買來的那顆上品丹藥,要濃烈百倍。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滿口都是甘中帶苦的藥味。
僅僅是飄散在空氣里的這點水汽,就讓他周身的氣血開始不受控制地奔涌發熱。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時間,在尖銳的嘶鳴中被無限拉長。
胡小牛的心情,從最開始的驚恐,到中段的麻木,再到最後的……期待。
他自己都沒察覺,他的目光,已從盯著一個會爆炸的鐵疙瘩,變成了盯著一個即將開啟的無上寶匣。
終於。
那刺耳的嘶鳴聲弱了下去,頻率拉長,從急促的「滋滋」聲,變成了疲憊的「噗……噗……」聲。
最後一聲輕響,閥門徹底閉嘴。
「嗡嗡」的震動也隨之平息。
院中,重歸寂靜。
那口鍋安靜地蹲在地上,鍋身依舊散發著驚人的熱量,周圍的空氣被烤得扭曲搖曳。
結束了?
胡小牛屏住呼吸,一顆心懸在喉嚨口。
陳凡像是算準了最後一秒,從牆角踱步而出。
他沒有急著開蓋,而是繞鍋走了一圈,手掌懸在鍋壁上方寸許,感受著那股熱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溫度達標,壓力排空,準時出爐,開箱驗貨。】
【首批產品,賣相差點沒關係,療效才是硬道理。】
他握住鍋蓋的把手,發力一旋。
「咔嚓。」
清脆的機括聲,讓胡小牛的眼皮狠狠一跳。
陳凡沒管他,雙手抓住鍋蓋兩側,猛地向上掀開。
「轟——!」
一股比之前更濃郁、更滾燙的白色氣柱,夾雜著駭人的熱浪,垂直衝向天空。
這次沒有尖叫,只有純粹到凝為實質的藥香,像一堵牆,拍在胡小牛的臉上。
他被這股香氣沖得向後一晃,全身的毛孔都在這一刻舒張開來,貪婪地吞噬著這股磅礴的靈氣。
他穩住身形,脖子伸得像只旱地的長頸鹿,拼命朝鍋里望去。
沒有焦黑的藥渣。
也沒有黏糊糊的不明物體。
鍋底,一層一層,密密麻麻,鋪滿了龍眼大小的丹藥。
那些丹藥,和他見過的任何靈丹都不同。
它們不圓潤,不光滑,更沒有寶光流轉。
它們通體深紅,表面粗糙,帶著細微的顆粒感,像是一個模子批量澆鑄出來的鐵丸子,渾身都透著一股簡單、粗暴,不加修飾的蠻橫。
可每一顆的大小、形狀,都一模一樣。
最重要的是,那股讓他氣血沸騰的藥力,正是從這些醜陋的紅色「鐵丸子」上散發出來的。
胡小牛的嘴巴張開,就忘了該怎麼合上。
十份藥材……
這鍋里,少說也有一百顆!
一百多顆!
他所知道的煉丹,一爐能出三五顆便是手法精湛,若是運氣不好,空爐炸爐更是常事。
這種聞所未聞的出丹數量,不是在煉丹。
這是在狠狠抽所有煉丹師的臉!
「傻站著幹嘛?」
陳凡的聲音將他喚醒。
只見陳凡不知從哪掏出個粗布口袋,伸手探進滾燙的鍋里,像在菜地里收土豆,嘩啦啦地將那些丹藥往袋子裡扒拉。
那隨意的動作,讓胡小牛的心臟一陣抽搐。
「凡……凡哥……這丹藥……」他舌頭打了結,話都說不囫圇,「能……能成嗎?」
「試試。」
陳凡頭也不抬,隨手從裡面捏出一顆,朝他拋了過去。
一道紅色的弧線划過。
胡小牛本能地伸出雙手,一陣手忙腳亂才將其接住。
丹藥入手溫熱,分量十足,那股灼人的氣血之力,隔著掌心皮膚就往裡鑽。
他吞了口唾沫,將丹藥湊到鼻尖。
沒錯,就是那股霸道、純粹,不講道理的藥香。
【小子,光聞不練假把式。是藥三分毒,不嘗嘗怎麼知道哥的厲害。】
【放心吃,獨家專利——高壓離心萃取凝丹法,品質保證,童叟無欺。】
在陳凡那鼓勵中帶著一絲戲謔的眼神下,胡小牛心一橫,眼一閉,將那顆「工業風」的丹藥拋進嘴裡。
入口的觸感,沒有絲毫溫潤,反而有些硌牙。
他剛想用牙齒咬開。
那丹藥卻像一顆被引信點燃的炸藥,在他口中轟然引爆!
一股磅礴的熱流,不走食道,不進胃腑,直接炸開,化作最原始粗暴的能量,順著他的喉嚨衝進四肢百骸!
「唔!」
胡小牛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整張臉瞬間漲成了暗紅色。
他吞下的不是丹藥,而是一團被強行壓縮的火山熔岩。
狂暴的熱力在他體內瘋狂衝撞,他渾身的氣血,像被猛虎驅趕的羊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咆哮。
連日奔波積累的疲憊,被這股熱流一掃而空。
身體深處一些陳年舊傷,被這股力量沖刷,傳來陣陣酥麻的癢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肉身,就在這短短几個呼吸里,被強行提升了一絲。
微不足道的一絲,卻堅實可辨!
這藥效,比他吃過的所有氣血丹加起來,還要兇猛三倍!
胡小牛猛地睜開雙眼,眼神里只剩下駭然與狂喜。
他望向陳凡,像在仰望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祇。
「凡哥……這丹……」他激動得渾身都在輕顫,「這藥力……太猛了!太霸道了!一顆能頂過去五顆!」
「常規操作。」陳凡一臉平靜,將那沉甸甸的一袋「丹藥」系好,隨意丟在腳邊,「十份成本,出丹一百零八顆,良品率百分之百。湊合吧,第一鍋試產,不算太丟人。」
胡小牛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成本……出丹……良品率……
這些詞彙,每一個都古怪又陌生。
但他聽懂了那些數字。
十份藥材,一百零八顆丹藥!
他看看地上那一大袋「土豆」,再看看那口已經漸漸冷卻的鐵鍋,他從小建立的世界被徹底碾成了齏粉,然後被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重新拼接。
他明白了。
七百靈石,買的不是一口鍋,也不是什麼菜譜配菜。
買的是一座……能源源不絕印出靈石的山。
他看著陳凡,張了張嘴,喉嚨乾澀,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凡哥……你管這個……叫煉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