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陳橋決戰(上)
入夜。
決戰就在天明。
南面二十里是禁軍連營,火光一簇一簇,像漫天星辰。
蕭弈獨立崗上,默默望著,心緒紛亂。
高平稱帝、河內爭先、白馬渡河,到如今陳橋決戰,他輸得起,敗了無非是退回河東,趙匡胤卻輸不起,這正是他一路急行軍的原因所在。
可他並不希望自己抱著這種想法————
「陳橋驛這地方很有意思。」
身後,傳來李昉平靜的聲音,似講故事一般娓娓道來。
「大唐中和四年,李克用大破黃巢,救了朱溫,朱溫設宴答謝,酒席間,李克用醉酒,出言輕辱朱溫。朱溫遂動殺心,當夜兵圍李克用所住驛館,堵死道路,縱火。恰逢天降雷雨,大火被澆熄,李克用翻牆逃走,隨行三百牙兵全軍覆沒,自此不死不休。七十五年,兵戈紛亂,皆肇始於此。
蕭弈道:「權位之爭罷了,豈真是因私人恩怨?」
「臣聽人說,被朱溫燒毀的上源驛可能就是如今的陳橋驛。」李昉感慨道:「一地兩劫,始於戰火,若能於此終定天下歸屬,如何不是宿命因果?」
「由此而始,由此而終?」
「軍中將士皆如此言,士氣可用。料天命如此,此戰,陛下必勝。」
「明遠兄是會撫慰人心的啊。」
「陛下心如鐵石,豈須臣撫慰?有感而發罷了。」
「好,你我不妨實現這宿命因果。」
君臣相視,都輕鬆地笑了笑。
此時,有校將匆匆趕來,輕聲稟報了一句。
「陛下,有一布衣壯士潛至營外,被我軍巡衛拿下了,稱有密信遞於宋延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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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雙手捧起一枚蠟丸。
蕭弈盯著蠟丸看了片刻,沒接,只是吩咐了一句。
「請他到大帳親自接。」
「喏。」
回了大帳,不多時宋延渥匆匆趕到,見了那送信者以及蠟丸,愣了愣。
「陛下,這是?」
「若是離間計,我既不信,自不必看。」蕭弈道:「若是噩耗,我不願瞞著仲儉兄。」
「遵旨。」
宋延渥看向送信者,問道:「誰派你來的?」
「某受宋府所託,特來送信,其餘不知。」
「我家中如何?」
「某出城時,只知殿前司高將軍派人圍了府院。」
「高懷德?我與他素無交情。」
宋延渥臉色煞白了些,接過蠟丸,捏開,抽出一片小小的白絹。
就著火把看完,任他八面玲瓏,猶輕輕抖了一下,將絹布遞來,語氣透出欣喜。
「陛下請看。」
蕭弈接過,內容極短。
「勿憂,高太尉許保闔家無恙,君自斷大事,毋念家宅。」
再看宋延渥完全放鬆下來的神色,他微笑道:「仲儉兄四朝元勛,果然不是殿前諸班敢輕易動的。」
「想來是高懷德感念陛下之義,臣當謝陛下。」
宋延渥退後一步,端端正正拜下去。
再起身,他語氣也輕鬆下來,莞爾道:「臣聽聞,高懷德的髮妻劉氏去歲逝世,趙匡胤欲以幼妹許配給他,不久前,這門親事被高懷德推託了。想來,他雖身在禁軍,心還是向著陛下。」
同樣是聯姻,宋延渥念念不忘嫁妹與蕭弈,而趙匡胤嫁妹於高懷德被拒。兩
軍未戰,人心向背,隱隱地,在這些細碎處見了分曉。
大戰前說了幾句閒話,待到營外馬蹄陣陣,探馬次第歸營帶回情報,乃敵軍各部的營地方位。
藉此大概能分析明日敵軍的部署,不過未必準確。
暫定把重甲騎兵放在西翼,把義成軍放在東翼,因為東面有幾條小河切斷了戰場通路,需要守浮橋。
四更未盡,營里最先有動靜的是火頭軍。
糧草取自懷州、滑州,分到各營,按伙起灶。
鍋釜一字排開,燒的是隨軍馱的乾柴,若就地伐樹,濕柴煙大,幾十里外都看得見。
蕭弈看了,也知種種後勤麻煩,皆是閻晉卿、花穠等人默默無聞地打點。
梆子響,就食的氣氛就熱烈了。
「各營聽著!」
「今日朝食管飽,每人再領兩張麥餅,揣在懷裡。」
「可上了陣,沒第二頓熱食!」
也有膽大的士兵高聲回應。
「沒就沒,俺夜裡吃慶功宴哩!」
「哈哈哈————」
笑聲陣陣,士卒們圍鍋蹲了一圈,喝粥的咕嚕聲混著磨刀聲,滿是對功業的熱衷。
蕭弈也在鍋邊吃。
想起當年劉子陂之戰,他不過軍中一小將,遠遠見到郭威便覺心安。
飯罷,天色剛泛青。
平明霧盡。
各營的灶灰就地掘坑埋了,鐵鍋倒扣上馬背,紛紛披甲、列陣。
蕭弈換了身沉重鐵甲,罩了最鮮艷的披風,好讓三軍將士都能看到他。
翻身上馬,駿馬感受到重量不同,打了個響鼻。
他摸了摸馬脖子,安撫道:「今日大幹一場吧。」
「咴。」
大軍依次出營。
他則親自上北岡立旗。
新制的天子龍旗留在河陽北岸還沒帶來,用的還是舊趙王旗幟,在晨風中「嘩啦」扯開。
五方旗按方位立定,中央尚黃,東青、南赤、西白、北黑。
岡後二十四面戰鼓排成兩列,鉦架在鼓旁,號角手攏著袖子等令。
放眼望去,三萬八千人以營為單位,指揮旗在前,緩緩列陣。
天地間儘是甲葉摩擦產生的蟲潮般的聲音,沙沙沙沙。
各部依照著北岡上的五方旗認方位,行到自己的位置,令旗一落,便齊刷刷立定。
像會移動的鐵樹林。
步軍陣前,是陣腳兵。
拒馬、鹿角、木柵在陣前二十步聯成一線,隨軍的大車橫過來,堵上缺口。
中軍由范巳、呂酉等舊部統率。大盾在前;長槍手立於第二排,槍鋒斜斜刺出;弩手在最後列成三疊,一疊跪射、二疊進弩、三疊踏張上弦,三排輪轉。
十年前,蕭弈在陣前。
如今他於高處指揮。
中軍不動,先安排外圍。
張滿屯、米擒乞力率重騎在西翼,人馬俱甲:儻進、李存瑰分率輕騎、沙陀騎兵,在東翼掠陣,隨時沖陣;細猴、胡凳的探馬前出步陣二里,游弋待命;宋延渥領著義成兵東去,扼住濟水所有浮橋。
等河東軍最後一面營旗立定,陽光恰移到了北岡,照著他的頭盔。
向南眺望,漸漸地,看到了亂軍的大陣,在陳橋驛以北的平野上鋪開,像一座緩緩移動的城。
由甲冑築的城。
四萬多甲士,橫亘縱深數里,面北背南,以陳橋驛為後錨,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邊。
晨光斜照,甲葉反射出一片粼粼波光,把半邊天都映得發白。
「娘的。」
敵軍最前一層,是侍衛親軍的步軍,也叫虎捷軍,張令鐸的將旗在步陣正中,左廂、右廂的旗號一字排開,大盾聯成一道橫亘數里的盾牆;第二層,是殿前軍的步軍,也叫控鶴軍,弩手分作三疊,層次分明,中間豎著韓重贇的大旗。
往後是敵方中軍,趙匡胤的大纛立在一處高坡上,散員、東西班分成豆腐塊,正中是打著「內殿直」旗號的三千精騎。
蕭弈重點留意了這支人馬,須知一個普通藩鎮兵能入禁軍,就算脫胎換骨,再入班直,等於從刀尖上選刀尖。
郭榮北伐燕雲,便是以他們為核心,故而天子親軍的傲氣如有實質。
再看敵陣東西翼,各有侍衛親軍的龍捷、殿前軍的鐵騎,皆是騎兵。
東翼,王審琦的將旗前,另有一面將旗前出,大書「馬仁瑀」,一員銀甲將校立馬於陣前,分領鐵騎重甲、龍捷輕騎;西翼,潘美自領鐵騎,張光翰統龍捷馬軍為輔,騎兵分成數重橫隊,塵土在晨色里緩緩盤旋。
最後方,慕容延釗的後軍接著陳橋驛,隱約可見輜重、營帳。
「前步後騎,左拐右拐,班直錘在中間,驛館壓在陣後。」
蕭弈喃喃著,心中迅速思量。
敵軍攻守兼備,幾乎沒有破綻,趙匡胤若攻,侍衛親軍的步陣頂著,兩翼騎兵卷上來,最後以內殿直鑿他的陣心;若退,鐵騎也能立刻反咬、斷後。
「陛下。」
戰台上,李昉趨步上前,道:「東面的山溝里似有些奇怪。」
蕭弈轉過望遠鏡。
視線盡頭,東邊有條山壑,離得頗遠,霧氣還沒散盡。
李昉道:「大軍列陣,驚起的鴉雀鋪天蓋地,臣卻沒見到有一隻敢往那片溝岸落。」
「知道了。」
蕭弈於是調整了陣型,把楊業的昭義軍所部調到了東翼。
如此,中軍便由河東軍的步卒擺著大方陣。
雙方做著最後的調整。
蕭弈麾下士卒不像禁軍、殿前軍是優中選優、精中選精,高矮胖瘦不一,旗號也雜,河東、昭義、沙陀、吐谷渾、義成湊在一處。
可他的軍制完備,從什伍到指揮,從月餉到功次,從傷兵營到講武堂,都是本著讓每個士卒出力有餉、建功有賞、上陣知為何而戰的原則。
每一面旗下,士卒都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該往哪沖。
知道傷了有人抬、死了有人養。
故而,如臂使指。
辰時初,雙方調整完畢,兩座大陣隔著二里地,靜靜對峙。
一邊是精中選精、優中選優,帶著百年河朔牙兵凝聚成的高人一等的驕;一
邊是公平封賞、配合作戰體系下的百戰之兵,透著一股穩。
戰鼓還沒有響。
八萬人的戰場上,靜得能聽見戰馬打響鼻,旗幟在風裡被撕裂的聲音。
鴉雀在天空中盤旋,聒噪著,等待。
忽然。
「咚!」
「咚!」
「咚!」
辰時二刻,戰鼓起。
敵軍的戰鼓同時傳來。
侍衛親軍搶先一步動了,張令鐸的令旗揮動,虎捷軍隨著鼓點向北推進。
盾牆像黑色的河流推進。
「殺啊!」
河東軍不動,像磐石。
放任虎捷軍衝到一百步內。
蕭弈緩緩拔出佩劍,向前一指。
范已的令旗一揮,高喊聲劃破天際。
「放箭!」
「嗡嗡嗡。」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箭砸在盾牆上,密密麻麻,像驟雨打在瓦上,虎捷軍的盾牆不停,直衝到七十步內。
控鶴軍的弩手這才從他們身後起身,向河東軍放箭。
雙方對射,不時有人倒下,迅速有人補位。
數百人的傷亡在戰場上顯得那麼渺小。
三四輪箭雨後,虎捷軍壓到四十步內,長槍自盾後齊齊刺出,衝鋒。
「殺賊!」
「殺賊!」
終於,兩堵人牆撞在一起。
剎那間,馬槊、長槍、戰斧、短刀盡出。
視線里是最原始的殺戮。
前排士卒甲頂著甲,槍尖往甲縫裡鑽;有人中槊未死,被衝上前的敵軍死死踩死;有人倒地,臉被壓在地上,活活窒息。
河東軍遠來,遜色在體力,以及身高、臂長、力氣不及禁軍,然而,他們戰鬥素養極高,箭矢不忘專射敵軍的旗頭、鼓手、弩手。
初戰,虎捷軍借著新力占了上風。
蕭弈任由張令鐸向前推進了三次,並不下令支援,范已退了兩次,每次只退二十步,隨即以弩箭和長槊反頂回去。
兩部兵馬進退間,地上滿地的屍體與血水。
遠看,是一絡一綹的暗紅。
其餘部兵馬冷酷地看著他們在正面交鋒了一個多時辰,蕭弈才下令,命呂酉頂上去。
「轟!」
軍中攜帶的火藥被點燃,丟進虎捷軍的盾牆。
隨著幾聲爆炸,血肉紛飛。
虎捷軍已有了潰敗之勢。
「好戰機!」
李昉不由贊了一句。
他抬手,一指敵軍的盾牆。
「上陣擋死的是虎捷軍,踩著他們肩膀撿功的是控鶴軍。虎捷軍是侍衛親軍中的韓通舊部,趙匡胤終究是沒把他們當心腹。」
「這就是敵軍的裂縫,給我捅進去!」
「殺!」
戰勢一變,趙字旗下,鼓聲驟起。
巳時中,敵軍西翼的潘美動了。
鐵騎軍沒有去沖范巳、呂酉的大軍,自斜刺里回卷,直切河東軍東翼與中軍之間的縫隙。
這一斜切,極考驗為將者的指揮能力與騎兵的素養,可若讓潘美切進去,中軍與重騎便要斷成兩截。
張滿屯最先察覺,率部迎擊。
蕭弈正在望陣,忽聽到李昉叫了聲「不好」。
「怎麼?」
「起風了。」李昉喃喃道:「敵軍中有人竟是預料到了風向?」
「趙普?」
不多時,竟真是起了大風。
風自南面吹來,裹著塵沙,直撲河東軍。
捲來的風沙,讓蕭弈不由眯了眯眼,視線被遮得有些混沌。
想來,身在陣中的將士自是難捱,陣型不由自主地退讓了十餘步。
「得撐住。」
李昉提高音量,喊道:「趙普會算,臣卻看這天色必下大雨了,雨一下,風會停!」
「擊鼓!」
蕭弈眯著眼,望遠鏡移向張滿屯的旗幟。
「鐵牙沒讓我失望。」
視線中,張滿屯迎著風親自沖陣,一槊挑翻了敵方鐵騎軍的旗頭,嘴裡大嚷大叫,激勵士氣。
但張滿屯與前軍也陷入重圍,士卒們不少挨了刀槍,血順著盔甲往下淌,像
不知道疼,猶在廝殺。
潘美沒能切入縫隙中,親自沖陣,馬槊過處連翻數人,圍住張滿屯,同時命鐵騎撕開切口。
米擒乞力遂率部補了上去。
這一補,正是時候。
鐵鷂子從側後撞進潘美的橫隊,兩撥人馬俱甲的鐵騎撞在一起,悶響轟然傳到北岡。
風卻越刮越緊了。
河東軍迎風的一面眼睛都睜不開,箭射出去就被風壓得發飄。
看回中軍戰場,張令鐸親自督戰,連斬數名逃兵,虎捷軍重新壓了上來。盾牆頂著盾牆,長槍從盾縫裡一刺一收,每次刺出都帶回血。
中軍最險的一刻,也在此時。
虎捷軍借風勢猛撲,河東步陣被沖得向內凹進一角。
不少士卒被風迷了眼,下意識後退。
就在那道口子將開未開之際,范巳翻身下馬,把他的將旗狠狠插進泥里,雙手握著,頂風站在缺口正中。
「旗在此!」
「退一步者,斬!」
風把范已的聲音吹來。
只見虎捷軍紛紛朝范巳包圍了上去,一支支長槍刺出,范巳避也不避,血噴在風中。
蕭弈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
所幸,被擊退的河東士卒重新擠上來,一寸一寸合攏。
那面高高舉起的將旗,沒倒。
透過人影,蕭弈目光死死盯著那杆旗,只怕看不到范巳。
良久,他終於看到了范已那挺立的身軀,正親手摺斷身上插著的槍桿,繼續指揮。
「殺!」
「我等百戰健兒,豈可敗于禁軍家禽?!」
「死戰!」
「死戰!」
戰場稍穩。
岡上,蕭弈長舒一口氣。
高勛提醒道:「陛下,風太大了,不如————」
蕭弈一言不發,乾脆丟開望遠鏡,搶過鼓槌,親自擊鼓壯士氣。
這一刻,他像耶律璟一樣瘋。
「咚!」
「咚!」
「咚!」
鼓聲與雷聲並起。
已時將盡,風勢到了極處。
風裡那股燥熱越來越悶,悶得盔甲里的汗都發黏。
天色愈暗。
蕭弈身後的披風被扯得筆直,鼓槌每一次揮下都能感受到風的阻力。
他愈發用力。
忽地,一道慘白的電光劈開晦暗的天色。
「咚!!」
一聲悶雷從天而降。
同時,手中的鼓槌猛地將牛皮鼓面砸碎,發出驚雷一樣的巨響。
蕭弈滿頭大汗,抬頭看去。
風停了。
天際不知何時壓上一層墨色的雲,沉沉重重,低得像要蹭到旗尖。
「陛下!」李昉喊道:「雨要來了!」
悶了許多日,雨滴終於砸下來。
大雨像從天上倒下來,滿地的血被雨滴一拍,混著血腥味在泥水裡翻湧。
李昉長出一口氣,喃喃道:「七十五年前,也是一場雨澆滅了朱溫的大火。
5」
蕭弈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沒有接話。
雨一下,仗就換了打法。
備好的火藥用不了了。
此外,弓弦是牛筋、皮條絞的,淋透了便鬆軟失力。
至於他的硬弓,自有兵士第一時間仔細包好,岡上的二十具床弩則用油衣包裹。
「傳令下去,弓弩手收弓,上刀槍!」
「殺啊!」
漫天如蝗箭雨,頓時停了。
剩下的只有刀對刀、槍對槍,隔著雨幕往死里廝殺。
士卒腳下的黃土被泡成了爛泥,低洼處轉眼積成水窪,一片血紅。
蕭弈緊盯著西翼,他知道,雨一下,最苦的是重騎,人馬百餘斤的盔甲陷進軟泥里,馬拔一次蹄太費力了。
敵方也是,鐵騎軍在泥水裡越擠越密,再也切不動了。
「傳令張滿屯、米擒乞力,重騎全部下馬,以馬為牆,結槊陣,步斗!」
「喏。」
西翼算是陷在了泥里。
看看東翼。
王審琦治軍以持重著稱,值此陰雨天氣,地氣濕滑,他摒棄騎兵突擊的戰法,依鼓點穩步推進,壓實陣線,逐步擠壓儻進、李存瑰的陣位。
河東輕騎跑動的範圍就小了。
更可惡的是馬仁瑀。
此前大雨未至之際,這個銀甲大將就執強弓臨陣,連發七矢,皆射河東軍陣前旗手。及至大雨滂沱,馬仁瑀當即棄弓,換持長柄大刀,身先領陣,率精銳直突河東軍陣。
其部精銳,竟硬生生鑿透李存瑰所部沙陀騎兵陣線縫隙,將陣型撕裂一道缺口。
李存瑰見陣形有缺口,親自提兵上前封堵,竟是被馬仁瑀長刀劈斷了武器。
就在馬仁瑀差點要率部透陣之時,楊業率軍馳援,抵達東翼戰場。
見狀,蕭弈稍舒一口氣。
李昉也喃喃道:「敵東翼明顯更強啊。」
至此,雙方兵力都投入戰場,除了主帥身邊的預備隊,趙匡胤有三千內殿直,蕭弈卻沒有精挑細選的牙兵,只有兩千沁州步卒。
其餘所有部隊已全部交戰在一起。
但八萬人會戰,一日之間誰都吃不掉誰。
局面因此焦灼起來。
士卒們披甲在雨中艱難鏖戰,屍體不停倒下,血混著雨流成河。
人數太多殺也殺不完,若雙方的士氣不崩,僅靠殺戮是無法決定勝負的。
未時初,瓢潑一個多時辰的雨停了。
天色轉晴。
戰鬥卻還沒停,血雨還在瓢潑。
四個時辰的戰鬥打下來,殿前軍的銳氣還在,河東軍的陣也沒散。
「今日若戰到平手,於趙匡胤不利。」李昉道:「王師已壓至開封城前,陛下可以不勝,趙匡胤不能,他若不勝,軍心必動搖。」
「我可以不勝。」蕭弈道:「但,要勝。」
「報!」
忽然,身後信馬趕到,稟道:「陛下,向訓已率部過黃河,正在全力趕來,距戰場二十餘里!」
「來不及了。」
「向將軍給陛下送來了這個!」
蕭弈目光落處,幾名兵士策馬而至,緊緊護著一樣東西————
「唰。」
一面天子龍旗在北岡上展開。
雨後的天空清朗,大旗上盤龍翱翔,栩栩如生。
「萬歲!」
「萬歲!」
河東軍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以帝王之尊,迎戰一方元帥,豈有不勝?
果然,焦灼的戰局再次一變。
蕭弈昂然立於旗下,感受到了敵軍的異動。
最先支撐不住的,依舊是侍衛親軍中的虎捷軍。
視線中,能看到一名虎捷軍都頭往後退了半步,控鶴軍陣中立即有督戰的軍校騎上前,一刀將他斬下。
「傳令下去!」
蕭弈敏銳把握住戰機,喝道:「中軍宣諭虎捷軍,棄械者坐地者,不殺!」
很快,戰場上傳來了齊聲高喊。
「韓太尉舊部聽著!」
「虎捷軍棄械者坐地者,不殺!」
「仍持兵者,斬!」
喊聲蓋過了鼓點。
起初,沒什麼用。
但過了片刻,有一個虎捷軍士卒放下武器,哭著坐在了泥濘的地里。
河東士兵嚴守軍紀,陣型嚴整的好處立即顯出來,沒有擠上去殺掉這個投降的敵兵,而是有序地繞過他,上前。
如此一來,很快有了第二個坐下的,第三個坐下的。
蕭弈的視線里,只見一排排的虎捷軍像被割的麥子一樣倒下去。
精中選精,等級森嚴,那麼,戰場上,不夠精銳的將士如何肯為精銳們血戰拼死?
韓通若在,侍衛步軍或許還能戰。
可韓通已死,滿門死在殿前軍刀下。
「傳令儻進,給我切過去!」
儻進當即率輕騎自側翼斜插,目標不再是東線的馬仁瑀,而是控鶴軍。
控鶴軍慌忙轉身變陣,可惜,河東騎兵已經撞了過去,像無數匹布帛同時被撕裂。
韓重贇的旗動了,親自上前堵,卻不是救虎捷,而是守住控鶴軍的陣線。
虎捷軍遂成孤軍。
大旗下,張令鐸在馬上厲聲大呼,呼到聲嘶力竭,被潰退的人群撞下馬。
無數雙滿是泥的手伸過去奪了他的刀。
張令鐸還在掙扎,頭盔被摘下來,人被狠狠摜在泥里,被按著跪了下去。
「成了!」
「擒下張令鐸了!」
軍中頓時歡騰。
然而,就在所有目光聚於中軍戰場之時,趙匡胤動了。
如同最後的鋒刃,出鞘。
這柄彎刀沒有撲向崩潰的中路,而是悄無聲息劃出一道弧線,迂迴向東,直插蕭弈所在的北岡。
韓令坤統散員、東西班,於左右策應;趙匡胤親統三千內殿直,居中直衝;
沖在最前的一桿旗幟上書「散員都指揮使王彥昇」,如同鋒矢。
蕭弈聽說過王彥昇,開封傳此人性殘忍,力極大,善使大劍,號「王劍兒」,也是石守信麾下負責殺韓通滿門的劊子手。
幾乎同時,戰場上,敵軍陣型驟變。
控鶴、鐵騎、龍捷諸軍,並沒有被虎捷軍的潰敗拖垮,相反,以壁虎斷尾的姿態,棄了友軍。
兩翼騎兵放棄纏鬥,死命回卷,纏住一切想要支援東面的河東軍。
東溝,猛地傳來了號角聲。
「嗚」
東邊溝岸,果然有一支埋伏了一上午的敵軍,此時終於動了。
數千銜枚精兵自溝中暴起,直撲北岡。
看旗號,是李處耘率部埋伏偷襲。
扼守浮橋與溝口的是義成軍。
義成軍是藩鎮兵,還是被禁軍挑揀剩下的,戰力、甲冑遠遠不如李處耘麾下的殿前勁旅,水戰可以,陸戰卻吃虧,第一波交鋒,便被沖開了一個口子。
李處耘所部踩著義成軍的屍體瘋狂湧來。
「是沖陛下來的!」
李昉語氣加快了幾分,道:「趙匡胤今日欲勝,唯有取陛下所在北岡。唐時,香積寺一戰,叛軍伏精騎於陣東,只待鏖戰之時襲官軍之後,今日亦然。」
蕭弈也瞬間讀懂了趙匡胤的戰略意圖。
借風勢破陣不成,乾脆捨棄虎捷軍,正面以步軍誘敵,兩翼以騎兵纏抱,東溝以伏兵夾擊,最後以內殿班直斬首。
對此,蕭弈絲毫不驚,眼神中唯有戰意被點燃,隨口贊了一句。
「來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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