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指路
媯州城外。
高坂山,蕭弈立於風雪中,遙遙東望。
視線盡頭,灰色天際處浮著一絲紅,一明一滅,是契丹大營橫亘數十里的火光;視線南移,蒼山如壁,八達嶺脊上,星羅棋布的火光則是官軍的七十里連營。
夾在其中,白茫茫的是延慶川的冰封平原。
腳下,媯水結了冰,像一條白色的衣帶綿延向東。
但接下來的路怎麼走,他還在想。
身後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上,細猴回來了。」
「開工吧。」
蕭弈吸了口冰冷的空氣,道:「傳令下去,招諸將議事。」
戰打到現在,他也很疲憊了。
好在眼下是最後一場需要他傾盡全力的決戰。
州署大堂,諸將齊聚。
炭火燒得通紅,驅不散塞北寒氣。
蕭弈入堂時,諸將都已經到了,正圍著細猴議論戰局。
「唉!怎不教人遺憾?當時那情形,看得我急死哩!」
細猴聲音裡帶著惋惜,道:「用你們常說我的那成語,我是「抓耳撓腮」的急。」
張滿屯罵道:「你這廝,說又不說,盡在這賣關子,聽得俺急死哩!」
「鐵牙哥莫急,王上還沒來。」
「王上來了!」
目光看去,只見細猴蹲在火盆旁,兩頰全是凍瘡,許是被火一烤他癢得厲害,指甲一撓就是一道血痕子。
「別撓了,讓軍中大夫拿些凍瘡膏來。」
「謝王上!」
「說吧,前線如何?」
細猴嘴唇抖了抖,像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手掌一拍,以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稟王上,昨日官軍差點就能大勝,關鍵時刻,卻是錯失良機啦!」
「仔細說。」
「是,延慶川上這場大戰,前後交鋒了恐有三五日哩,契丹與官軍十多萬兵馬互有勝負。末將就在潛縉山西麓的山頭岩石下伏著,晝夜遙看戰場,昨日兩軍傾巢而出,雪原上跟數不清的螞蟻似的。皮室軍輪番沖,官軍結陣硬頂,殺得雪地一片紅,正難解難分哩,戰場上一片譁然,末將轉頭一看,嚯!西面一道黑煙直上雲霄,高得駭人,隔了幾十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再看契丹陣中,人馬騷動,虜兵慌亂,睡王那杆大纛馬上就向後挪了,肯定也是嚇到了,總之是陣腳大亂。那可真是決勝的良機,末將心都從嗓子眼跳出來了,想著官軍要是揮軍壓上,當下便可分出勝負!」
今日,細猴稟報的語氣比往日更多了抑揚頓挫,如說書先生一般。
一口氣連著說到這裡,他拍了拍胸口,換氣。
「俺就說嘛。」張滿屯道:「王上這擎天一柱亮出來,肯定嚇得睡王屁滾尿流,哈哈!你倒是快說,然後如何了?官軍若這般勝了,首功當歸王上吧?!」
「方才都說了,官軍白白錯失良機,實在令人泄氣。」細猴道:「煙柱一起,前軍本已鼓譟要進,官家的黃龍旗也要往前移了,誰料得,後頭卻忽然鳴金收兵了。」
「怎生回事?」
「不知,末將猜,多半是官軍不知煙柱是誰放的,怕契丹另有伏兵,乾脆收了兵。」
「唉!」
滿堂諸將聞言,都是搖頭嘆氣,罵罵咧咧。
高懷德也是重重吐出口濁氣,道:「實不該如此!換我在陣上,縱有十面埋伏,也斬將奪旗,擊敗睡王,立不世功業。」
「呵。」
楊業輕哂了一聲,問道:「具體如何鳴金的?」
「虜陣一亂,八達嶺上,中軍鼓點大作,可惜忽然斷了一陣,後來換了鼓才又響起來,黃龍旗往後挪了數十步,換處高坡,該是想看清有沒有契丹人的埋伏。」
「然後呢?」
「約莫過了一刻鐘,官軍整軍再戰,可契丹那邊也已穩住了陣形,再交鋒,士氣就有點怪異。」
「如何怪異?」
細猴皺著眉,斟酌著,道:「說不清,感覺反而是官軍這邊有點怯戰了。」
張滿屯不耐道:「到底甚意思?說得通透些!」
「兩軍廝殺,兵士們倒還悍不畏死,死了一排又一排,也沒見退讓一步。可到了我覺著該押上兵力破局時,將領們總遲疑,感覺指揮還不如我哩。」
「許是人家比你穩重。」
「反正照我看,睡王雖說調度上偶有昏招,卻是想速戰速決,早點擊敗官軍好回去享樂,官軍上下不知在顧慮甚?」
「你不懂。」儻進一本正經道:「兵士肯戰死,將領們觀望,這不是膽子的事,是家底的事。殿前、侍衛諸司,加上各路行營,功業是朝廷的,兵將是自家的,誰願意先拼光?」
」
「」
蕭弈聽著,什麼都沒說,思緒卻是飄遠了。
再回過神來,發現諸將已結束了議論,目光齊齊向他看過來。
「戰機錯失了便罷,不必糾結了,說說契丹的兵馬布防。」
「是。」細猴道:「末將親率探馬,繞契丹主營外圍繞了好幾圈,眼下,契丹軍西線守備加強三倍,沿媯水河谷十里一鋪,每鋪皆配馬隊晝夜巡弋,戒備森嚴。」
說著,他咧嘴笑道:「王上一來,拖住了契丹兩三萬的主力。」
「嗯。
「」
蕭弈只是悶聲應了一聲。
楊業沉吟道:「八十里媯水河,沿途虜騎鋪哨,怎麼看都是一場硬仗。」
「呵。
高懷德哂笑一聲,道:「你若怕了,我還可為先鋒,區區八十里路,我一輪衝鋒,可直搗睡王主營!」
「仗不是靠吹贏的。」楊業道:「眼下我軍可戰之兵不足萬人,一動,城頭旌旗,十里之外盡數可見。虜西線布兩三萬重兵,你一輪衝鋒,沖透防線,殺進十數萬人膠著的戰場何用?」
「那依你所言,該如何破局?」
「扎硬寨、打呆仗,沿媯水穩步推進,徐徐破敵罷了。」
高懷德嗤笑道:「說了等於沒說。」
「我有一策。」
張昭敏跨步出列,拿起一根炭筆。
蕭弈目光看去,他在地圖上媯州的位置落筆,沒有東進,反而向北勾勒了一條線。
線條沿洋河冰封河谷蜿蜒而上,過黑峪谷,隨後,陡然向南一折,穿十八盤,落在了黑峪口,也就是契丹主營西北側。
「王上請看。」
張昭敏放下炭筆,沒多說什麼,退後半步。
蕭弈一看也就明白了,卻沒表態,腦海中,還在思考另一樁事。
「好!」
高懷德贊了一聲,道:「好一條絕佳的奇襲之路,繞至契丹軍腹背、直擊要害!」
楊業微微頷首,卻又搖頭,道:「這條險路,我也曾思慮過,只是————怕走不通。」
高懷德道:「有何走不通的。」
「當時,屋質老賊敗逃,便是從此谷隻身脫出,我率軍追擊,黑峪谷九曲十八盤,陡坡連綿,高低落差約百餘丈,最窄處僅容雙馬並行。」
「那又如何?」
「尋常險路我軍皆可強行,問題在於隆冬大雪封川,路都找不到,大軍如何行進?」
高懷德似與楊業較上勁了,道:「正是因大雪封川,契丹人想不到我等會走黑峪谷,才可一擊致勝。」
楊業道:「那你說,如何走?」
「這————」
忽然,堂中有另一道聲音響起。
「此路,或許真能走。」
蕭弈循聲看去,說話的是王順義。
王順義跨步出列,道:「王上,末將記得兩年前冬日,契丹徵調山後諸州運送歲貢至上京。當時也是大雪封路、官道斷絕,諸州鎮將皆認為貢品要失期,將事交給媯州當地腳夫們頂差,誰料那群腳夫按期把歲貢送到了————走的,正是黑峪谷。」
「是嗎?」
蕭弈回過神來,深深看了地圖一眼,道:「那些腳夫們,現在還找得到嗎?」
「都是媯州本地漢民,就怕這次戰中大亂,死的死、散的散。」
「傳令下去,搜訪當年走過黑峪谷運歲貢的倖存腳夫,知谷中路徑的,重賞。」
過了小半日,一個衣衫檻褸的老者被帶入大堂。
「草民馮滿倉,拜見趙王。」
蕭弈略一打量,馮滿倉身形乾瘦,滿臉風霜愁苦,神色麻木,看著不像是有精氣神還能走完崎嶇險路。
他溫聲問道:「聽聞你兩年前曾穿行黑峪谷?」
馮滿倉聞言,嘴唇哆嗦了一下,顫巍巍摘下頭上的破氈帽。
只見氈帽下,一對耳朵已經沒了,剩兩坨皺巴巴的疤。
再看他攥氈帽的手掌,只有兩根手指,雙手十指殘缺了大半,指骨外露、傷痕猙獰。
「回大王問話。」
馮滿倉聲音沙啞,道:「草民的耳朵、手指、腳趾,就是那年穿過黑峪谷時凍掉的。
「」
「我想請你引路,你可願當軍中嚮導,必有厚賞。」
馮滿倉微微一嘆,低著眉眼,道:「草民在心裡立過誓,這輩子,再不在隆冬里進黑峪谷半步,今兒見官兵挨家挨戶找當年的夥計,草民本不願出頭。可想到大王入城安民,彈壓亂兵,救下了俺兒媳與半大的孫兒,這是再造之恩,草民良心過不去,還是應召來了。」
蕭弈起身,上前,親手扶起他,道:「老丈放心,我軍中棉衣、暖酒充足,更有軍醫隨行,不會讓你再經歷當年的絕境。」
「大王是仁義之師,只是,懇請王上答應能妥善安置草民一家老小,萬一,萬一哪天王師離了媯州,切莫拋下我家老小遭契丹報復屠戮。」
一句話,聽得出馮滿倉認為此去是九死一生,再無歸鄉之望。
他又要跪,蕭弈穩穩將他托住。
「我答應你,你的家人錄入軍冊,必周全庇護。且此番你我前去,為的便是破契丹主力,往後媯州永歸漢土,再無易手————」
計略既定,全軍即刻籌備。
步卒、傷兵不帶,選精騎五千,人給雙馬,先鋒、哨騎三馬輪換。
拆城中的門板、房梁,就地造了爬犁三百張,裝載豆料、火藥、箭矢、醫藥、氈帳;
馮滿倉又帶人造了腳夫們冬日踏雪的木馬,長四尺、闊五寸,前端翹起,皮繩縛腳,用作踏白;馬換了釘冰掌,再備粗布、草袋、冰鏟子、長繩————
當夜,蕭弈又登上了城中高處,遠遠眺望著東面。
正思忖著,腳步聲及楊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王上,出兵黑峪谷,兇險莫測,由末將領兵前往即可。請王上坐鎮媯州,統籌全局,牽制敵軍,方為萬全。」
「也有道理。」蕭弈沉吟著,終是緩緩搖頭,道:「此戰的進退之機,須由我親自把控。」
「末將征戰多年,自問也能臨陣決斷、把握戰機。」
「楊兄的本事,我自然信得過。只是,這一戰,要把控的不止是戰場勝負。」
「那是?」
蕭弈沒有回答,只道:「請楊兄依計劃坐鎮媯州,牽制住耶律璟的注意力,便是大功「」
。
「是,末將領命。」
身後腳步聲遠去。
蕭弈依舊眺望延慶川,心想,前路已不止是收復燕雲、擊潰契丹的戰場。
恐怕還牽連到王朝更迭、中原變局。
因為,他其實猜到了媯州煙柱沖天之時,延慶川上發生了什麼。
閉上眼,腦海中甚至能浮現出那場景。
風雪撲面,漫天都是廝殺聲,郭榮轉頭向他看來,眼見一柱黑煙直上雲霄,契丹軍心大亂,陣腳崩塌。
「全軍壓上!」
「咚!咚————」
鼓聲響到第三通。
忽然。
「噗。」
黃龍旗下,一口鮮血驟然噴出,當著三軍將士的面,洋洋灑灑。
蕭弈與腦海中的郭榮對視著,似乎看到了他眼中宿命般的遺憾,那張臉卻如此模糊。
他得走近些才能看到。
這次,不論是危險,或機遇,他必須親自掌控。
三更天,媯州北門無聲而開。
天色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踏白隊的二百人先行,專挑獵戶、山民出身的兵士,以馮滿倉為嚮導,負責探冰、開——
路、插標。
大軍分五波,每波千騎,相隔半個時辰,前波開路、後波循標,魚貫而進。
人裹白氈、馬蹄裹粗布,一頭扎進了雪幕。
出為州向北,先是下洋河冰面。
草袋、氈片鋪過去,人馬魚貫而過。
「不許停、不許聚。」
「快。」
五更天,蕭弈看到了前方踏白隊留下的兩道雪槽,那是用木馬踩出來的冰路,兩道硬邦邦的。
果然如馮滿倉所言,馬蹄踏上去咯吱作響,卻不陷落。
天色微明,至鵰鶚廢戍,折入黑峪谷。
谷道狹窄,積雪沒膝。
蕭弈放眼看雲,山路九曲迴環,崖壁覆滿堅冰,陡坡斜掛。
寒風穿峽,如刀子刺骨,尋常人畜,根本站不住腳。
踏白隊又派上了大用場。
他們手持彎杖,腳踩踏板,在積雪地里走得飛快,探雪深、找石脊、尋舊道,每隔一箭地,便插一束草標。
中午,蕭弈目光看著前方的草標,餘光忽見一個兵士不按標記的路線走,一腳踏在旁邊的積雪上————
「啊!」
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兵士已連人帶馬踩進填雪的溝坎,踏了個空,滾下山崖。
風吹過,谷底的人影一動不動。
繼續前行,必須先用準備好的雪鏟清雪開路,若遇著冰滑崖道,則用曬乾的乾草鋪覆,再潑水凍住,草軋成冰,就成了一層防滑的糙面。
兩日行軍,便到了最陡的十八盤前。
蕭弈下令把爬型拆卸了,物資分裝小包,每人背負一捆,牽馬而過。
馮滿倉是軍中最忙的一個,這老頭沒了腳趾,走在山崖上卻比蕭弈都穩,忙著看哪一道彎背風、哪一段石脊可走、哪片地的雪下是溝,就連風勢何時會轉竟也能知道。
直到半夜,他才歇下來。
蕭弈見狀,拿了兩個酒囊,坐了過去。
「喝口酒吧。」
「謝大王。」
「你當年幾個人過的黑峪谷?」
「回大王話,去時三十六個人,趕著一百二十頭馱騾。」
蕭弈問道:「回來時呢?」
「七個。」馮滿倉道:「能回來,是命硬。到了去年,老夥計只剩了四個,今年發了兵亂,就只剩草民一個了。」
他嘆息一聲,又道:「當年,俺們哪有眼下這些好物件,人人腳上是加厚的氈靴,再編一雙草鞋罩在外面,厚厚的行騰纏到膝蓋,還有這夾棉的襖子。若是那年有,三十六人也不至於凍死了大半。」
「這一路下來,難為你了。」
「大王給草民家小留了條活路,草民給大王帶路,也是緣份。」
「是緣份。」
蕭弈沒說的是,他一開始,其實沒想走黑峪谷。
他擔心郭榮快撐不住了,媯水河谷正好被契丹軍封住,原是在考慮,是否靜觀其變的。
但,恰好遇到了馮滿倉。
當他深深看了一眼地圖,心想的是,也許是冥冥之中指點著他走這條路。
如何不是緣份?
馮滿倉卻不知道這些,嘗了一口暖酒,麻木的眼神里浮起了享受之色,小心翼翼地把酒囊塞好,藏進了懷中。
抬眼一看有士兵窩在火塘邊,他又立即趕了過去。
「兵爺啊,草民說了,烤火可不能超過一刻,凍僵的手腳貪火,一烤,皮肉便要發黑潰爛,草民的手指就是這般掉的,唉!」
底層百姓世代冬日行路、拿命換來的智慧,終於為蕭弈鋪成了一條行軍的路。
次日,大軍終於穿過了谷道最險處。
然而前方卻有探馬匆匆趕回。
「報!」
「啟稟王上,前方崖洞之中,有契丹暗哨!」
「什麼?」
蕭弈目光一凝。
他拿起望遠鏡,順著探馬指著的方向看去,竟真看到幾個黑影在雪間穿行。
對方確實是契丹人,卻不像探馬,身材魁梧,行動時也沒有刻意掩蓋蹤跡。
「傳令下去,箭術好的齊上,給我將他們全射下來!」
「是!」
「弓給我。」
策馬到崖邊,勒馬,張弓搭箭,瞄準了對山的黑影。
風雪中,蕭弈卻遲遲沒有松弦。
好不容易行軍至此,卻要被契丹哨探發現了,如此隆冬,耶律景竟謹慎到這個地步————
忽然,風停了。
一瞬間,雜念也停了。
「嗖!」
「嗖嗖嗖嗖。」
箭手齊射,將對面山崖間的黑影盡皆射落。
半個時辰後,在對山擒獲了四名受傷的契丹暗哨。
蕭弈大步走到這些俘虜面前。
「誰命你們在此守衛的?」
「宰————宰相。」
「耶律屋質?」
「是。」
「他為何留你等在此?」
「宰相他————路過這裡,忽然說,蕭————蕭大王若走黑峪谷繞襲主營,恐可汗無備,命我們在這裡日夜眺望,一旦發現南軍蹤跡,飛報主營布防。」
原來是當日的敗兵。
所幸,不是專業的探馬暗哨。
蕭弈還不放心,問道:「屋質既知此處要害,為何不親自回營稟報?」
「宰相說,說他有緊急要務,得要馬上趕回上京,不能兼顧此事,大概是這般說的。」
「什麼要務?」
「小人不知道。」
蕭弈稍鬆了一口氣。
耶律屋質算到了天機,卻怕回營之後因戰敗被耶律璟處置。
只能說,契丹的氣數盡了。
傍晚,五千騎終於翻過了十八盤,登上了縉山北坂。
兩個晝夜加一日行軍,沿途雖折了些許兵士,終是橫穿了百里黑峪谷天險,過鵰鶚,兵出黑峪口。
居高臨下,三十里延慶川冰封平原盡收眼底。
次日天明。
蕭弈駐馬山巔,決戰的戰場便隨著凜冽的風撲進了他的眼底。
山川覆雪,本是白的,可那片平川已看不見半分白,積雪被兵馬踩污,潑上血,成了一片狼藉。
十餘里外的河灣中,戰馬如雲,由牧民看管,南面,一片氈帳連營,正是契丹大營。
契丹大軍背對著縉山,後背、營地朝著蕭弈腳下,他們面向南面,黑壓壓地結陣,像一片一片巨大的蟻群。
看旗號與陣勢,皮室軍為中軍,五院、六院的部族騎分列兩翼。
再南面,目光越過空地。
官軍七十里連營被壓成內凹的弧線,戰線交錯,壕線被踏平了兩道,步陣結成疙瘩。
每個人都是如此渺小,像一粒砂,十餘萬人結陣卻又如此壯闊。
先是遠眺,蕭弈吐出一口濁氣,抬起望遠鏡。
他看到官軍右翼的「趙」字旗、中路的「張」字旗————不重要了。
視線往南移,往高處移。
嶺上,最高坡處,一面黃龍旗映入眼帘。
郭榮還在。
蕭弈心裡也不知是盼他死還是盼他活。
無論如何,眼下他既來了,郭榮又還活著,可以先讓耶律璟去死了。餘事,往後再論。
「咚!」
「咚!」
戰場上,鼓聲一振,像悶雷在地底下滾過來。
接著,像是有數萬面戰鼓,擂響成一片。
「禿里————」
數萬人同時發出的吶喊。
喊聲沿著山谷盪出二十餘里地。
他怔怔看著,感覺像在看一口沸騰的鍋。
十餘萬人馬在酷寒中喘息、廝殺,口鼻噴出的熱氣匯聚在一起,在半空凝成白霧,就他娘的像從鍋中升起的熱氣。
而鍋里,已經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