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白馬渡河
四月廿九,河陽北岸。
蕭弈的戰台設在黃河北灘的高坡上,放眼望去,黃河波浪翻湧,河水自西而東,日夜不息。
他想渡過黃河,孟津渡最便捷,而欲渡孟津,首要面對的就是河陽三城。
這是孟津渡口夾河構築的三座堡壘,由北城、中灘城、南城組成。其中,中灘城建在黃河中央的沙洲上,城頭設弩樓,俯瞰南北兩道浮橋。
所謂「天下腰膂,南北噤喉」。
此地素來難攻,李光弼曾憑三城硬抗史思明十萬大軍,五代以來更不知有多少人投屍河中。
望遠鏡的視線中,趙晁的將旗高高插在中灘城頭。
這廝把北面浮橋的橋板拆了,並在城頭架設許多床弩,垛口後,弩臂粗如房梁,直指河東軍。
河東軍沒帶投石車,空有鐵騎、火藥,也只能望河興嘆。
向訓指揮步軍進行第一波攻勢。
河東軍在北岸試造木筏,頭一排木筏推下水,向河中心划去。
申灘城頭,鼓聲都沒響。
「嗡!」
破空聲劇烈,像黃河上有人撥動了巨弦。
粗壯的弩矢自河中央的高城上射下,把一張張木筏釘碎。
碎木卷著血水,帶著甲士,在濁浪里打了個旋,沉了。
望遠鏡的視線中,落水的士卒呼救不過一兩聲,被黃河大浪一卷,瞬間沒了身影。
風把中灘城頭的笑罵送過來,清清楚楚。
「哈哈哈。」
「河東的旱鴨子們,莫他娘撲騰了!」
「過來投爺爺,賞你碗飯吃!」
「這他娘就叫河陽橋,河陽橋就是他娘的閻王橋,千軍萬馬來,也給爺爺死在黃河水裡!」
向訓是沉得住氣的人,不為所動,令旗搖晃,命令士卒繼續造木筏,渡河強攻。
蕭弈則放下望遠鏡,臉色沒有半分波瀾,道:「不看了。」
「陛下。」
「留向訓部繼續對敵,回營。」
「喏。」
回營,掀簾入帳,李昉正站在案前,把軍情逐一擺開,提筆在地圖上做著標記。
蕭弈入內,見他要行禮,抬手止住。
「在軍中,明遠兄就莫多禮了。」
「看來,河陽攻勢不順?」
「嗯。」
「此處本就是最難攻的。」李昉不出所料,道:「相比而言,羊腸坂雖險,雙方都施展不開。河陽之地,趙晁以三城為掎角,拆北段河橋,備強弩,既能殺傷我軍,又磨士氣。」
蕭弈擔心的是大局,道:「趙晁守河陽,是要拖啊。」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太行陘。
「他不過幾千人,再能守也不可能吃掉我們三萬餘大軍。可一旦拖到六七月,山道暑濕,運糧的民夫輔兵最易起疫疾,糧道就不暢了。」
「若懷州糧盡,大軍再退回澤州就糧,觀望的藩鎮就會以為王師敗了。」
「雖未必會到這等情形,可我確實沒耐心在此磨下去。」
李昉道:「陛下是想走其它渡口了?」
蕭弈見他神情,便知他是有所準備,道:「明遠兄何以教我?」
「都難。」
李昉搖了搖頭,目光落回地圖,還感慨了一句。
「觀趙匡胤之戰略部署,確屬將才,不凡啊。」
修長的手指沿著黃河諸渡口划過。
「先說德勝渡,南北兩岸,韓重贇領鎮寧軍,澶州兵馬受他節制,以萬餘人駐守,守得如鐵桶一般。」
蕭弈道:「澶州軍多是郭榮舊部,顯然是支持趙匡胤了。
「不錯。」
「白馬渡呢?」4
這是蕭弈思量的破局重點。
他自問與義成軍節度使宋延渥關係不錯,且當年郭威南下,正是從滑州過的黃河。
李昉顯然也知,神色更認真了些。
「陛下果然想走白馬渡,可趙匡胤又如何想不到?已派王審琦率鐵騎萬人北上守扼渡口,挾制宋延渥,盡收黃河舟船,一隻小舢板都沒留。」
說罷,他把一封最新的情報展開。
蕭弈接過看了眼,宋延渥有家眷數十人在開封,為殿前諸班所控制,河東兩次派往滑州的信使,宋延渥都沒見。
李昉繼續道:「眼下,白馬渡為王審琦麾下禁軍所控,義成軍只供驅役。」
「未必沒機會。」
「是,可趙匡胤也防著,據情報,已自領內殿直、散員、東西班及鐵騎精銳兩萬餘出開封,看勢態,是要親往黃河南岸布防了。此外,張令鐸、張光翰、趙彥徽分領龍捷、虎捷餘部,頻頻調動,威懾諸鎮。」
蕭弈聞言,眼神也是微微一凝。
「明遠兄的意思,我就算渡過白馬渡,也要直面趙匡胤的主力?」
「不錯。若強攻河陽三城,趁趙匡胤主力未至,我軍過孟津渡後,還有時間在南岸休整。繞道東面,渡了河,恐怕正強上其主力。」
「撞上正好,豈怕了他?」
蕭弈的神色反而篤定起來,道:「趙匡胤北上,正可說明他怕了。
「他怕了?」
「不錯,他對白馬渡沒把握,預感到我會迅速渡河,這是他最擔心的。因為,他最缺的是時間,倉促篡權,立足未穩,欲以空間換時間,我豈會給他機會?」
心裡有了主意,蕭弈指尖重重一點。
「就走白馬渡!」
「可王審琦監著宋延渥。」
「王審琦再善戰,可禁軍在岸上,殿前諸將可馬射、城戰,卻必不熟舟船,控制渡口,征船、編筏、定錨、修纜、調度渡次,少一樣就要在河心餵魚,不是禁軍騎將辦得來的。舟船只能通過宋延渥指揮,舟師歸誰,渡口便歸誰。」
李昉的眼神也亮了,道:「還有時間,既然石守信沒能攔住陛下兩日,那趙匡胤的部署便沒完全落實。」
「正是此理。」
蕭弈道:「我需寫一封信給宋延渥。」
「我為陛下代筆。」
「不,我親自寫。」
這封信,蕭弈沒有像之前一樣遣使光明正大地送過去,而是讓宋氏名下的布坊轉交。
另一方面,向訓依舊在造筏,強攻河陽三城。
兩日後的夜裡,軍中有個奇怪的稟報。
「陛下,營外有一漁翁求見。」
「漁翁嗎?速請他入帳。」
「是。」
老漁翁披著破蓑衣,挑著一擔魚,入了帳,魚腥味頗濃。
蕭弈並不嫌棄,心裡揣測著老漁翁的身份,暗忖哪怕不是宋延渥派來的人,就算買他幾尾魚也無妨。
「不知老人家有何事?」
老漁翁不慌不忙,從筐里挑出一尾魚,雙手捧起,也不說話。
蕭弈問道:「幾錢?」
老漁翁一怔,搖了搖頭,從魚身里掏出一個小竹筒,抽出一卷白絹。
絹上只有一列字。
「初三夜,見白馬渡舉火,請以精騎赴之。」
下面還畫了張簡略的布防圖。
白馬渡有南、北岸兩個渡口,北岸黎陽津,南岸稱白馬津。依圖上所畫,王審琦收繳舟船聚於南岸,於北岸留了兩千兵馬,沿河布哨。
在標註的哨所、渡口間,畫著幾道行軍路線圖,便是宋延渥與河東軍配合的計劃了。
蕭弈看罷,向老漁翁問道:「仲儉兄可還帶了其他話?」
「小人不知,小人只是送魚。」
「多謝了。」
李昉接過白絹,看了良久,喃喃道:「只怕王審琦會防他啊。」
「也許吧。」
「萬一,臣是說萬一,宋延渥若是誆陛下,又當如何?」
蕭弈沉默了片刻,下了決心,道:「認識了快十年的人,若都不能認可我的志向,那敗亡了我也認。」
帳外,黃河濤聲隱隱,像悶雷般。
「傳令。」
「向訓領步軍留孟津,白日依舊造船,夜裡營火依舊,龍旗留於中軍大帳,聲勢如常。」
「喏。」
「細猴、胡凳,各領三千精騎為先導,明日黃昏,銜枚先發,沿河北岸東行,斥候撒出三十里,凡遇敵騎,立即格殺,不許走漏大軍行蹤;主力隨後東行,人銜枚、馬裹蹄。」
「喏。」
五月初三。
入夜。
沿河北岸,黃了梢的麥田連綿。
馬鼻噴出的白氣,在黑暗裡散開。
越往東,水勢越闊,夜霧從河面上漫上來,數步之外難見人影,只聽見馬蹄踩在灘上的悶響,甲葉摩擦聲細碎。
終於,先鋒部隊抵達了白馬渡北岸黎陽津。
「報。」
探馬趕回,聲音壓得很輕。
「啟稟陛下,北岸賊軍駐防,與地圖所標一致。」
遠遠望去,灘涂無堅城,津口戍壘的夯土牆高不過七尺,環圍渡口要道,布拒馬、挖陷馬。
沿岸錯落排布六座戍卒哨台,每台駐兵約三五十,互為犄角,鎖住渡口。
此地不重固守,而在預警截殺,靠哨台輪哨、縱深布防,發現有敵渡河偷襲,可即刻結陣阻敵,傳警南岸。
「歇馬,等著。」
三更。
南岸,亮起三堆火。
火光在霧裡只是三團昏黃的光暈,一跳,一跳。
「動手。」
蕭弈吩咐道:「敵倚哨台傳警,先拔耳目,再破陣剿殺。」
「喏。」
望遠鏡里,最近的哨台上,垛口的火光,照得台內槍矛林立,守卒正在呵氣。
下一刻,被弩箭射倒在地。
「殺!」
河東精騎突然從夜色中殺出,所攜雙臂弩專為近戰破哨打造,雖不及床弩霸道,卻勝在輕便迅猛、射速極快。
無數弩矢穿霧疾射,釘死哨台上的守軍。
一座哨台瞬息陷落。
其餘哨台這才驚覺遇襲,梆子聲驟然劃破夜色。
但也不過寥寥兩聲。
短短半刻鐘,六座哨台盡數拔除。
北岸守軍耳目全失,斷絕了向南岸傳警的可能。
蕭弈這才下令道:「包圍渡口,降者免死,負隅者盡誅!」
「殺!」
殘存的千餘禁軍被鐵騎層層合圍,進退無路,只能收縮於渡口中央,結死陣
頑抗。
夜色下,鐵甲光寒,刀槍起落。
禁軍的屍體堆疊在拒馬、坑塹之間。
「敵襲!」
「敵襲啊!」
有禁軍士卒對著南岸厲聲嘶吼呼救。
但這是黃河。
河風、浪濤,將人的聲音狠狠蓋下去。
只有滔滔河水的轟鳴回應。
當絕望浮上來,殘餘禁軍只能紛紛棄戈卸甲,跪地投降。
須臾,北岸黎陽津戰事平定。
河東軍迅速清剿殘敵、規整戰場,士卒即刻接手灘涂戍防,占據所有哨台。
不多時,霧中傳來槳聲,先是一兩下,繼而連成一片,沙沙的,如春蠶食葉o
「來了!」
「還真來了。」
數十艘平底河船破開白霧,船頭懸著的燈籠,在夜色里像一顆顆星星。
最前一艘靠岸時,船頭立著一個身材高挑的身影。
此人下了船,快步趕上灘涂。
蕭弈表現出了適當的熱情,策馬迎上前。
「仲儉兄!」
宋延渥怔了怔,看向蕭弈,似不知如何稱呼,末了,一咬牙,行禮道:「臣,義成軍節度使宋延渥,見過陛下!」
蕭弈下馬,親手扶他。
「一別多年,還怕仲儉兄忘了你我之間的交情,阻我於黃河。」
「不敢。」宋延渥忙道:「陛下曾多次救臣性命,臣豈有不報之理?今臣帶來平底大船三十艘,民船二百餘艘,供大軍過河。」
「好!」
有了這些船隻,一夜渡過先頭部分,在南岸站住了腳跟,也就無慮了。
蕭弈順著宋延渥手指的方向看去,舟船影影綽綽,棹聲一片,遂吩咐軍中做好渡河的準備。
兩人則登上哨台高處觀望。
「其實,臣此來,並不止是出於與陛下的私交。」
宋延渥的衣袂被夜風吹動,他抬手指向遠處的滑州方向,道:「臣是唐莊宗之外孫,尚漢室之公主,食晉、周之俸祿,可謂是仕盡四朝、毫無氣節。但,臣心中也指望著太平。」
一番話,倒讓蕭弈有些刮目相看了。
本以為宋延渥只是有眼力,會做人而已,沒想到也頗有自我認知。
「周太祖南下那回,臣舉滑州歸順,助大軍過黃河,那次,我盼著兵禍便從
此而止。這份希望,從何而來呢?陛下可記得當年在滑州的酒宴?」
蕭弈道:「記得。」
宋延渥笑了,道:「周祖答應我入城不剽掠,可實則,各軍入城仍要開府庫賞軍,也不乏劫掠滋擾百姓者,我不敢言爾。唯有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韙,親斬擾民的都頭。當時我便想,也許這次不一樣了,故而設酒一晤。」
「猶記當年仲儉兄說過那句話,「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
「陛下之肝膽俠氣,當浮一大白。」
「當年我本以為不能見容於軍中,遇到仲儉兄,方知吾道不孤。」
「臣,榮幸。」
宋延渥一禮,又道:「趙匡胤以加官進爵拉攏臣,然臣以為,挾幼帝以欺天下者,其氣概何以平定這滄海橫流之亂世?待聞陛下於高平稱帝,臣反而心定了,三軍寄望,敢擔天下者,豈不比躲在幼主身後談不得已」強。臣一生飄零,只盼往後餘生,皆食陛下之祿。」
「終究是仲儉兄啊,說得好。」
「臣只是剖明心志,字字出自腹腑。」
「好,唯願你我君臣相得,勿負太平之志。」
兩人相視一笑。
宋延渥大大方方又問道:「陛下既記得當年那場酒宴,不知可記得酒宴上的女婢?」
「倒也記得。」
「不瞞陛下,那其實是舍妹,這些年,她始終留意陛下行止————」
蕭弈懂宋延渥的意思,什麼都沒說,拍了拍他的背。
「仲儉兄今日之功,必不辜負。」
「臣謝陛下!請王師渡河。」
「渡河!」
舟橋已經開始架設。
不是乘船划過黃河,而是架橋。
平底大船列成「航」,十數航鐵索相連,首尾相屬,橫排河面,鋪兩層梁板,板上覆濕氈、墊泥土。
兩側各留小舟穿梭,載弩手護持。
三道浮橋同時架設,第一道在白馬渡,第二道在上游二里,第三道在下游二里。
忙忙碌碌,人如螞蟻。
趁夜將一批批士卒渡過河。
三更時分。
「鉦!」
忽然鑼聲大作。
「敵襲!」
「河東軍渡河了!」
風把吼叫聲撕碎,也送進了蕭弈的耳中。
終是被發現了。
也罷,王審琦畢竟不是庸將。
不多時,南岸水營像是突然活了過來。
「報!」
「啟稟陛下,南岸蘆葦盪里伏了禁軍弩手!」
「殺過去,穩住陣腳。」
「喏。」
壞消息不僅於此。
很快,又有探馬疾馳而來。
「報陛下,上游的灣子裡,有幾艘賊軍大船,裝滿乾柴膏油,怕是要引火撞下來。」
「調船,迎擊。」
「喏。」
蕭弈身後便有幾個河東將領快步上來,低聲進言。
「陛下,宋延渥————」
「不必說。」
不等他們拋出心中的懷疑,蕭弈徑直打斷。
「朕信仲儉兄。」
他還不太習慣以皇帝的語氣說話,此時刻意加重語氣,便是一錘定音。
以宋延渥的為人,若要與他為敵,不會冒險親來。
這是他的判斷。
既有判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宋延渥聞言,面露動容之色,上前揖禮,道:「臣請率水師為陛下開道。」
「好,宋卿在前。」
「領旨。」
宋延渥應了,轉頭吩咐牙兵,道:「取我的甲來。」
白馬渡熱鬧起來。
火光大起,燒開了濃霧。
望向南岸,可看到弩箭從蘆葦後潑出,護橋小舟上,不時有船工、兵士中箭,栽入水中。
「火船來了!」
忽地,上游火光大盛。
幾艘燃燒的大船直衝而下,火借河風,直撲河東軍的船橋。
「左舟開纜!」
「右舟頂篙!」
霧裡傳來宋延渥的聲音,冷靜,從容,帶著決絕之意。
只聽了,就能讓人意識到,這白馬渡,他才是主人;黃河上船楫相戰,禁軍將領們比起他還差得遠。
「義成軍,給我頂上去!」
火把一晃,舟師都看得懂,兩列護橋舟船同時上前,長篙頂住火船船舷,弩手冒著火箭射斷牽連的纜繩。
宋延渥摘下一張弓,一箭射向南岸火光下那面揮令的禁軍指揮旗。
揮旗的都頭仰面栽倒。
一艘火船擦著舟橋,轟然撞向岸邊;另一艘撞上了最外側的護橋小舟。
火焰吞沒了船板。
幾名義成軍水兵渾身是火,連叫都沒叫,翻入黃河,河面上只騰起一蓬白汽o
不一會兒,冒出頭來大笑。
「哈哈哈!」
「殿前諸班的反賊們聽好了!這兒還是爺爺的地盤!」
蕭弈見狀,當即下令道:「中軍,渡河。」
「陛下,此時————」
「不必多言,渡河!」
沒什麼危不危險的,蕭弈只知道一點,只要他先渡過了黃河,河東軍就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中軍頓時士氣大振。
「渡河!渡河!」
如此,宋延渥親率大船在前,蕭弈牽馬渡河,大軍列隊跟隨。
黃河浪急,船橋晃動。
蕭弈的下盤卻穩如磐石,神態波瀾不驚。
南岸。
王審琦的呼聲傳來,一字一字,帶著劇烈的憤怒。
「宋!延!渥!」
「你莫忘了,你尚有家眷在開封!」
宋延渥立在船頭,身姿挺立,凜然不懼。
他親自高舉起一面旗幟,放聲回擊。
「殿前賊子,放肆!」
「我兩朝貴戚,四朝元勛,你等敢動宋家一人試試!」
王審琦沒再吭聲。
大概是退回去整兵了。
蕭弈踏上南岸灘涂,不敢耽誤,立即下令列陣,並親自登高望陣。
天色破曉。
一縷晨曦照在黃河灘頭。
放眼看去,王審琦用兵很謹慎,沒有以精騎在泥濘的灘涂上衝鋒,而是以重
甲步卒居前,盾牌連成牆,弩手在後,踏著鼓點而來。
其戰術目的,是把剛登岸的河東兵往水邊壓。
灘頭是新淤的河泥,軟得很,腳一踏下去就不好拔出來。騎兵泥沒馬膝,精騎也沖不起來。
第一波接觸,雙方是硬碰硬。
禁軍不愧是挑選過的精銳,個個身材魁梧,臂長力大,初戰頗有優勢。
河東先鋒在灘頭丟下數十具屍體,連轉身都艱難。
蕭弈卻什麼命令沒下,只是站在高處看著。
河風把他的黃色披風吹得高高的,像一面旗幟。
最先渡過河的先鋒騎兵就在他面前百步,整隊,想撞開禁軍的封堵,始終沒能殺開。
「兒郎們!」
「陛下就在我們身後,大軍等著渡河,都看著俺們呢,能退嗎?!」
「不退!不退!」
「殺過去!」
讓蕭弈滿意的是,細猴雖不算是什麼將才,這種時候卻沒忘了陣型。
若說禁軍憑的是精挑細選,河東軍憑的就是嚴謹的陣型與配合了。
再次交鋒。
望遠鏡的視線里,一桿長槍自盾縫裡探出,刺中了細猴座下馬頸,血噴了他一身,整個人摔進泥里,兵卒們揪住他的背甲把他拖出來。
即便如此,細猴重新上馬,喊的也是「陣型別亂,老子還在」。
士氣他們不缺,做到嚴整不亂,那先泄氣的必然是對手。
長槊斜插於地,後排士卒以肩死死頂住槊杆,弩手跪於盾下。
河東軍推進得不算快,可每推進一步,便有人渡河,加入陣中。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們越來越難以被擊敗。
蕭弈知道,他不可能被王審琦從灘頭趕下河了。
午時。
張滿屯率重騎過河,過河後也不鼓譟,只在堤後整隊。
等號角一變,數千騎斜沖而上,馬蹄把半乾的泥地刨得翻飛,直取王審琦左翼。
「鉦!」
王審琦沒有戀戰,鳴金聲起,緩緩退兵,弩手斷後,騎軍分批後撤,趁著河東軍還沒完全渡河,連傷兵都儘量拖走。
蕭弈讓張滿屯追了一段,見討不到太多便宜也收兵了。
白馬渡南岸留下了屍體與殘破的兵器盔甲。
如此,大軍渡過黃河。
當夜在南岸紮營。
次日天明,升帳議兵。
地圖鋪開,蘸滿濃墨的筆在黃河上重重一划。
像是把禁軍的一條黃河防線割斷。
「嘿!」
諸將莫名笑了聲。
李昉先是謙讓了一下,請宋延渥主持。
宋延渥是個八面玲瓏的,含笑道:「明遠請。」
「那我就拋磚引玉了。」
李昉這才道:「趙匡胤奪權不過月余,內有侍衛司舊部不服、百官側目,外有藩鎮環伺,陛下大軍壓境。故而,他不敢守開封孤城,最初的戰略是北據黃河三點防線,以期緩一緩勢態,若非仲儉兄棄暗投明,確實無解。可如今,大軍白馬渡過河,我觀他只能棄三點防線、收兵固守。」
胡凳道:「德勝渡那邊,韓重贇已得到消息,將北城兵眾撤回南城,焚去余船,拔營向開封靠攏了。」
「向訓那邊也傳來消息,河陽方面的禁軍增援也回撤了。
「必然的。」
「河陽三城再險,只能擋正路。我軍既走白馬渡,禁軍若再往孟州,後路便會被我們截斷。」
「但不得不說,趙匡胤反應夠快,也夠果斷。」
「不果斷能行嗎?王師都渡河了。」
「俺看,他也只能縮在開封守著————」
儻進話音方落,帳外,忽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眾將皆知是有消息回來了。
「猜猜,賊軍是怎個反應?」
「俺賭一個月的俸祿,回開封,守堅城哩。」
「怕是抄我們的後路。」
「報!」
探子撞開帳簾,單膝拜倒。
蕭弈目光看向帳外,覺得天氣不太好。
近來怕是要下場大雨。
「啟稟陛下,賊軍主帥趙匡胤聞我軍渡河,不退反進,親領殿前諸班及侍衛馬步軍北進,先鋒已至陳橋驛駐紮,同時,德勝、孟津方向賊軍一併向我軍行進。」
聞言,帳中諸將頓時激動。
意外、驚喜、激賞、興奮,各種神情不一而足。
唯有儻進,打賭輸了一個月的俸祿,氣得跳腳,罵道:「好賊子,真敢與俺們決一死戰咧!」
蕭弈也是深吸一口氣,看向地圖。
趙匡胤的部署就像是一隻伸向黃河的手被縮了回去,攥成鐵拳,朝他狠狠砸過來。
這是想贏給天下人看。
巧了,他也想再贏一場。
那就對上這一拳。
濁氣自胸中吐出。
戰就戰。
「傳朕旨意,斥候三十里一撥,游騎撒出兩翼,遮斷官道,賊軍探馬,一個不許放過來,也一個不許放回去!」
「喏!」
「大軍,繼續南向,河東、昭義、義勝營各按旗號魚貫而進,降卒編入輜重、城役,不給甲仗,置於中軍之後,沿途只取官道、津渡、倉城,給券支糧,不必分兵掠地。」
號角一聲接一聲吹出營去。
馬蹄過處,塵土捲起又落下,唯有各營旗幟在塵頭上一折一展,連而不亂。
五月初八,近陳橋驛。
蕭弈登土岡望敵,地勢平曠,汴水、濟水的支溝交錯,風從南面吹來,帶著一絲燥熱。
視線盡頭,塵煙高揚。
漸漸地,一條黑線極細,橫在地平線上,慢慢變粗、變厚,分出盾、戟、人馬的輪廓。
半個南面的天都被塵煙染成了昏黃。
塵煙底下,是魚鱗似的甲光,一片又一片。
鼓聲起初聽不真切,漸漸就連成了悶雷。
成百上千隻鴉雀撲稜稜驚起,在天上打著旋,卻不敢落下。
回過頭,北岡下,河東軍也次第展開。
沒有鼓譟、叫罵,槍尖成霜,甲光成海,三軍屏息。
蕭弈按劍而立,戰袍被南風扯在身後,獵獵作響。
迎著風,他吐出了三個字。
「好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