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562章 黃袍加身

第562章 黃袍加身

2026-09-19 23:20:26 作者: 怪誕的表哥

  三月下旬,師出團柏谷。

  官道傍著胡甲水從太岳深處一路向南盤折。

  季春時節,背陰的崖底猶有殘冰,被澗水衝下,雪浪一卷,裂作滿川碎玉。

  蕭弈與李昉並轡而行,聽在馬上低吟,起初聲音很輕,念到後來,字句鏗鏘,壓過馬蹄聲。

  「兩峽冰澌萬馬驤,天聲南下卷梁疆。」

  「崩崖欲向軍前墮,急澗潛從地底藏。」

  「一檄風馳清逆節,千營雷動迓新陽。」

  「行行已踏高原闊,淨洗乾坤百代昌。」

  蕭弈不通詩,只覺功業當前,原該有文人賦詩,以壯氣象。

  李昉素來是妙人,果然應景。

  由此,心中平添兩分豪氣。

  登上盤陀嶺,回首一望,身後三軍迤邐相隨,沒有盡頭。

  待出谷口,地勢豁然開朗,到了上黨高地。

  夜裡便在三嵕砦紮營。

  這是蕭弈起家之地,想當年初入河東,渺無人煙,如今草市沿著砦牆鋪開,酒肆、腳店、鐵匠鋪挨挨擠擠,爐火徹夜不熄,來往駝隊只能避在路邊讓大軍先過。

  蕭弈在砦中走了一圈。

  山頂的舊廟還在,供的是后羿,他以往不曾留意,今日故地重遊,忽想到上古十日並出,焦土千里,何嘗不像這五十年亂世蒼生苦於兵禍,只等有人把多餘的烈日一個個射下來。

  當今天下,他與趙匡胤正是兩個最烈的太陽。

  留一個就夠了。

  並非不認可趙匡胤,而是留一個就夠。

  次日天不亮,探馬回報,屯留縣令李繼儔領路,帶昭義軍節度使楊業前來迎接大軍了。

  蕭弈初入河東時李繼儔便是屯留令,八九年過去,竟仍坐在這個位置。

  「李縣令,許多年了,怎麼不曾升遷?」

  李繼儔叩了個頭,不慌不忙,道:「回王上,奈何這一線之隔,屯留終是昭義軍轄地,如石陰下的小草,到王上的光照。」

  這話看似牢騷,卻不卑不亢地捧了河東軍。

  「王上如日月騰霄,麾下從龍附翼者各有青雲之路。唯下官守著百里小縣,如螢火伏於日月。」

  

  「哈哈哈!」

  左右將校皆笑。

  蕭弈馬鞭一指,道:「我素知李縣令為人,二十年守一縣,如今治理廩實而民不流亡,李縣令扶搖直上的日子,不遠了。」

  李繼儔怔了一瞬,旋即,大喜過望,重重拜倒在塵土裡。

  「謝王上厚恩!」

  打發了這廝,蕭弈撥馬,看向楊業。

  楊業持槍立馬,威嚴方正的臉龐被風沙磨顯粗糙、黝黑,一雙眼睛卻清明、堅定。

  原以為有許多形勢要談,對上這雙眼睛,千言萬語,其實都不必說了。

  真正並肩作戰的人,豈需要反覆確認立場?

  蕭弈只是莞爾道:「這一回,楊兄總算能與趙匡胤手底下見一見真章了。」

  「我這杆鐵槍,懼他盤龍棍不成?」

  楊業在馬上微微欠身,傲然道:「若遇趙匡胤,必挑了他。」

  「好!」

  如此,昭義軍算是天下第一個扯應蕭弈的藩鎮。

  兩路合兵,旌上黨官道連綿數十里。

  官道兩側則是新綠的田壟,柳梢染黃,風過處,麥苗如浪一直鋪到山根,隊伍所過之處,村叟捧著粟飯,村婦提著漿水,守在道旁。

  蕭弈見了,不由道:「楊兄竟還安排這一出,過了。」

  「不是我安排的,潞州百姓慕王上新政久矣。」

  「傳令下雲,百姓所獻漿水粟飯,一律按價給錢,敢短一文者,軍棍伺候。」

  便有那膽大的孩童,跟在馬腿邊上跑,被娘一把薅了回去,仍扒著大人的腿縫探頭。

  抵達潞州,大軍停駐整歇。

  數日間,各鎮的回音如三月的飛絮,匯入中軍。

  符彥卿雖與蕭弈有怨,這次卻鮮明表態,稱趙王若有需,天雄軍可直趨黎陽,控住白馬津;李重進則派使者走飛狐口間道,從井陘東道翻山入潞,帶了一句「我雖不才,乃郭家外甥,必除汴梁之賊」;便是已經卸了節度使之職的張彥超也派人傳話,願召舊部,隨趙王清君側。


  安審琦、李筠、李光儼、楊重訓、折、舒元、孫行友、孫方諫等等各方藩鎮也表態響應。

  可謂雲集景從,一呼百應。

  不過,自然也不是全部都支持他。

  郭崇、王仁鎬、王彥超、白重贊等老資歷們則希望通過更妥當的方式處置,派人前來安撫,稱遣使者入京聯絡朝中諸相公,試圖罷趙匡胤、慕容延釗、石守信等殿前主帥的兵權。

  連張滿屯也知道「武夫當道,朝中文官,濟狗屁事!」

  此外,有部分藩鎮認為蕭弈一言不合就舉兵過份了。

  澶州、鄭州一帶就有數州閉城不許河東信使通行,更有一兩州扣了人,夾枷送開封,當作進身之階。

  藥元福則只送來一句話。

  「趙王興兵,安幼主乎?自取乎?」

  蕭弈看罷,也不動怒。

  想必,藥元福的這個疑問,天下人都有,只是旁人不敢問罷了。

  也許他確該給世人一個答案。

  讓人意外的是,除了各鎮的表文,「朝廷」竟也派了人來。

  「王上,有一隊官吏十數人,自稱奉新君之命,前來宣旨,向王上剖白誤會,乞請罷兵休戰,勿使生靈塗炭。」

  一問姓名,卻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吏。

  蕭弈見都不見。

  「讓他回去告訴趙匡胤,廢話少說,他若有本事便稱帝自立,我敬他是條漢子。」

  話雖如此,他心裡清楚,眼下這時局,趙匡胤沒有稱帝的本錢。

  趙匡胤之倚仗,不過是禁軍之強,然矯詔擅權,名分未正,外有天下藩鎮環伺,內有百官軍民側目,若敢在大戰之前披上黃袍,天下共擊。

  那,自己呢?

  反正是敢的。

  四月初六,大軍休整完畢,繼續開拔。

  過長子,穿長平,當夜駐在高平。

  此處是上黨高地南緣最後一片大原,此處又名巴公原。

  南出澤州,便是天井關。

  天井關關踞太行絕頂,關南的羊腸阪一盤一曲地盤下山去,直抵懷、孟。

  過了孟州,渡黃河,就是開封。

  蕭弈立馬原上,南望太行群峰,如一道蒼黑的長城,橫在天際。

  一旦翻過去,就再沒有回頭的路。

  簡單來說,再往前就仗了,會忙起來。

  諸將大概也反應過來,天下藩鎮在這時候能表態支持南伐的,基本都是對河東有好感。甚至,支不支持都無關緊要了,這一仗只要他們坐看河東軍與禁軍決勝便可。

  於是,似乎有火苗開始在人心底點燃起來。

  連營十里,夜深千帳燈。

  是夜,營地里的刁斗聲間隙,總能聽到竊竊私語,是各營將士三三兩兩聚在火堆旁,壓著嗓子爭紅耳赤,聲音很細,像是丹水的涓涓細流。

  蕭弈很快就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連輜重營推車的老卒都把頭髮梳整。

  火苗一著,人心像燒開的水一般沸騰。

  巡完大營,蕭弈獨坐帳中,忽聽溥前來求見。

  入帳來,王溥不談糧草,不議軍務,只道:「請王上摒閉隨從。」

  「好,你們下去。」

  王溥神色鄭重,一揖到地,道:「王上,臣觀軍心浮動。將士私下聚議,字字句句,都是勸進。」

  聞言,蕭弈微微一嘆。

  他稍作沉吟,沒有遮掩,坦然問道:「兄以為,我當天子如何?」

  王溥似沒料到他如此坦蕩,反倒怔了一瞬。

  隨即,神色愈發凝重,聲音也沉了下來,道:「王上傳檄天下,歷數趙匡胤之罪,身受兩朝深恩,不思報效,反挾幼主、盜國柄。王上仗義興師,天下雲集響應,所憑者『大義』二字而已。可我這幾日在營中所見,將士口中討的是逆,心裡謀的卻是擁立。王上若於此時自行正位,是以逆討逆、以篡易篡。趙匡胤尚不敢穿那身黃袍,王上倒先穿上了。屆時,檄文上每一個字,豈非都要反噬到王上身上?!」

  他說到激切處,撩袍,跪倒,道:「懇請王上三思,莫自陷於不義!」


  「這些道理,我都明白,起來說。」

  蕭弈伸手去扶王溥,王溥不願起,卻被他硬生生抬了起來。

  「兄,我請教你,今日我不稱帝,來日大軍入汴,請幼帝把皇位禪讓於我,欺人孤寡,難道反倒更有大義不成?」

  王溥嘴唇一動。

  蕭弈擺手,道:「與其日後坐受禪讓,落一世矯飾之名,不如今日把話挑明了,坦坦蕩蕩。今日我先正位,不是篡的大周社稷,而是眼見幼帝暗弱,群奸當朝,朝廷已經無力平定這個亂世,無法安天下生民,故而,我唯有挺身而出,接過這五十年戰火荼毒的殘局。」

  王溥面色悽然,道:「王上何必非要坐那個至尊之位?」

  「捨我其誰?」

  蕭弈只反問了這四個字。

  同時,他眼神堅定起來,恰是與王溥這一番談話,他掃掉了心中最後一點顧慮與恐懼,變比坦蕩。

  「趙匡胤嗎?他能收復燕雲?能立一個長治久安、不受外侮的大一統王朝否?我能。」

  在蕭弈的目光注視下,王溥愣了愣,臉上的悽然之色稍褪,他聲音發顫,又問了一句。

  「王上便不能成全先帝遺命,輔佐幼帝,成一段周公輔成王的千古佳話嗎?」

  「兄何其天真啊?」

  蕭弈微微一笑,語調平靜。

  「莫說這是亂世,主少國疑,根本撐不起長治久安。只看這連營十里、數萬將士若連個『從龍首功』都落不著,誰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拚命?兄當真以為事到如今你我還有退路?」

  「唉。」

  王溥終是一嘆,語塞無言。

  蕭弈拍了拍他的肩,道:「郭氏社稷旁落,非你我之過。當年我便主張擇三郎即位以正天下法統,可惜未能成功,因果,那時便已註定了。」

  話鋒一轉,他語調又是一揚。

  「但無妨,大丈夫生於亂世,當以重整河山、還天下太平為己任,何必拘泥於一姓一朝的傳承?這話,我願與兄共勉。」

  王溥怔怔站了許久,終是默然躬身,一揖到地。

  「與王上共勉。」

  說罷,緩緩退了出去。

  蕭弈望著那背影沒入帳簾,想起那個為漢室憂死的荀彧,心裡掠過一絲擔心。

  轉念一想,荀彧那樣的孤臣,是四百年治世養出來的。

  這五代亂世,人命如草,一姓的宗廟值人相殉?王溥是通透人,能想。

  帳中獨剩蕭弈一人。

  他翻開軍務冊子,竟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心神飄遠。

  莫名地,想起了郭威黃袍加身那一夜的事。

  也快十年了。

  夜裡軍中聚酒,他飲了三碗下肚,也有些微醺,跟著王殷、郭崇那些人大噪著,湧向中軍大營,把一面黃了披在郭威身上,山呼萬歲。

  那時候的他一無所有,自以為成熟,實則還是年少輕狂在人堆里跟著起鬨,覺鬧,反正不必擔責任,根本無法體會到郭威的心境。

  後來,再見郭威,就是在皋門村的野外,與幾個老農圍坐在篝火邊。

  彼時他不明白,郭威為何與老農們說了一宿的話。

  如今懂了。

  世人只道帝王是無上的權柄、極致尊榮,真走到那一步才知,一朝登位,天下萬萬人的饑寒生死、山河社稷的興衰榮辱,從此都壓在一個人肩上,想卸也卸不下。

  怎不惶恐?

  郭威想必也是忐忑,只是面上不顯。只好與最低層的百姓們多呆一呆,記己從哪來、該怎麼做。

  終究是站在泥土裡才踏實。

  轉眼間,光陰輪轉,當年壓向郭威的萬鈞重擔,如今壓到了蕭弈的肩頭。

  他又想起郭信,沒心沒肺的,此刻大約已過了涼州,去看大漠孤煙、葡萄美酒了。

  兩個人,一個轉身把江山社稷拋在身後,一個朝著權力場的最深處走去。

  許久。

  帳外還是沒有動靜。

  蕭弈等些乏了,軍務也看不進去,困意上涌。

  他乾脆放下公文,卸了甲冑,臥榻稍歇。


  正此時,遠遠地,忽傳來張滿屯的破鑼嗓門。

  「若是周行逢還在,這披袍的大功鐵定被他搶了去,這廝素來貪心,被誆去開封吃牢飯,活該!老閻你素來敦厚,這事就該你擔著。」

  「推搡個甚?走走走……」

  很快,能聽見的遠不止張滿屯一人的動靜。

  甲葉摩擦的聲音像無數的蟲子在爬。

  蕭弈靜坐在那兒,感覺到千百副甲冑從營帳間匯攏來,由遠及近。

  起初,像蟲潮在滾滾而來,繼而像戰場衝鋒向他殺來,到最後連腳下的氈毯都在微微顫動。

  營火跳動。

  腳步聲咚咚咚,撞在人胸腔中。

  終於,帳簾一把掀開。

  夜風灌入,營火矮了一截,再次揚起。

  一大群人已風風火火、魚貫入內。

  帳外則聚集了成千上萬人,呼出的氣像是把天都變濁。

  「王上!不……陛……陛下!」

  一聲輕呼拉住了蕭弈的視線。

  他目光看去,為首的卻是閻晉卿,雙手高捧一襲黃袍,上面還繡著織金盤龍,隨著閻晉卿的手微微顫抖。

  其後,張滿屯、儻進、李昉、向訓……一雙雙眼睛亮人,人擠人,黑壓壓聚了滿帳。

  感覺帳篷隨時要被擠塌。

  「你等,意欲何為?」

  蕭弈下意識地沉聲大喝。

  閻晉卿身形猛地一滯,似被這凜然一喝懾在當場,怔了片刻。

  見此情形,張滿屯大手推了閻晉卿一把。

  閻晉卿一咬牙,單膝跪地,陡然抬高了聲音。

  「臣等,請趙王早即大位!」

  蕭弈不語。

  他本盤算好了要推辭客套的,可事到如今,突然演不出來,也不想虛偽地表演了。

  終究不是一個好演員。

  無妨,往後可以少些表演,多做些實務了。

  閻晉卿雙手高高捧起黃袍,高聲道:「臣才疏學淺,不及李相公文采斐然。然臣看白,將士們披堅執銳、出生入死,絕非為了一個受制于禁軍、身不由己的幼主……」

  「奶娃娃能濟個屁事!」

  「若不早定大位入了開封,王上跪還是不跪?!」

  「不錯!」

  「當此四海崩離之亂世,孺子何以安天下?!

  連向訓也深深一禮,懇切道:「今藩鎮割據,奸佞竊權,中原黎民飽受兵禍,普天之下,唯有王上有平定亂世之能,有體恤蒼生之心,萬望王上莫推辭!」

  「正是此理,連年兵戈不休,生民流離塗炭,蒼生盼者,非稚子弱主,乃寄望有英雄撥亂反正,重整河山,環顧海內,唯有趙王能擔此重任,救萬民於水火!」

  「海內疲弊,生靈倒懸,肅清寰宇者趙王,請王上以天下蒼生為重,勿拒四海之望……」

  「俺來!」

  張滿屯猛地從懷裡抽出一卷長紙,嘩地展開。

  那是一卷軍狀,密密麻麻,全是指印與署名,從他手中一路鋪展,直鋪到過蕭弈腳邊。

  「軍中三萬人,連同合兵的昭義軍,人人畫了押!」

  張滿屯激動頸青筋暴起,道:「王上今日不答應,俺們就跪到天亮!」

  他一跪,後面的人紛紛跟著跪了下去。

  甲葉相擦,膝頭觸地,悶響一聲接一聲盪開,如潮水般。

  數萬人的大營,篝火旁的人影矮了下去,火光反倒亮了起來。

  緊接著,山呼聲拔地而起。

  「伏請王上,勿辭天下,早正大位!」

  「勿辭天下,早正大位!」

  「勿辭天下,早正大位!」

  十里連營,數萬人同聲。

  聲浪滾過巴公原,像是把丹水上映著的月亮都震顫。

  蕭弈本想去接,可他沒經驗,回憶著郭威當年的反應,覺乎不該太主動。

  只見閻晉卿仍跪伏在那,連連叩首,身側,李昉抬手,悄悄推了他一把。

  閻晉卿身形踉蹌,順勢向前一撲,至了蕭弈面前高舉黃袍。

  蕭弈看著他,驀然想起初見閻晉卿時的光景,當時他不過史府一名卑微奴僕,悠悠十年光陰,閻晉卿也是親眼看著他一路走來。

  「陛……陛下。」

  蕭弈一動不動。

  他任由閻晉卿雙手顫抖著,將那一襲赭黃披在他肩頭。

  黃袍壓上身的一瞬間,只覺沉重。

  仿佛它不是幾匹布,而是江山社稷,殷殷眾望。

  蕭弈低頭望著肩頭的織金盤龍,嘆了一口氣。

  這一嘆,並非虛偽表演,而是嘆擔上的重擔再也不能卸下去了。

  此時,他才想起,其實可以三辭三讓的。

  厲色叱退是一讓,眾將叩頭固請是再讓,待有人以死相逼三讓而後受。一套禮儀演完,君臣兩便,可落個「不」的乾淨名聲。

  可這數十年亂世,唱了一出又一出,騙青史?騙自己嗎?

  倒不如坦坦蕩蕩受了。

  篡位者需遮遮掩掩。

  今夜,他卻不是篡的周室社稷。

  他是來擔天下的。

  蕭弈沒有去解那龍袍,而是當著滿帳將士,將肩頭攏了攏。

  站起。

  挺拔身姿昂然而立。

  俯仰天地之間,無愧於心。

  開口,吐出六個字,也吐出了胸中塊壘與志氣。

  「這擔子,我接了。」

  此刻,他腦子裡實實在在想的是接擔子,而不是坐位置。

  從今往後,天下但凡有百姓凍餒,便是他負百姓;若有三軍暴骨,是他負三軍;若是中原再亂,是他負中原。

  是非成敗,萬萬人的因果報應,他擔了。

  只這六個字,沒有別的約法三章,惺惺作態。

  大丈夫生於亂世,挺身而出,以重整河山、還天下太平為己任而已。

  「陛下!」

  閻晉卿熱淚縱橫,再次拜倒,重重叩首。

  「臣必萬死追隨陛下!」

  「萬歲!」

  「萬歲!」

  歡呼暴起,軍中跪伏了一片。

  山呼萬歲之聲久久不散。

  末了,李昉帶著幕府僚佐、記室、參軍等文班,捧起擬就的即位儀注與告天冊文,安排壇制、方位、燔柴、太牢等禮制。

  蕭弈再無推託,下令道:「明晨築壇於巴公原,燔柴燎告昊天,即皇帝位,國號、改元,待入開封再議。」

  「陛下明斷,臣等遵旨。」

  「隨軍金帛分賜三軍,人人有份,一錢不短。再傳諭全營,入京後,府庫絹制糧錢必不吝嗇,皆有重賞,敢取民間一針一線者,斬;若敢驚犯周帝、宮嬪、公卿者,斬。」

  「遵旨。」

  蕭弈想起的是郭威入開封時,險些旬日剽掠之事,特有此吩咐。

  因為這一次,他必須比郭威做好。

  帳外,篝火如晝。

  遠遠地,「趙王即大位」的傳告聲一直奔向天際。

  「萬歲!」

  歡呼先在群山間迴蕩,而後滾過原野,撞入南面太行群嶺,久久不絕。

  「萬歲!」

  高平的夜風,吹動黃袍。

  蕭弈放眼南望,星河垂野,山川壯闊,看了很久後,他喃喃自語了一句。

  「十年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你沒走完的三十年,我會走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