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肝膽俠氣
陳橋戰後三日,蕭弈在戰場祭葬死去的士卒。
汴水、濟水支溝猶帶腥紅,斷槍折戟、鼓角旗幟堆成了小丘,軍卒們撒著石灰,一壟一壟地掩埋屍首。
遠遠的,農人一壟一壟地複種秋糧。
希望這片土地來年肥沃、富饒。
「陛下,開封派人來了。」
回到陳橋驛,昝居潤已候在系馬的大槐樹下,雙手舉起一封奏表,恭恭謹謹道:「范、魏二位相公齎書御前。」
「昝卿入內談吧。」
「是。」
沒旁的言語,一個說了「御前」,一個說了「昝卿」,君臣之份便定下了。
這年頭,文官的臣節恰似青樓名妓。
入堂落座,蕭弈也不看奏表,只道:「念。」
寫得恭敬,極周全,先是痛叱趙匡胤矯詔之禍,繼而言及百官陷賊、不能死節之罪。
末了,昝居潤字字懇切,道:「萬姓顒顒,想聞德音,伏惟陛下順天應人,早正大位,臣等謹率在京文武,灑掃宮闕,恭俟乘輿」。
念罷,堂中諸將面露喜色。
「開封降了!」
「魏仁浦、范質到底是明白人。」
蕭弈神色不變。
他餘光落處,李昉嘴角又浮起一絲淡淡的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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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還是文官懂文官。
果然。
「一紙空文。」
李昉出列兩步,看向咎居潤,道:「通篇臣等」而無一人具名,只說恭俟乘輿」而無一字提及禪位冊文、太后誥命、傳國寶授受、百官朝儀,敢問咎公,章程何在?」
「答李相公話,京中諸事乃趙普把持,諸相公也無能為力,請陛下入京,撥亂反正。」
「呵。」
李昉輕哂一聲,喃喃道:「又拿趙普當盾。」
聲音不高,恰好讓所有人都聽到。
咎居潤有些難堪,道:「李相公何意?」
「直說罷,幼帝在一日,退位誥命、冊文,須有人擬、有人署、有人宣。以往,馮公肯擔這責任,歷事四朝十帝,留個青史罵名。到如今,魏仁浦、范質愛惜羽翼,不能有此擔當?」
咎居潤道:「臣不知魏、范兩位相公心意,奈何臣官微位卑,難以做主。」
「簡單,當令他們知曉,陛下與馮公迎立之十帝皆不同,乃削平四海,戡亂定興之千古聖君,今順天承命,青史所載,唯有賢名。竇融奉圖歸於光武,河西捧冊,後世只說他知機啊。」
「李相公所言甚是。」
「還有,相公們也不必有旁的顧慮,陛下心胸————」
話音未落,驛外馬蹄聲疾來。
「報!」
這回,來的是宋延渥麾下的信騎,滾鞍下馬,撲進驛館。
「啟稟陛下,宋公急奏。」
「說。」
「宋公奉詔率義成兵三千趨封丘門,未至,高懷德遣人縋城來報,昨夜三更,趙普矯稱移駕避敵、幸曹州諭藥公入衛」,以車駕載幼帝、藥太后,聚散員余卒、府中牙兵三百餘人,夜開曹門東走!」
信使的聲音很急。
蕭弈看向堂中,人人臉色平靜,甚至有人眼中已帶了淡淡笑意。
「待高懷德發覺,追之不及,宋公即舍了步卒,率千騎循官道急追,今晨,追至陳留之東。賊兵且戰且走,退在陳留、雍丘之間的空桑村,眼下兵已合圍,只是————」
「只是什麼?」
「趙普挾周幼帝、藥太后據村中伊尹祠,宋公不敢擅專,伏候聖斷!」
說罷,堂中一靜。
蕭弈早年荒唐,帶著安元貞私奔陳留縣,也走過那一帶。
陳留東八十里,雍丘西四十里,汴水經其北,鄉里相傳是殷相伊尹生地,澗北有空桑城,立著伊尹祠。
因此,趙普的路線,他一聽就明白。
北面陳橋,有他的大軍;西去鄭州,要過剛易手的堅城;南走許、蔡,各鎮態度不明;只有東去曹州,曹州彰信軍藥元福,是藥太后的生父,百戰宿將,麾下有兵。
「這是要挾天子、太后以奔藥元福,據曹、鄆,號召京東諸鎮,南可通淮南,東可走青、齊啊。」
話是如此說,其實所有人都知道趙普成不了。
藥元福八十老將,還能打仗?
閻晉卿是直白人,小聲嘟囔了一句。
「宋延渥忒不識趣,何必把消息報來?」
蕭弈目光看去,閻晉卿低下頭,眼神閃光了兩下。
想來,堂中諸人十之八九心裡轉著同一個念頭,宋延渥圍了便圍了,拖到趙普絕望,祠中火起,亂兵救火不及,然後趙普弒主,死於亂箭,收屍報捷。
如此再沒有如何代周的難題,百官沒有降表署名的猶豫,也沒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坐在
龍椅上,顯得大家個個都像賊。
借趙普一把刀,了卻所有人的為難。
乾乾淨淨。
蕭弈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
張滿屯的無所謂,儻進的急切,閻晉卿低垂的眼皮,李昉平靜地立著,不置一詞。
連咎居潤,臉上也只有悲憫。
他看到從龍之功在人們眼底燒著,看到大勢所趨之下人命的渺小。
算來,只有他,與郭宗誼有些舊誼。
「陛下,末將請命!」
細猴出列,道:「請將這差事交給末將,一定辦妥當。」
胡凳亦報拳道:「末將也能去。」
蕭弈看著這兩人,知道他們是忠臣。
正因是忠臣,才肯把髒事、罵名攬了。
今日不管派誰去,郭宗誼恐怕都活不成,也許死在趙普手上,也許死於流矢,也許死於驚悸。
他忽想起乾祐三年的冬天。
開封喋血,他們幾人在市井間吃了熱騰騰的兜子,輾轉千里,奔往鄴都。
末了,他道:「我親自去一趟。」
一句話落地,眾人皆驚訝。
「陛下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已馭九五,趙普窮寇,挾死之賊,何須陛下親臨?」
「正是,小事一樁。請陛下安坐堂上,末將去去便回。」
蕭弈聽了,心裡知道,他們不是怕他有危險,是怕丟了已經到手的「體面」。
唯有李昉懂他的想法,上前一步,鄭重一揖,道:「陛下若不放心旁人,臣去。」
「都不必多言。」
蕭弈起身,語氣不容置喙,丟下四個字。
「朕意已決。」
他不是會被眾議裹挾的人。
陳留道上,越往東,道旁丟棄的物件越多,宮中帷幔、翻倒的御用車轅、描金妝匣。
日頭西斜時,前方是義成軍的警戒線。
宋延渥迎出二里,臉上帶著倦色,翻身便拜。
「陛下,臣萬死!」
「不怪你,上馬帶路吧。」
「遵旨。」
宋延渥鬆了口氣,起身上馬引路,邊走邊稟。
「趙普帶了三百餘人,多是殿前散員和他們平日蓄的牙兵,頗為悍勇。臣咬住後隊,三戰三捷,斬首百餘,餘下都降了,目下,趙普身邊沒幾個死士,可他據了村東的伊尹祠,挾周幼帝與藥太后,臣————不知措置。」
「祠中情形?」
「一圈土牆,正殿三間,門窄,弓弩射不進深。臣圍著,不敢火攻,也不敢攀牆。」
縱馬入村,只見戰事一起,村民已逃散一空,村道兩旁,義成軍弓弩手貼著牆根、樹
後。
伊尹祠在村東頭,土牆半塌,一株老槐遮天蔽日。
蕭弈在祠門前數十步勒馬。
目光看去,門楣上,斑駁的匾額依稀可辨,是「阿衡祠」三字。
伊尹是成湯的宰相,放太甲於桐宮,三代以下,顧命大臣之冠。
他卻不可能再當周王朝的顧命。
「弓給我。」
「陛下?」
「弓。」
宋延渥有些惶恐,從士卒身上解弓,雙手奉上,又從箭箙里抽出三支長箭。
蕭弈接過,試了試弦。
弓弦乾燥、緊繃,不似陳橋決戰那日的雨。
他翻身下馬,只帶了宋延渥一人,緩步走向祠門。
旁人要跟,被他一個眼神止在原地。
尚未走到三十步內,祠牆內,先傳來了趙普的聲音,平靜從容,帶著幾分譏誚。
「宋延渥,你還沒決斷嗎?何必如此進退失據?我教你一計罷,放一把火,天明進來收屍,只說逆賊趙普縱火弒主,蕭弈痛悼,少不得升你的官。或是,你愛惜四朝貴戚的虛名,遠勝過對蕭弈的忠心?」
「休得胡言!」
宋延渥面色難看,叱喝了一句。
蕭弈不動聲色,又向前走了幾步。
「別過來!」
趙普喝道:「再往前一步,我替你作主。」
蕭弈站住。
隔著二十餘步,隔著半掩的破門與院中老槐的陰影,他看見了門後的情形。
趙普立在正殿門內,一身染血的紫袍,髮髻散亂,左臂死死勒著郭宗誼的脖頸,右手反握匕首,貼在他頸側。
幾年未見,郭宗誼也十六七歲了,少年模樣,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哆嗦。
同時,趙普也看清了他。
「蕭弈?你竟親自來了。」
「是。」
「昏招。」
趙普搖頭,像在點評一盤棋,道:「你既黃袍加身,只需在陳橋驛坐著,明日便天下太平。如今你親來,我只要手腕一抖,豈非折損了你的大義?」
「朕連天下都擔了,還有什麼,是朕擔不起的?」
一句話,趙普眯起了眼。
半晌。
「太原那回,你擒我而不殺,故意把我送回開封陷害元朗,不就是縱我們先起事,好讓你假仁假義嗎?今日卻又不裝了?」
「事到如今,成王敗寇而已。」
「好一個成王敗寇!」
趙普朗笑,道:「好!你贏了,我送你一份大禮,如何?」
「什麼?」
「你高平稱帝,然周室少帝尚在,名分終究差著一層,你總不好親口叫他把社稷禪讓給你,我替你辦了。」
匕首在郭宗誼頸側一壓,一線血滲了出來。
「這一刀下去,你便名正言順,入開封登基。」
蕭弈問道:「那你想要什麼?」
趙普怔了一下。
然後,他收了笑,搖頭,喃喃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聲音里透著股說不清的東西。
「你以為,我所作所為,是為了榮華富貴?」
「不然呢?」
「我生於邊塞,自幼見的是契丹打草谷,徙家洛陽,少習吏事,在劉詞帳下做從事,滁州判獄,澶州管倉。讀的書雖不多,半部《論語》而已,可我卻知,天下不該是如此。」
說著,趙普聲音陡然一振。
「蕭弈,我問你,往後你與誰共治天下?」
「何意?」
「上古民神雜糅,顓頊絕地天通,殷人尚鬼,周人尚禮,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天子乃代天理民;漢興,以經術選士,公卿多出郡國掾吏,循吏輩出;降及魏晉,九品中正,操於州郡,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門蔭相襲;唐雖設科取士,然三百年間,秉鈞者,誰非閥閱之餘緒?猶以門閥治天下;及此黃巢,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名族譜牒,累世簪纓,一把火燒成了灰,至今易五姓十三帝,亡國被弒者八,藩鎮以牙兵立帥,牙兵以擁立市恩,此乃以軍閥治天下。而你,欲與誰共治天下?」
趙普侃侃而談。
蕭弈聽懂了,這是問他往後治國的基本盤。
得天下與治天下不同,他得天下,從乾祐三年的舊功起家,憑軍功,憑河東、塞北、
燕雲一刀一槍攢下的威望,憑三軍推戴,這與郭威得天下並無分別。
郭威登基之後用的是王峻、王殷等鄴都的老兄弟、軍中的舊袍澤,說到底,仍是軍閥治天下,只不過是一個壓得住眾軍閥的大軍閥。
威望會隨他老去而衰,恩義會隨一代人死去而淡。人在,如臂使指;不在,人走茶涼O
他呢?
該走新的路子。
「軍閥治天下,賦稅之所入,十之八九養兵,府庫之所蓄,盡以賞軍。勝戰要賞,擁立要賞,敗仗便譁變、劫掠。百姓嗷嗷,生民塗炭!」
趙普愈說愈從容不迫,出口成章。
若不看他手中的刀,還當他是在殿前獻策。
「你當我與元朗是為了野心而陰謀布局,錯了!你小看了我們,我與他乃志氣相投,亦被裹挾、被擁立,在此亂世徘徊,尋條天下人的出路。昨日他敗,今日我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把我們找的這一條路給你指出來,也不枉你親來一趟,為我送行。」
蕭弈深深看向趙普,搖了搖頭。
他心想,趙普依舊不知道,他之所以做這一切就是因為他們找的路太偏激了。
趙普卻一字一字,擲地有聲。
「聽著,你欲終五代之亂,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門閥已絕,軍閥無道,你抑佛滅佛,更不可能借神鬼治世。唯有寒門士大夫,讀聖賢書、知綱常、明治體,以文臣知州事,以法吏掌刑名,以計臣理財賦,這等人無兵以叛,無地以據,身家名器,盡繫於天子,故可與之共安天下。」
蕭弈道:「科舉取士,文臣治州,收藩鎮之權,我自明了,你卻把士大夫說得太好了。可若無規矩約束,黨同伐異,清談誤國,以名節相高,科舉之外,還要有法有算,農桑水利、兵工刑名之實學,文武終須並濟————」
「哈。」
趙普笑了笑,也不知在笑什麼。
殘陽照著這個窮途末路的書生,笑容里似乎有些如釋重負的意味。
「我讀半部《論語》,悟出八個字,節用愛人,為政以德」,言盡於此,你自思量吧。」
「趙普,放下刀吧。」
隨著蕭弈這一句話,趙普笑容轉為輕蔑,搖頭輕嗤了一句。
「演得真差啊,好,你演仁義,我來辦。」
他握匕首的手揚起。
同時,放聲高吟,聲音沙啞、蒼涼。
「半生挾策走西東,一卷魯論意未窮。」
「欲把經綸回浩劫,忍看戈甲滿神京。」
一詩未落,趙普將郭宗誼往前一拽,匕首對著那截脖頸,狠狠紮下。
郭宗誼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閉上了眼。
電光石火間。
蕭弈已舉弓,搭箭。
他知道,若射中了,救下郭宗誼,日後仍有受禪的麻煩;萬一射偏,一箭穿了郭宗誼的咽喉,千秋萬世,他都洗不淨冤枉。
旁人都說他不該來,早替他想明了風險、利益。
但,他要的不是那些假仁假義的名。
連天下都擔了,豈還擔不起一點風險與罵名?欲救蒼生,豈能連想救之人都不敢救?
匕首距郭宗誼的脖頸不足半寸。
「嗡。」
弓弦震響。
箭離弦。
蕭弈甚至沒有一絲遲疑。
他射過比這小得多、遠得多的目標。
一箭貫出。
「噗。」
長箭自趙普左側頸嗓透入,箭鏃從後頸穿出,帶出一蓬熱血,潑了郭宗誼滿頭滿臉。
趙普身子一僵,手中的匕首「鐺」地墜地,身子往後仰倒。
郭宗誼也同時摔下去,癱坐在地,渾身是血。
蕭弈丟下弓,邁步上前。
趙普倒在那兒,手按著喉嚨,口中「咯咯」作響,血一股一股往外涌,用含糊不清的聲音,想問些什麼。
「為————什————」
「你小看朕了。」
蕭弈低頭看著他,道:「終結亂世,治理出一個太平盛世,這等功業面前,別的還重要嗎?這麼一個半大的孩子,能礙什麼事?朕從來不懼他。」
趙普的瞳孔在渙散。
蕭弈頓了頓,又道:「你一直都小看朕了,若非如此,未必沒有機會與朕共治天下的。」
趙普那雙眼睛裡,忽然進出一點極複雜的光,似不甘,似釋然,帶著激動。
他喉頭滾動,還想說什麼,終究只化作一口逆血。
斷氣了。
那雙眼睛沒有閉上,直直望著樑上斑駁的彩繪,仿佛望見他一輩子沒能治成的那個天下。
蕭弈上前,伸手合上他的眼。
「陛下!」
宋延渥跟著衝進來,一眼看見癱在血里的郭宗誼,魂飛魄散,喊了一聲。
待他搶到近前,發現郭宗誼毫髮無損,一怔,撩袍跪倒,讚嘆道:「陛下神箭,臣佩服,陛下胸襟膽氣,臣更是五體投地!」
「起來,慌甚?」
宋延渥起身,擦了額頭上的冷汗,道:「這一箭,萬一不中————」
「無妨,朕有把握。」
「陛下睥睨天下之氣勢,臣拜服。」
說話間,一直縮在供桌下的藥太后默默起身,神色惶恐。
她年紀很輕,不過二十許,婦人髮飾,裝束雍容,因害怕而臉色發白,身子微微顫抖,強按鎮定地端端正正一拜。
「哀家謝趙王————」
話一出口,她僵了僵,有些語無倫次。
「不,不是趙王————妾身失言了————是謝————是謝————」
「無妨。」
蕭弈擺擺手,無意為難郭榮的遺孀。
「宋延渥。」
「臣在。」
「清點車駕,奉他們回開封安養。入城之後,與太常寺、政事堂議出個章程來。」
趙普以為他害怕取周而代之的麻煩,錯了,不過是吩咐上這麼一句話的事罷了。
說罷,蕭弈徑直翻身上馬。
「蕭阿兄。」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怯生生的,還帶著驚悸後的顫音。
蕭弈回過頭。
郭宗誼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踉踉蹌蹌追到他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到地。
「當年在花穠家裡,約好的,私下裡我可以叫你一聲阿兄。」
少年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目光帶著小心與試探。
他長大了不如小時候可愛,尤其是唇上細細的小鬍子沒刮,卻依稀還是當年在大相國寺前被蕭弈救於驚馬之下的樣子。
「我記得。」
蕭弈也輕輕一笑。
郭宗誼頓時落淚,道:「謝蕭阿兄,又一次救我的命。」
「該的。」蕭弈道:「忘了與你說,我與五娘終成眷屬了,你我也是親戚。」
郭宗誼一愣,破涕為笑。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道:「阿兄對郭氏有大恩,河東為阿兄平定的,燕雲是阿兄復克,救三叔、救五姑,又幾次三番救我,阿兄不曾負郭氏,是郭氏無以為報。」
說著,他後退一步,再揖。
「宗誼願去帝號,歸命於阿兄,禪位冊文百官不敢寫,我親自寫。往後,我想歸還柴姓,嗣柴氏宗祠。」
蕭弈道:「摸魚摘棗的年紀,想這許多,交給他們辦便是了。」
「還想與阿兄說,我常想起以前當「茗煙」的日子。」
「走了。」
蕭弈笑了笑,縱馬而去。
快馬微風,他想到了年少時的自己。
十年鞍塵,沉浮於功業當中,今朝一箭,他知他還是他。
沒有因為求權位而變得面目全非,變得虛偽、假仁假義。
郭榮只評他一句「肝膽俠氣」,以往他不服,今日,他坦然受納了。
歸陳橋驛,坐看消息傳開,天下皆驚。
想來,誰也沒想到他冒著擔千秋萬世洗不掉污名的風險,一箭把郭宗誼從刀口下救回o
高平稱帝以示自取天下,親赴伊尹祠救人則是示不欺孤幾寡母。
這是蕭弈的態度,他要擔這天下,擔得堂堂正正,且要告訴世人,他有容得下前朝的胸襟,有敢做敢當的膽氣。
五月十五。
藥太后下誥,自述為凶黨所劫、不能死社稷之罪,歸政授賢;郭宗誼自去帝號,稱欲素服出宮,奉傳國寶:在京文武百官更是早早出曹門郊迎,伏惟新帝順天應人,早正大位。
該改朝換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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