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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陳橋決戰(下)

2026-09-27 15:25:58 作者: 怪誕的表哥

  第566章 陳橋決戰(下)

  決戰至此,勢態已很清晰。

  趙匡胤押寶的是內殿直斬首的刀更快,以李處耘伏兵先鑿穿義成軍,王彥昇部為鋒尖,韓令坤部是護刃的刀脊,刀刃則是他親領的三千內殿直。

  蕭弈押的則是陣厚。

  他相信河東主力能先擊敗敵方中軍及西翼,再回卷東坡。

  一個賭選軍之銳,一個賭治軍之整。一個像淬鍊到極鋒利的刀,一個像沉重無鋒的磨盤。

  勝負的關鍵,看是河東軍先破陣,還是內殿直先斬首。

  如此簡單,身在局中的將領還是有人亂了方寸。

  「陛下!」高勛上前,語氣急促道:「賊軍直撲北岡,當調中軍回護!」

  「不。」

  蕭弈抬手一指正面戰場,叱道:「虎捷軍潰敗在即,此時調回中軍,將士們一日鏖戰的熱血白流了不成?!」

  「陛下不可小覷了內殿直————」

  世人見內殿直甲冑鮮明,便當是不可戰勝的精兵。

  蕭弈卻沒這種恐懼,他曾任過內殿都虞候;守宮禁的兵罷了。

  他在、旗在,三軍才敢放開廝殺。

  此帝王之責。

  蕭弈遂不予理會那些畏敵言論,徑直下令。

  「傳命范巳、呂酉,猛擊虎捷軍中猶持刃相抗者,驅潰兵給我衝垮控鶴軍!」

  「喏!」

  「傳令張滿屯、米擒乞力,不管泥有多深,壓退敵西翼,配合中軍破陣!」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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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角嗚咽,令旗翻飛。

  吩咐罷,蕭弈才看了一眼東面那道越逼越近的鋒矢。

  張崇訓大步上前,抱拳請戰,道:「陛下,臣願率部為陛下守住北岡坡地!」

  眼下唯一能調動的就是崗上的兩千沁州兵,此前由周行逢統領。

  若周行逢在,真能守得住。

  此時,蕭弈環顧一看,卻道:「張崇訓,把朕的龍旗立在最高處,半步不許挪!」

  「喏!」

  「高勛,你率兩千兵力,守住岡下。」

  高勛聞言,明顯一怔,似乎沒想到還能得此重用,抱拳道:「喏。」

  余將再想請戰,也無人能與昔日大同軍節度使相爭。

  蕭弈此舉有三層用意,一是表示重用降將,二是高勛乃當世名將,可托重擔,三是考驗其人忠心。

  「朕的安危,就交給你了。」

  「陛下信重,臣便是死,也不讓敵軍上岡一步!」

  高勛受命,帶著兩千步卒到岡坡布防。

  簡單掘了三道淺壕,又把二十餘輛隨軍糧車掀了,橫塞在壕線缺口。

  如此,蕭弈竟不看東翼,目光看向正南。

  控鶴軍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收攏。

  韓重贇不愧是殿前老將。

  虎捷軍一崩,他沒有半分慌亂,令旗連擺,控鶴軍且戰且退,槍盾兵在外圍結成密不透風的方陣,把往後逃的虎捷潰兵要麼擋在陣外,要麼乾脆一刀砍翻,逼著虎捷潰兵重新掉頭。

  這是狠法子,用同袍的屍體遲滯河東軍的腳步。

  「韓重贇想拖。」李昉道:「他要拖到趙匡胤衝上北岡。」

  「虎捷已潰,他拖不了。」

  視線里,主力戰場爛成了一鍋血肉翻滾的粥。

  虎捷潰卒們棄了武器,亂鬨鬨地往南涌,撞向控鶴軍的大盾與長槍,被釘死在槍鋒上,像被串起來的魚。

  在他們後方,河東軍也沒放過他們。

  兩陣間,傷兵爬行,拖著流出的腸子,被一雙雙腳無情踩踏進泥濘。

  昔日不可一世的禁軍,在爛泥里踉蹌,掙扎,嚎哭,命比螻蟻還賤。

  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蕭弈俯瞰這一幕,神色冷峻得如同寒霜。

  一場內戰,殺傷這麼多中原勁卒,他也心疼。


  戰場上,河東、昭義、義成,乃至虎捷、龍捷、控鶴、鐵騎、內殿直,皆中原最能戰之兵。

  伏屍於此,皆漢家精銳。

  但,這一仗,他必須打疼了他們。

  禁軍者,身長五尺以上、開二石弩、披三十斤札甲是最低標準,十里挑一,方得入選,恰似藩鎮牙兵之選拔。這班人目空一切,骨子裡都帶著河朔三鎮傳承下來的跋扈兇悍。

  魏博牙兵、成德悍卒,父子相襲,姻黨盤結,兵強則逐帥,帥強則叛上————驕兵之氣一脈相承。

  若不把他們打服了,便是杯酒釋兵權,卸了幾個將領的職又怎樣?

  禁軍還是那個尾大不掉的禁軍。

  待往後,百萬冗兵坐食天下,歲入之半養了一群只會擁立討賞的軍漢。

  中樞怕這些軍漢,拖空財政,一日日將他們供在京中,養成閒漢、懶漢,養不出堂堂

  正正的血氣,只能把驕氣養成窩囊氣。

  今日,就得要把這些天下最跋扈軍頭的高昂頭顱按下來,讓他們見著他的龍旗就敬畏。

  先有敬畏,才能讓他們知道,兵戈是用來安社稷,不是用來做從龍買賣的。

  他平生百戰,先建功立業,取河東、復燕雲,方受天下之垢,領社稷重責,寧當野心家,也不受這等軍頭裹挾。

  屍山血海,他要教他們明白這道理。

  「陛下。」

  許是因蕭弈許久沒有東顧,耳畔傳來了提醒聲。

  「趙匡胤沖得更近了,御駕是否移一移?」

  「不。」

  蕭弈的對手不僅是趙匡胤一人,還是禁軍的驕氣,今日若退,誰還敬畏他?

  他巋然不動,道:「受裹挾擁立之輩,何懼?」

  眼下,得先奠定主戰場的勝局。

  望遠鏡移向西翼。

  鐵騎軍不愧是殿前馬軍精銳,被困在爛泥里大半個時辰,人馬俱甲的重騎沖不起來,換作旁的隊伍早退了。

  潘美卻當機立斷,傳令張光翰率龍捷馬軍的輕騎向西北挪動,那裡有條鄉路,路基高,夯土硬,騎兵拉上了路,調頭反衝,下了馬的河東重騎頗被動。

  殿前軍的鐵騎軍重騎則也是全軍下馬,以戰馬結成籬笆,在張滿屯、米擒乞力的猛攻下硬生生扎住了腳跟。

  河東重騎幾次衝過去,都沒殺出缺口。

  但,張滿屯是能打硬仗的。

  蕭弈還記得初識之時,張滿屯說的那個故事。

  齧陣如獒,此鐵牙也。

  遠遠的,只見河東重騎全下了馬,以馬為牆,長槊架馬肩上,一步一步,擠壓潘美的陣線。

  米擒乞力的鐵鷂子也有樣學樣。

  這些人下了馬,就是走路的鐵甲小城。

  戰馬排成牆,槊鋒從馬耳之間伸出去,人頂在馬身後,甲葉挨著甲葉,轟隆隆往前碾o

  潘美以重騎軍步戰守陣,河東軍的槊鋒捅進鐵騎軍的馬胸。

  戰馬慘嘶著栽倒,緊跟著就是十幾條槊尖一齊捅過去。

  潘美不停以旗幟傳令張光翰策應,可龍捷軍的輕騎殺來,根本殺不穿河東軍的鐵甲重陣。

  鐵騎軍號聲愈急,催促龍捷軍。

  於是,張光翰的將旗前移,親為鋒矢,猛攻張滿屯側翼。

  硬生生鑿出了一個缺口。

  視線中,張滿屯巨人般的身軀比旁人高出一個頭,破口大罵著什麼,然後,竟徒步撲到了張光翰馬前。

  鐵塔般的大漢盔甲上滿是泥濘,當張光翰一刀劈下,張滿屯連躲都不躲,以重甲硬挨了這一刀,反手一揮槊。

  「給俺下來!」

  吼聲如驚雷,傳遍戰場。

  槊杆正中馬腿。

  戰馬骨斷,轟然翻倒,張光翰整個人被掀進爛泥里,剛要掙扎,兩條鐵臂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

  「綁了!」

  「勝!」

  「勝!」

  西翼爆發出劇烈的歡呼。


  龍捷軍應聲而亂,輕騎紛紛扯馬,向後撤去。

  如此,鐵騎軍獨木難支。

  潘美到底是名將料子,當斷則斷,棄了龍捷潰兵,自領鐵騎且戰且走,拼了命往那條鄉路上靠。

  若讓他拉開二十步,鐵騎軍重新整出一線,西翼戰局還能被這廝穩住。

  好在,米擒乞力殺到了。

  鐵鷂子堵在了路口。

  兩支鐵甲在泥里撞作一團,沒有馬速,沒有花巧,就是甲厚的壓甲薄的,槊長的捅槊短的。

  蕭弈見狀,隨口評價了一句。

  「潘美不是能拼死打硬仗的。」

  果然,潘美不再試圖替控鶴軍擋著西翼,轉而往西南方向退。

  這番鏖戰小半個時辰,西翼戰局定了!

  「傳命張滿屯,窮寇莫追,猛攻控鶴軍!」

  中路戰場的殿前軍步軍主力控鶴軍才更重要。

  旗幟揮動。

  西翼的騎兵整隊,起卷,狠狠砸向控鶴軍方陣的右翼。

  這一砸,成了壓垮控鶴軍的最後一塊石頭。

  看情形,控鶴軍應該快到極限了。

  韓重贇把方陣收得密不透風,弓弩手們重新上弦,射出箭矢,河東軍則跨過虎捷軍的屍體頂了上來。

  這邊,河東諸將士也盡了全力。

  范巳渾身是血,將旗還高高舉著:呂酉有條不紊地指揮步軍往前壓:儻進的輕騎已經繞到了控鶴後陣,放箭射殺散兵;張滿屯則收攏了散亂的重甲方陣,從西向東推進。

  三面合圍將成。

  「陛下,東翼敵軍距岡下只剩一百步了!」

  蕭弈迅速向東瞥了一眼,看到趙匡胤的大旗就在岡下招展開。

  這也給了控鶴軍信心。

  雙方都到了搶決勝關鍵節點的時候。

  「陛下,是否調儻進回援東翼?」

  「不,傳令儻進,給朕狠狠地捅韓重贇陣線的缺口!他是瞎嗎?那麼大的豁口,還在猶豫什麼?!」

  「喏!」

  「吹號,教戰場所有人知道西翼的潘美、張光翰敗了!」

  「嗚!」

  號角一起,河東軍士氣再振。

  儻進親率輕騎自側翼斜里殺出,鋒矢所指,直取控鶴軍大陣縫隙。

  馬蹄踏過滿地屍骸,輕騎像匕首,猛刺韓重贇後心。

  范巳、呂酉的步陣緊隨其後,大盾頂著潰卒的後背,長槍從盾縫裡遞出,一寸寸往前碾。

  「控鶴軍!再守一刻!」

  「再守一刻!」

  控鶴軍也揚起號角,傳來齊聲怒吼。

  這支殿前步卒,自詡當世最精銳的步戰方陣,此時爭的是心中的傲氣。

  一桿將旗下,韓重贇親自提刀下馬督戰,連斬三名退卒,硬生生在亂潮里重新穩住陣型。

  至此,控鶴軍不愧是殿前強軍之名,前排盾碎了,二排補上;長槍折斷了,拔出刀來砍;陣型被壓得越來越扁、越來越小,卻還沒有散。

  「陛下,東翼————」

  「來得及。」

  蕭弈一瞥之間,正見東翼戰場上楊業與馬仁瑀的旗幟撞在一起。

  對楊業,他放心。

  主戰場也該分曉了。

  控鶴軍的方陣有了一絲鬆散。

  「破敵!!」

  怒吼聲在陣上迴蕩。

  就在那一絲鬆散之際,西翼的河東騎兵,終於狠狠撞在控鶴軍的側後。

  似天崩地裂。

  控鶴軍最後的方陣,轟然散架!

  張滿屯、儻進的旗幟,一左一右,鑿穿了那密密麻麻的陣型,從兩個方向殺向韓重贇帶的旗幟。

  一面面「控鶴」的旗幟接連倒下。

  勝負定了。

  北岡上,蕭弈猛地攥緊了拳。


  控鶴破了。

  他心裡一直繃著的那根弦,此時才鬆開半分。

  「勝了!」

  「娘的,總算勝了!」

  來不及歡呼,緊接著聽到的便是東翼的驚呼。

  李昉語速飛快,道:「陛下,請速調中軍回援!」

  「殺蕭賊!」

  轟天的喊殺聲自岡下傳來。

  蕭弈霍然轉身,第一次把整個注意力投向東翼。

  他瞳孔一縮。

  趙匡胤的大旗竟已如此之近。

  這一路,是以屍骸鋪過來的。

  最先被撕開的是溝口的義成軍,李處耘的兩千伏兵自溝中暴起時,義成軍守在溝口的浮橋邊,第一波交鋒就損失慘重。宋延渥卻沒退,下令麾下在溝口與李處耘的殿前勁旅絞成一團,等到李存瑰率沙陀騎兵支援。

  李存瑰率部順著溝岸斜斜一兜,撞在李處耘伏兵的陣中。

  如此,李處耘沒再強攻溝口,喝令全軍就地結陣,弩手在外、長槊居中,背靠溝岸,與李存瑰、宋延渥對耗。

  可見,這廝是一個極清醒的對手,不求破敵,是把蕭弈在東翼的兵都釘住,給趙匡胤創造北岡的機會。

  再看馬仁瑀與楊業的交鋒。

  馬仁瑀一柄長刀在手,轉眼間竟親自砍翻了七八人。

  這銀甲將領確實兇猛,一刀下去,河東士卒常常連甲帶槍劈成兩段,少有人在他馬前走過三回合。

  直到楊業親身去堵。

  兩馬相交,刀槍並舉。

  一個是出類拔萃的狂傲,一個是常年戍邊的堅韌。

  長刃舞開,馬匹在泥水中盤旋,頓時在戰場上殺出一片空地,旁人難以近身。

  蕭弈不由盯著看了十多個回合。

  楊業一柄鐵槍,快准狠,每每取甲縫、咽喉、馬眼;馬仁瑀的刀則是沉猛刁,劈下去勢不可擋。

  每看刀槍相交,似能感受到楊業虎口的震動。

  兩員上將在亂軍之中殺作一團,馬蹄踏處,泥水飛濺。

  二十餘回合,只見馬仁瑀的長刀高高舉起,力劈華山,楊業身子一偏,抓住他刀勢用老的一瞬,鐵槍一抖。

  楊業不架不擋,鐵槍自下而上,順著馬仁瑀甲葉張開的腋下直貫而入,槍鋒從肩後透出。

  血高高噴起。

  澆下,把銀甲澆成了紅色。

  銀甲猛將低頭看著胸前的槍桿,龐大的身軀晃了兩晃,栽下馬去。

  可楊業也動作遲緩了許多。

  下一刻,趙匡胤的旗幟猛地從楊業所部的陣中插了過去。

  趙匡胤的衝鋒幾乎沒停下來過。

  他親率三千內殿直,前方以王彥昇為鋒,左右以韓令坤為翼,列錐形陣,誰擋就鑿誰。

  王彥昇一柄長劍殺人如麻。

  此時,蕭弈已能用肉眼看見王彥昇的身形,膀闊腰圓,每每一劍下去,河東甲士盾裂人亡。

  「殺!」

  「殺上北岡,奪了擁戴首功!」

  楊業剛剛親挑馬仁瑀,不及喘息,當即撥馬,率部迎上王彥昇。

  再看韓令坤,則冷靜得多,率散員、東西班左右遮護趙匡胤,哪裡的鋒線薄了,他便補向哪裡,硬是把內殿直的陣護得嚴絲合縫。

  「攔住他們!」

  「護駕!」

  儻進的輕騎最先回卷,也只咬住他的尾巴。

  趙匡胤旗幟不停,五色旗一指,命令韓令坤率東西班迎上,纏住儻進。

  蕭弈面無表情,一道道命令下去。

  范巳、呂酉、張滿屯、米擒乞力從西面一層層卷上來,試圖拖住內殿直。

  趙匡胤的鑿陣在側擊中被拖得滯了一下。

  下一刻,他變陣了。

  王彥昇由鋒矢的位置退下,轉而斷後,此人像一頭髮了狂的野獸,大劍劈得全是缺口,渾身上下跟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鑿陣最前頭的鋒矢,換成了趙匡胤。

  「破陣!」

  「鑿上北岡,殺蕭賊!」

  「殿前精銳們,勝敗在此一舉!」

  「殺!」

  「殺!」

  蕭弈看到,河東軍無法拖住鑿陣。

  因為趙匡胤是貼著東翼殺來的,而他在東面無兵力可以配合包圍。

  看得出,他專挑各部戰團的接合部走,每一條河東軍回援的線都被禁軍精確咬住。

  這是天生的將才。

  來了。

  鑿陣直衝岡下高勛的旗幟所在。

  「陛下,是否移駕?」

  「朕既大勝,豈懼一匹夫?」

  蕭弈語氣很硬,心裡其實有數。

  他也在算,趙匡胤要破幾道線、過幾道壕、能剩幾人到岡下,他時刻有數。

  不僅不退,他反而更進一步,盯著趙匡胤的大旗。

  旗下,一根盤龍棍上下翻飛,潑水不進。

  趙匡胤一身重甲,毫不顯累贅,棍風過處,馬槊折斷、刀盾崩飛,沒有一合之將。

  其身後,內殿直精銳眼見主上親自開路,爭先恐後,馬蹄翻飛。

  衝上了北岡。

  岡坡上,最後一道防線列陣以待。

  高勛正在指揮,兩千步卒,拒馬相連,長槍如林,弓弩手伏於陣後。

  「放箭!」

  箭雨潑下,內殿直俯在馬背上,以盔甲接了箭矢,倒下者寥寥。

  第二輪、第三輪,許是弓弦因雨水有些軟了,箭雨的殺傷不如預料。

  沖在最前的內殿直已經頂著大盾撲到了拒馬前。

  「火藥!點!」

  高勛大喊。

  隨即,幾聲沉悶的爆炸,掀翻了幾個內殿直騎兵。更多的火藥卻是在大雨後啞了。

  內殿直戰馬雙耳想必塞牢了,火藥炸響而馬不驚蹶。

  「他們堵了馬耳!」

  「破陣!」

  與此同時,內殿直的騎兵撞入陣前,斧頭劈砍拒馬、長槍刺入人體。

  趙匡胤所求,不是擊敗這兩千步卒,而是殺出一條血路。

  河東步卒陣線補得很快,前排槍手中槊倒地,後排立刻補上,拒馬被拖開一道缺口,立刻有士卒挺槍撲過去。

  但,趙匡胤親自迎上了高勛。

  「來啊!」

  高勛怒吼。

  蕭弈眯了眯眼。

  視線里,趙匡胤躍馬,如同飛了起來。

  駿馬竟是踩著一道人牆,躍起,撲向高勛。

  大棍橫掃,三名步卒連人帶槍,被掃倒在地,撞翻了後排一片。

  「殺!」

  高勛嘶吼著,挺槊直刺,取的是趙匡胤胸甲正中。

  若中,此戰最大的功勞便歸他所有。

  曾經隨杜重威投降契丹的恥辱履歷由此褪色。

  看得出,這一槊,高勛用盡了畢生所能,又快又狠。

  「鐺!」

  趙匡胤棍身一沉,隨著巨響,竟將馬槊硬生生格開。

  高勛長槊脫手,身子向後一仰。

  許是心知不敵,下意識地,他就退了,也可能是想要且戰且退,向高處的第二道陣線收縮。

  但這一退,陣線就有了缺口。

  趙匡胤如影隨形,馳馬逼進。

  此時,已經很近了,蕭弈能看到趙匡胤那一雙殺紅了的眼睛裡,滿是輕蔑。

  盤龍棍挾著風聲,狠狠砸下。

  高勛慌了,竟忘了閃避。

  「咔嚓。」

  鐵棍砸在頭盔上,裂骨的重響聲甚至傳到了岡頂。

  高勛魁梧的身軀被這一棍砸得雙膝跪地,晃了兩晃,撲倒在浸透了血的泥坡上,再也沒有起來。


  趙匡胤以一棍立威,縱馬踏過高勛的屍體,怒吼了一句。

  「雲州降將,也配擋我?!」

  「萬勝!」

  「萬勝!」

  內殿直爆發出劇烈的歡呼。

  許多人隨著他,從高勛留下的豁口中衝殺而來。

  河東步卒卻沒有亂。

  嚴整的防線,什伍相保的戰法,使他們在將領陣亡後仍能聽從著旗號、跟隨著身旁的同袍力戰。

  很快,王靈芝接過指揮。

  「堵上缺口!」

  大盾堵上,重整陣線。

  而趙匡胤不為破陣而來,目的在於取蕭弈,帶著突破陣線的四百騎繼續猛衝,頭也不回。

  「內殿直!」

  吶喊聲早已嘶啞,聲音卻還是如洪鐘一般,砸了過來。

  「蕭賊旗幟就在眼前!」

  「衝上去!」

  「封侯拜將,蔭及子孫,就在今日!」

  「殺!」

  四百死戰之士,爆發出驕兵悍將的凶性,往前繼續推進。

  蕭弈神色不驚。

  但他不得不承認,高勛比他算的少守了一刻,趙匡胤比他算的快了半刻。

  無妨,他心底其實也想與趙匡胤一戰。

  「拿朕的槍來!」

  長槍入手,戰意澎湃。

  他與趙匡胤距離越來越近,幾乎已無阻擋。

  然而,視線中,忽有人擋在了兩人之間。

  楊業趕回來了。

  一道鐵槍自斜刺里殺到,槍走龍蛇,連挑三名內殿直,斜斜衝到了趙匡胤面前。

  這是楊業今日換的第五匹馬。

  他只帶得出數十騎。

  斬馬仁瑀,又被王彥昇纏住,好不容易殺將出來,便拼命追回北岡。

  「趙匡胤!」

  楊業立馬橫槍,擋在坡道正中,吼道:「你只配與我一戰!」

  趙匡胤終于勒馬,抬頭向蕭弈看了一眼,調整了呼吸,沒有下令內殿直攔住楊業,而

  是親自沖了過去。

  兩馬對沖。

  當世最頂尖的兩員武將,在屍山血海的岡坡上,毫無花巧地撞在一起。

  槍是百兵之王,棍是百兵之霸。

  楊業鐵槍靈動,如毒蛇出洞,趙匡胤盤龍棍沉猛如泰山壓頂,每一棍都帶著千鈞之力。

  槍棍相交,火星四濺。

  三合、五合、十合————龍蛇飛舞,勢劈河山。

  蕭弈的手掌握著槍桿,目光盯著楊業,想著若這一戰,是他親自與趙匡胤交手又當如何。

  可惜,楊業鏖戰整日,趙匡胤卻是生力。

  勝負終究沒有絕對的公平。

  既如此,就算由他再接戰趙匡胤又能如何呢?

  蕭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高揚的龍旗,微微一嘆,忽將長槍往地上一插。

  「嗡。」

  槍桿發顫,如龍吟一般。

  他衝下去是一員猛將,立在旗下,才是三軍的魂。

  這一身武力,一流也好,二流也罷,放下吧。

  再看戰場,那頂尖的兩人已戰到了四十合。

  楊業一槍虛刺,忽地變招,槍尾重重搗向趙匡胤的戰馬。趙匡胤臨危不亂,竟借著馬立之勢,一棍自上劈下。

  楊業橫槍去架。

  「嘭!」

  巨力壓下,楊業胯下戰馬悲嘶一聲,雙膝跪倒。

  他棄馬落地,挺槍欲再戰。

  內殿直卻終於湧上前,纏住楊業。

  趁此時機,趙匡胤縱馬,如離弦之箭,直取岡頂。

  「我要的不是贏你,而是贏蕭弈!」

  「內殿直,隨我取賊旗!」


  「殺!」

  隨著這一聲大喝,人如虎,馬如龍,向著岡頂,發起了決死衝鋒。

  岡頂,兩百護衛齊齊列陣,將蕭弈護在其中。

  最後六十餘步了。

  蕭弈看了一眼身旁的長槍,不遠處,戰馬也激動地刨著蹄子。

  他卻強壓住了心中戰意。

  逞一己之勇武已無意義,他亦不願教趙匡胤陷於無名之輩。

  「弓。」

  伸手,接過了一張硬弓。

  弓一直用油衣層層裹著,可方才大雨滂沱,油衣終究擋不住無孔不入的潮氣,牛筋絞成的弓弦吸了水,繃在弓臂上,已不復平日的剛硬。

  蕭弈扣了扣弦,眉頭都沒皺一下,抽出一支羽箭,搭弓,引滿。

  目光落處,能看到趙匡胤的盤龍棍上滴著血,身後的內殿直發出激動的嚎叫。

  「殺!」

  松弦。

  「嗡。」

  弓弦聲發悶,箭勢比平日慢了兩分。

  趙匡胤不愧是百戰宿將,沖陣之中,眼角餘光瞥見箭來,盤龍棍頭也不抬地一格。

  羽箭被棍身磕飛,斜斜插進泥里。

  馬勢甚至沒有稍停,棍鋒直指蕭弈,吼聲如雷。

  「殺!」

  岡頂,二十具床弩也已揭開油衣,隨著令旗齊齊調轉,對準了坡道上衝來的內殿直騎士。

  「放!」

  「嗖嗖嗖。」

  呼嘯聲起。

  二十支粗如長矛的弩箭破空而下。

  坡道上,內殿直的甲冑終於擋不住,十數人被釘穿,飛在半空,重重摔下。

  空馬余勢不衰,往兩旁跑去。

  趙匡胤身旁空了許多,他卻還在。

  弩箭離槽的剎那,他就已伏低了身子,盤龍棍舞成一團光影,格開了一支直奔面門的重箭。

  蕭弈不急不緩,搭上了第二支箭。

  「嗡。」

  箭離弦。

  這一箭,蕭弈有十足的把握射下趙匡胤。

  然而,趙匡胤擰腰、沉肩、盤龍棍橫封,三個動作一氣呵成。

  棍身再度擦中箭杆,箭鏃被帶得一偏。

  「蕭弈!受死!」

  第二輪床弩射出。

  巨箭呼嘯,掠向單薄的人牆,終於有內殿直退了。余者被重箭貫穿,釘死。

  趙匡胤身旁還剩不到二十人。

  只剩三十步了。

  蕭弈能看到趙匡胤眼神里的篤定,至此,竟沒有悲壯,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激動。

  唯篤定、自信。

  心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正是趙匡胤。

  蕭弈同樣平靜。

  第三箭,他箭尖壓低三寸,人能擋箭,馬不能,趙匡胤護得住自己,護不住胯下戰馬。

  「嗖。」

  一箭貫出,趙匡胤格檔不及。

  駿馬悲嘶,栽倒。

  趙匡胤魁梧的身軀順坡向前翻倒,就勢一個翻滾卸力,在馬倒的一瞬,雙腳離蹬,整個人凌空躍出。

  馬屍轟然砸地,也成了他最後一級台階。

  他落地,踉蹌半步,立刻穩住,拔腿便沖。

  只見他盔甲殘破,肩頭、肋下、大腿,數不清的刀口箭創,血順著甲片往下淌,在腳下拖出一串紅印。

  「殿帥!」

  他身後僅存的十幾騎內殿直忽地齊聲暴喝,不約而同踢馬前沖,迎著岡頂槍陣用自己與戰馬的身軀,死死堵住兩側合圍而上的河東長槍。

  「殺!」

  「殺!」

  「富貴自取!」

  怒吼聲中,十餘騎內殿直結陣,衝鋒。

  他們確實悍勇,策馬前沖,擋在趙匡胤面前,結成一道鐵甲之牆,向蕭弈衝來。


  蕭弈身邊的將領、守衛們紛紛驚呼,弩手卻已來不及裝填第三輪弩箭。

  張崇訓率最後的河東兵迎上去,硬生生擋住這些甲士。

  「殿帥!你走!」

  「我等自取蕭賊!殿帥走啊!」

  蕭弈搭上第四隻箭,拉長呼吸,吐納。

  受潮的弓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目光看向內殿直甲士之間的縫隙。

  忽然。

  他看到人影一動。

  趙匡胤沒有逃,而是孤注一擲,一往無前,從內殿直的馬後掠過,躍起,猛虎撲兔。

  距離不到十步。

  盤龍棍拖著。

  蕭弈目光落處,趙匡胤渾身是血,甲葉殘破,肩、肋、腿,數不清的傷口,一雙眼睛卻平靜得近乎慈悲。

  慈悲得就像這一棍是劈向五代百姓頭上的一座山。

  盤龍棍高高舉過頭頂,帶著全身的力氣與最後的賭注,劈落。

  「虎鐵棍破風。

  同時,蕭弈手指一松。

  弓弦上的濕氣被震顫,濺到了他的臉頰。

  剎那間,他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三峻砦山頂的后羿廟。

  十日並出,焦土千里,蒼生如在爐鼎,后羿射日,天地始安。

  天下亦如此,一個接一個的烈日灼燒,燒得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至今仍懸著兩個最烈的太陽。

  萬民苦烈日久矣。

  那就,只剩一個。

  「噗。」

  十步之內,重箭快得連破風聲都沒有。

  趙匡胤的盤龍棍還在半空,重箭已破開了他的肩甲。

  他拼盡全力擰身,棍勢回收去封,終究慢了半分,箭鏃透體而入,貫甲而出。

  那如龍似虎般高高躍起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滯。

  像一隻被射穿翅膀的蒼鷹,又像一輪被箭矢咬中的烈日。

  前沖的千鈞之勢被這一箭硬生生拖住,如斷線的風箏般向後摔,重重摜在岡頂的泥地里,轟然一聲。

  泥水濺起半人高。

  盤龍棍脫手飛出,滾出老遠。

  「鐺!」

  天地間,仿佛靜了一瞬。

  蕭弈仿佛看到了上古時期,后羿一箭射落烈日。

  岡頂上,寥寥幾個還在廝殺的內殿直停下動作,愣愣看向那個倒地的身影。

  「噗噗噗————」

  河東軍的長槍沒有停,將內殿直甲士無情地挑落。

  那杆一路被擎到岡頂的「殿前都點檢」大旗,晃了兩晃,倒下。

  忽然,旗杆被一隻沾滿血的手死死撐住。

  竟還是趙匡胤。

  他的盤龍棍已經丟了,右手無力地垂著,渾身是傷,猶掙扎而起,探出左手,撐住旗杆。

  「噗。」

  張崇訓不敢托大,徑直一槊捅在趙匡胤腿下。

  趙匡胤單膝摔在地上,猶高舉旗杆。

  「殿前軍,沒敗!」

  數十桿長槍刺出。

  「拿活口。」

  長槍齊齊停下,轉刺為砸,狠狠砸在趙匡胤的背上。

  蕭弈放下弓,看著那個跪在血泥里、仍死死撐著不肯倒下的人。

  兩人的目光隔著十步血泥,撞在一處。

  趙匡胤仰頭看他,肩上重箭隨著喘息微微顫動,張了張口,一口血噴出,仰面倒了下去。

  殿前軍的大旗,終於在萬千目光里傾倒。

  岡頂最高處,龍旗未動,在雨後晴空里「嘩」地扯到繃直,盤龍張牙舞爪。

  岡下,雙方兵士同時望見了這一幕。

  「萬歲!」

  「萬歲!」

  河東軍震天的歡呼響起。

  將士們此前就感受到了取勝不遠,可心弦卻被趙匡胤的鐵騎緊緊扯著,到此時才終於享受到勝的喜悅。


  「萬勝!」

  「萬勝!」

  不可一世的禁軍、殿前軍終於服輸。

  只見成片成片的戰旗倒下,曾經跋扈的士卒一個個接連跪到在地,舉械受降。

  戰報一封封傳來,連信使都揚眉吐氣。

  「報!」

  「敵西翼鐵騎軍大潰,潘美收攏殘部欲退陳橋驛,被細猴截斷歸路,請降!」

  「中軍報捷!韓重贇被擒!」

  「報!東翼王審琦解甲下馬,全軍就撫!」

  「啟稟陛下,李處耘困於溝岸,三次突圍不得,棄兵請降!稱自知罪不可赦,請全餘部性命!」

  「報,韓令坤中槊就縛!」

  「陛下,賊將王彥昇力戰不降,已斃於亂矛之下!」

  更南邊,有快馬狂奔而來,馬上的騎士不及下馬背,已遠遠呼喊道:「捷報!」

  「敵後路慕容延釗素服出降,獻陳橋驛糧草輜重!」

  「勝!」

  「勝!」

  殘陽終於破開雲層,照了下來。

  一場從辰時戰到酉時末刻的戰事,終於落下了帷幕。

  蕭弈站在風中,深吸了一口腥臭的空氣,放眼看去,十餘里戰場,伏屍相枕,斷旗如麻。

  龍捷、虎捷、控鶴、鐵騎、內殿直等四萬餘禁軍,諸方大將如張令鐸、韓重贇、潘美、王審琦、馬仁瑀、李處耘、韓令坤、慕容延釗,死者橫屍、生者就縛。

  這些天下最驕悍的兵將,連同他們骨子裡的蠻氣,終是被狠狠砸進了這片泥濘里。

  他又想到了李昉說的那個故事。

  七十五年前,上源驛的大火被雨水澆滅,李克用逃出生天與朱溫不死不休,兵戈由此而始。

  其實這不是深層原因,上源驛也未必是陳橋驛,可這種宿命說辭代表的是人們終結亂世的殷切希望。

  今日陳橋驛也是一場大雨,一場大戰。

  殘陽如血,龍旗如火。

  岡下,降卒跪成一片又一片。

  蕭弈望著唯一的一輪殘陽緩緩墜入西山,輕聲喃喃了一句。

  「由此而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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