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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戰後

2026-09-29 03:25:50 作者: 怪誕的表哥

  第567章 戰後

  陳橋驛。

  蕭弈緩轡而行,目光看著斑駁的驛牆,想到當年隨郭威南下,也曾駐紮於此。

  驛前系馬的大槐樹還在。

  槐樹下,慕容延釗領部分將領拜倒在地,素衣出降。

  「罪臣慕容延釗攜殿前校將、糧草輜重、儀仗圖籍,拜見陛下。」

  蕭弈沒有下馬,居高臨下看著慕容延釗,淡淡問了一句。

  「你我也是舊識,你蒙二朝周帝重恩,明知郭榮有託孤之寄,為何私放罪臣,縱禁軍篡權?」

  慕容延釗滯了片刻,老老實實答道:「陛下潛龍時也曾任內殿都虞候,可惜外鎮汾沁,退敵寇、掃兩淮、定河東、復燕雲,功蓋寰宇,然基業在河東,若入主中樞,京中諸將校不曾預從龍之事,苦無擁戴之功,懼無晉身之階,私慾沸騰,人心洶湧,罪臣————實難壓制。」

  蕭弈以審視的目光看了他良久,不說話。

  半晌,慕容延釗低聲又補了一句。

  「罪臣當時若不答應,身首異處而已。」

  「好。」

  蕭弈移開目光,看向跪在慕容延釗身後諸將,道:「照此說法,私相推戴、裹脅主帥以求富貴者,便是你等了?」

  

  「不————不是!」

  「答陛下話,臣等不敢,私相脅立、妄行廢立之徒,今日已喪於陛下王師鋒刃之下了!

  "

  對此說辭,蕭弈不置可否。

  在他看來,人人有份。

  但此時這些人跪倒在地,也可見他們膽寒了。

  「且都拿了,依罪論懲。」

  「喏!」

  河東軍校上前,毫不留情地將慕容延釗一眾以麻繩縛了,押下去。

  五代以來,朝局變換皆安撫降將,蕭弈卻不如此,趁大勝之際,直接立威。

  立的是軍法、律法之威。

  否則,這一戰便是白打了。

  「傳諭下去,軍中凡有以下克上、挾人奉立者,只要證據確鑿,查出一個斬一個,殺無赦。」

  「遵旨。」

  相比於杯酒釋兵權,他用的是雷霆手段。

  風氣不好就扭轉風氣,而不是把對武力的恐懼寫入制度、長久地崇文抑武。

  當夜,駐蹕陳橋驛。

  一場大戰打完,費心的事反而更多。

  蕭弈在後堂睡了一覺,醒時就聽到噼里啪啦的算盤聲從前堂傳來,混雜著念冊的聲音。

  披衣起身,過去一看,李昉、閻晉卿、花穠等領著三十六名書吏分作六案,地上鋪著葦席,軍冊、旗鼓、印信分門別類,王溥在院中另設兩案,調撥分派醫官、馬醫。

  「陛下。」

  李昉欠了欠身,道:「閻公、子茂熬了一宿,大概清點了戰場,請陛下過目。」

  「坐。」

  蕭弈到院中井邊打水洗了把臉,道:「說吧。」

  閻晉卿遂捧著帳冊,道:「賊軍此來,合河陽、德勝回撤之眾,並京城諸軍,步騎四萬二千,號五萬,昨日辰時接戰,至酉時末刻收兵,王師陣上得賊首級七千二百級,其填於溝澗、陷於泥淖、為馬踐火焚、無屍可殮者,又千餘,合計滅賊,八千有奇。」

  「受降多少?」

  「三萬二千餘人,虎捷、控鶴為多,鐵騎、龍捷次之,慕容延釗後路輜重之眾,盡數就撫。」

  「散了的呢?」

  「約莫兩千。」閻晉卿揉了揉眼,神容有些疲倦,道:「天黑之後,有卸了甲往村落里鑽的,有沿汴水東竄的,已令探馬逐路追捕,今早到此刻,又陸續招回三百餘人。」

  蕭弈沉默了片刻,道:「我軍傷亡?」

  閻晉卿的聲音低了些。

  「陳橋一日,陣歿將士三千八百一十七人,重傷成殘者,二千零三人;負傷可復歸者,六千一百餘人。累計自天井關南下,碗子城、河陽三城、白馬渡、陳橋驛,陣歿者總共四千三百四十二人,馬死一千二百匹。」


  「給我。」

  蕭弈接過殉亡冊,道:「冊子上每一個名字,都要對得上人。戰歿者,骨殖歸鄉,家小按額給撫恤。朕會親自監著,少一文錢,拿該管官吏是問。」

  「是。」

  閻晉卿又道:「還有,高勛歿於岡下,被趙匡胤一棍擊碎了頭盔,頭骨都開裂了,當場戰死了。」

  蕭弈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好追封。

  高勛曾隨杜重威降契丹,稱得上是中原罪人,本想給他機會立功,洗刷些恥辱,卻是把性命丟了。

  「明遠兄之意呢?」

  李昉道:「他是後晉北平王之子,在契丹任南院樞密使、總漢軍事,若非棄暗投明,契丹主早晚也得給他封王。今歿於戰事,陛下不可薄待了,不如等入了開封,再追贈王爵,官給葬事,喪歸家鄉。」

  「依明遠兄所言。」

  說罷,蕭弈看向花穠手中厚厚的兩本帳,一是繳獲,二是分賞。

  這是最難理清的。

  「子茂,眼睛又要熬壞了吧?」

  花穠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道:「該再造一副新的了。」

  「開始吧。」

  「是,此戰獲戰馬一萬一千四百匹,馬甲具裝三千二百具;人甲受納三萬副,完好者二萬一千,余皆需付軍器坊修補;弓二萬一千張,弩一萬二千張,床弩四十六具;刀槍槊盾以萬計,箭矢最巨,尚不及清點;旌旗三千七百餘面,諸司、諸軍銅印三十三方。」

  蕭弈問道:「錢糧呢?」

  「賊陳橋驛為倉,加上其澶州一路饋運,已為我游騎遮斷,見糧約十萬斛、草四十萬圍。」

  蕭弈心中迅速算了算。

  兵士日食米二升,四萬二千張嘴,日耗八百四十石,且還沒算轉運折損;戰馬萬匹,日料豆粟

  千石、草一萬圍。

  「這些糧草可供四萬大軍月余,趙匡胤原本是要打到河東啊。」

  「是。」花穠道:「若非陛下進兵神速,恐趙匡胤至少該進天井關。」

  蕭弈心想,若真如此,決戰就可能在高平一帶了。

  「封賞呢?」

  「軍功尚未完全統籌,眼下還只能算粗帳。」

  花穠似乎微不可察地嘆了一聲,道:「我軍三萬八千,陣上普賞,若人給錢五貫、絹二匹,是十九萬貫、七萬六千匹;戰歿四千三百人,人給十五貫、絹五匹,復其家三年賦役,六萬五千貫、

  二萬一千匹;傷者九千,分三等,五萬貫,這些是實實在在,一文不能欠的。」

  「此外,還有估算。」「閻晉卿補充道:「擒將、陷陣、獲級,功次另計,至少要十五萬貫;

  將領賞金帶、鞍馬、增邑、器幣,想必也得數萬。」

  李昉給了總結,道:「只河東軍這一攤,錢五十五萬貫往上,絹十七萬匹。」

  「嗯。」

  蕭弈悶聲悶氣應了。

  勝利的喜悅方過,就得愁錢了。

  果然是不當家不知米貴嘛。

  李昉卻沒放過他,又道:「還有,往後降卒安頓、禁軍與諸軍輪戍,也是不小的開銷。」

  「怎麼說?」

  「二萬八千多降卒,張嘴就要吃飯。」

  「是啊。」王溥道:「河東養兵,尚有軍屯,禁軍銳卒卻全是募兵。」

  李昉道:「全養著,兩萬披甲禁軍聚在開封,陛下夜裡想必睡不安生;全殺了,亦不可能;全放了,放下刀是民,拿起刀還是兵,回頭又被哪個藩鎮招去。」

  「明遠兄當有腹案。」

  「是有,臣以為三揀,傷殘者給糧放歸,附籍州縣;驍壯善戰者,登籍,以一拆十,分摻河東各軍,什伍重編;有水工、冶鍛、牧養等等之能者,分入漕務、作坊、馬監。」

  這是削兵權,把擁立犯上的刀從軍頭手裡一點點收回來。

  郭威、郭榮削枝強幹,算是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了。

  蕭弈卻知做事總有難處,問道:「得花多少錢?」

  「若汰遣一萬,人給歸資錢五百、糧一斗五升,選留一萬八千,當月給裝錢人二貫、春冬衣,下月起走常餉,這又是幾萬貫。」


  「還得算上開封城裡的余兵。」

  「總共呢?」

  「連河東賞軍、降卒安置、京畿反正之賞,往後兩三月新增常餉,須錢約七十萬貫,絹二十萬匹。」

  蕭弈默然了。

  他不說話,旁人卻都是要說的。

  「依慣例呢?」

  「慣例————我等必是做不到的。」

  「後唐清泰元年,李從珂自鳳翔入洛,起事時許軍士人賞百貫。進了洛陽,三司一算,府庫里金帛不過三萬,怎麼辦?括撿;後晉開運元年,遣三十六道使者,各持封劍,分赴州縣括率民財,自帶刑械,直入民家搜索,硬逼三十七萬貫;杜重威鎮恆州,借備邊之名,連年搜刮,十室九空,向百姓貸糧」百萬,來年萊賣,得錢二百萬貫;耶律德光入汴,張彥澤為先鋒,縱兵大掠兩日夜,內庫珍寶盡搬入私宅。」

  「便是周祖入汴,也差點許軍士旬日剽掠,若非當時陛下追回內帑黃金,不知破家幾何。」

  「唉,天下大亂以來,兵入都城,無有不掠啊。」

  眾人說這些話,並非是建議沿襲以往慣例,只是感慨而已。

  「諸君莫急。」

  花穠湊在帳簿上籌算著,水晶鏡近得幾乎要落在紙上,嘴裡猶喃喃道:「太原、開封府庫尚有餘錢,多想辦法,終是能湊出來的。」

  李昉點點頭,道:「開封府庫必是備了絹帛賞軍,這是頭一筆,敵資名正言順:周氏二帝勤儉,又復了燕雲,內帑當也有錢,這是第二筆。」

  蕭弈沉著臉,道:「第三筆,也該向諸藩討些助軍錢了。」

  眾人皆一怔。

  閻晉卿笑起來,道:「陛下這是要以大勝之威削天下藩鎮了啊。」

  「財權至少要收回來的。」李昉從容笑道。

  「諸鎮助軍,數目自報,卻只許動公使羨餘、不許科斂百姓,交不交、交多少,看他們的心意。」

  「是,還有趙普、李處耘、王彥昇、馬仁瑀等及在京作亂者,籍沒家產,造冊充公,不足的,再從叛將田產當中撥,四筆加起來,差額當不多。」

  「朕既然登天子位,當發詔書於南唐、吳越、西蜀、南漢等諸國,也該各有進貢。」

  「陛下聖明。」

  眼前缺錢的麻煩暫時解決,蕭弈卻知不是長遠之計。

  才打了勝仗,差點因沒錢而受窩囊氣,他當即放了話,且語氣頗硬。

  「唐亂以來,府兵、均田制度崩壞,朝廷以募兵平亂,當兵吃餉是一家人的飯碗,勝仗要賞、

  擁立要賞、打輸了就要譁變,沒這道理!今日諸位能耐,東拼西湊一筆錢來賞軍,往後呢?怕打仗花錢,遇到戰事就想著如何少花錢,或花小錢解決,和談、納貢?唐太宗、明太————唐太宗打仗為

  何越打越富,拿個章程來!」

  「遵旨。」

  「各方藩鎮財賦不送朝廷,養兵自肥,朝廷手裡沒錢,只能靠夯市、括率、借商,也沒這道理!朕昔日在河東當節度使,至少財稅從未截留過!」

  「臣等,遵旨。」

  蕭弈一拂袖,似極不悅。

  這般作態,他知今日的言語必要傳至諸藩鎮耳中。

  那便看各方態度如何罷了。

  李昉、閻晉卿、花穠等人卻先感受到了他的決心,紛紛起身,鄭重一禮。

  「陛下即大位,臣等定鞠躬盡瘁,擬止亂定國之策。」

  王溥也是神色一正,再無此前的猶豫,眼中唯有治國的躊躇滿志,道:「今聽陛下一言,臣心有所感,欲擬《軍國經費疏》,待陛下正位後呈御閱。」

  「好。」

  正說著,驛館外傳來動靜。

  「報!」

  「陛下,開封的使者到了。」

  「來得倒快。」

  來的是陶谷。

  當年晉州之戰前,蕭弈在解州打理軍需、鹽務,因陶谷與李崧有故,拔擢提攜過此人,如今由他到陳橋驛,開封的態度也可想而之。

  不多時,兩名河東甲士引著陶谷入內。

  一別數年,陶谷兩鬢添了許多白髮,比當年在解州時老了不少。

  「陛下萬歲,臣終於復睹天顏,瞻天仰聖之至啊。」

  他趨步入堂,不像別的降將伏地請罪,依臣禮拜倒,姿態恭謹,卻不見惶恐,只有遺憾。

  「當年,陛下於解州調度晉州軍需,臣蒙陛下識拔於風塵,本欲束身北渡,隨侍左右,奈何官身如系,身不由己,每一念及,徒增悵恨。」

  說了幾句敘舊的閒話,以示安慰,蕭弈問道:「開封情形如何?」

  「稟陛下,臣是受高懷德所託前來。高懷德曾隨陛下燕雲破敵,歸京後常推崇陛下之功。趙匡胤把他留在城裡,名為守城,實則並不信任,以趙普總留務,處處節制。昨夜,陳橋戰報入城,高懷德決意欲迎陛下入城,臣出城時,他親自去勒令諸部閉諸營、守內城,封府庫。」

  說罷,陶谷躬身,雙手遞上一封奏表。

  展開,確是高懷德的筆跡。

  「權京城巡檢、總留司兵事高懷德,昧死上言。今逆黨北出,留臣守京師,臣世受周恩,又從陛下征伐,不肯附逆,欲勒部控城中宮城、府庫、諸門,羈縻殿前餘黨之在者,御駕但至,即開門迎師,封府庫,清宮禁,伏惟陛下早臨。」

  大戰前夜,宋延渥收到那枚蠟丸,蕭弈便猜到此結果了。

  平日看著挺高傲一個人,倒也曉事。

  「在京文武、百司官吏呢?」

  「文武百官,聚往政事堂議事,臣出城時未有定論。」陶谷遲疑著,道:「在臣想來,滿朝公卿,必是翹首以盼陛下早正大位、早入都城。」

  李昉聞言,輕輕一笑,道:「他們盼的不是陛下入城。」

  「李相公此話怎講?」

  「他們盼的是諸事早些了,好接著做官。」李昉慢條斯理道:「有人要一個對得起前朝的說法,有人要一道保全爵祿的恩命,有人要一個不擔干係的台階。」

  陶谷張了張口,終是按下急切,恭謹道:「入城的儀注,當請李相公吩咐。」

  李昉道:「臣請陛下緩入城。」

  「講。」

  「周祖當年自澶州還師,至城北七里店,駐蹕不進,營於皋門村;百官謁見於馬前,太后誥

  命、諸司儀注、內外推戴,一一齊備,而後成禮入城。今日之事,其勢同,其禮亦不可缺。」

  說到這裡,樁樁件件,與郭威當年何其相似?

  蕭弈不由心想,若郭威長命,這天下是不是已是治世?

  「今陛下系蒼生之望,膺海內之矚,蒞天子位。開封城中,幼主為奸邪所制,朝局紊弛,此尊卑有序,體統不可倒置。今日之事,當百官推戴以全陛下之尊,非陛下曲徇以容百官之私也。」

  李昉侃侃而談,最後道:「請陛下明察。」

  「知道了。」

  蕭弈應了,知道李昉的意思是,帝王氣就是這麼養起來的。

  「宋延渥,率義成軍三千即刻入城,與高懷德合勢,封左藏、內府、太倉、軍器諸庫,片紙寸帛不許出庫;按行宮城、省部、獄門,曹彬、周行逢等在押諸人一體看護。」

  「臣遵旨。」

  「還有,敢掠民間一錢者,敢犯陵廟宮闕者,敢擅開府庫者,斬!」

  「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定秋毫無犯,市不易肆!」

  「陶谷,給高懷德傳句話,開門首義,功在社稷,待朕入城,自有恩命。」

  「臣願捧詔回京,為陛下宣諭文武百官!」

  陶谷慷慨應了,過了片刻,又輕聲問道:「那————是否帶話給政事堂諸公?」

  蕭弈淡淡掃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眼神里沒有對權位的急切,只有帝王的沉穩與威儀。

  陶谷一凜,肅然叩首,不敢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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