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登基
陳橋驛,院外人仰馬嘶,一派嘈雜。
「陛下,告期使到了。」
「嗯。」
蕭弈抬眸往門外看了一眼,塵煙起處,是一列長長的車仗。
朱漆幢節,紫幔腰輿,迤邐半里。
李昉見他不以為意,提醒道:「數代喪亂,法駕散佚。然禮不可瀆,越是亂世,越要讓百姓看見體統。」
「明遠兄說得對。」
蕭弈於是再次召見昝居潤。
能察覺到昝居潤內心也頗為激動,畢竟又能參加一次登基大典立功了。
說了儀注,昝居潤小心翼翼稟道:「陛下,翰林學士、判太常寺竇儼為前朝大行皇帝擬了廟號世宗,諡曰「睿武孝文皇帝」,不知可否?」
蕭弈想了想,道:「周世宗愛惜百姓,北伐幽薊,盡復燕雲,再加諡幾個字。」
「是。」昝居潤道:「復土服遠或加「桓」,安定北疆或加「定」,愛民有德或
加「襄」,陛下以為取哪一個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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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兩個,睿桓襄武孝文皇帝。」蕭弈道:「北疆還未全定,朕來定。」
「遵旨。」
「啟稟陛下,前朝駙馬張永德,白衣自縛,隨儀仗至轅門,負荊待罪。」
昝居潤小聲提醒了一句,道:「陛下,周世宗駕崩後,禁軍諸將本欲擁立張永德,他裝病遁走了。」
「宣。」
張永德入內時,一身麻布單衣,雙手反縛,赤著腳,頭髮只用一根麻繩束了,背上負著一捆荊條。
他自己走到堂中,雙膝跪倒,膝行兩步,伏下身去。
「罪臣張永德,叩見陛下。」
蕭弈沒答話,掃了堂中諸臣一眼。
過去在開封時,張永德就好請客,人緣極好,想來少不了人為他說情。
比如閻晉卿族中的酒樓就常受光顧。
果然,閻晉卿出列,叱道:「張永德!明日便是大典,你不在城裡隨班郊迎,自縛到陛下轅門,是怕衝撞吉時嗎?」
「罪臣是待死之身,不敢立於郊迎班列,污了陛下的冊寶。」
蕭弈這才淡淡問道:「幽州城裡那塊殘碑,是你埋的?」
「是罪臣所為。」
「為何?」
張永德遲疑,沒馬上回答。
堂中武將,楊業、米擒乞力等人,手都按向了刀柄。
王溥越眾而出,撫須道:「臣猜,張永德夜觀乾象,窺陛下龍德潛躍,不可以人力久稽,故托古碑以表天意、告人心。碑雖偽托,其所表者,乃真天命也!」
這話說得極漂亮。
楊業等人淡淡一笑,移開了手掌。
顯然,王溥是當眾給張永德鋪台階,順著這話認了「窺見天命、擁戴有心」,不說勸進之功,罪責也能減輕許多。
張永德卻沒順著答,而是道:「罪臣斗膽,乞陛下屏退左右,容罪臣實言相告。」
「各去忙吧。」
「遵旨。」
諸人退去,堂中只剩二人。
蕭弈起身抽出張永德背上的荊條,把玩了兩下,還挺扎手。
他輕輕一嘆,道:「怎麼?當我不會殺你?這世道,普通百姓如草芥般死了一茬又一茬,改朝換代,堂上立的還是那些軍頭。」
「陛下既知此理。」張永德低聲道:「罪臣若什麼都不做,今日陛下朝堂上,也能有罪臣一席之地。」
「那你還做!」
張永德身子微微一顫,伏地道:「臣不僅在幽州埋了石碑,還許高勛歸朝之後,接任河東節度使。授意他趁契丹新敗、河東師老兵疲之際,趁亂圍殺陛下於塞外。」
「外敵方滅,刀口朝內。」蕭弈冷笑,道:「膽大、心壞,事辦得一塌糊塗。」
「罪臣當年挑中高勛,因他一生唯利是圖,先隨杜重威降虜,再奉矯詔害陛下,亂世當中,儘是此輩藩鎮、軍頭。」
「在你眼裡,朕也是藩鎮、軍頭。」
「當時————是!」張永德道:「在幽州,臣見陛下,如見李嗣源。」
「呵。」
「天成二年,魏州軍亂,李嗣源奉旨討鄴,本無反心,亂兵圍住他的大帳言令公欲何之?不帝河北,則為他人所有,苟不見幾,事當不測」,李嗣源遂當天子。罪臣遂斷定,倘若天下有變,趙王必作天子。」
「所以,你就把這句話刻在石碑上埋了。」
「是,罪臣埋碑,就是給大行皇帝一個名正言順削河東兵權的由頭,調陛下入朝,解了甲兵,君臣兩全。」
蕭弈道:「照這般說來,你做這些,不是為了個人的野心?」
「罪臣若有野心,此番被禁軍擁立、與陛下爭位者就不是趙匡胤,而是罪臣了。」
說到此處,張永德神色有些心悸。
「大行皇帝駕崩時,罪臣正戴罪在家,入夜,諸將持刀闖進來,叫嚷著趙王輔政,我等何功?點檢若不做主,兒郎們死不相依!,罪臣駭然,兩眼一翻,從榻上栽下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裝作風眩舊疾發作,不省人事。他們掐人中、灌涼水,罪臣咬死了不敢醒,他們守到三更,聽外面嚷了句「救出趙殿帥了」,方爭著去搶擁立趙匡胤之功。」
蕭弈感慨道:「演技真好啊。」
「罪臣————慚愧,罪臣是真的嚇到了。」
張永德以為他是在嘲諷,垂頭道:「經此一事,罪臣心灰意冷,恐京中風波殃及滿門,只好閉門不出。」
「敢埋碑,敢指使高勛殺我,膽子呢?莫非在你眼裡,我不如那些軍頭可怕?」
「不,不敢。」
話雖如此,蕭弈也知,自己確實不如軍頭們可怕。
誰還能比五代的驕兵悍將嚇人。
與一群畜生比武力懾人,也沒意思。
「趙普已死,你本可以把一切推到他頭上,說你是被他欺瞞,說你不知情。」
「罪臣確實被趙普利用、慫恿,可做那些,終是因為心裡把陛下視為外藩,自視身為殿前都點檢,能為大行皇帝握住禁軍這柄刀。」
「廢物。」
蕭弈也看明白了,張永德身在禁軍體系,順的時候自以為控制得住這把刀,在這個體
系的裹挾下,必然要對付有威脅的外藩。
可一旦事變,這把刀脫手,反架在他脖子上,他才知道怕。
莫說張永德了,郭榮又何嘗不是如此?
反而是趙匡胤、趙普,見識了這把刀的可怕,意識到得用士大夫把刃鋒一層層裹起來0
「罪臣本以為大行皇帝治理好了天下,只差河東這一個外藩,然而大行皇帝去後,罪臣才幡然悔悟,幼主治不了亂世,罪臣也制不了禁軍。這亂世,須有強君,環顧四海,唯陛下可治天下!」
「蠢材,你才知道。」
「臣有罪!」
「最後一個問題。」
蕭弈看著張永德的眼睛,半晌,緩緩問道:「你照實答,這些事,是周世宗吩咐的嗎?」
張永德瞳孔巨震。
末了,他堅定搖了搖頭,道:「陛下何以發此問?大行皇帝待陛下之信重,陛下豈不知?封王加爵,付西面統帥之權、總攬軍國大事,及至病重,更是託孤輔政————」
「那是因為我強,他奈何不了我。」蕭弈道:「你呢?以你的膽魄,若非受命,豈敢那般?」
「不。」
張永德道:「罪臣起誓,大行皇帝絕無吩咐過一個字!」
說罷,他重重磕頭在地。
「罪臣一身惡罪,該殺該剮,陛下聖斷。唯有一事乞恩,罪臣髮妻壽安長公主毫不知情,張家老小,皆未預事,求陛下念在與永寧長公主姻親之舊,全罪臣之妻孥。」
「自以為是。」
蕭弈忽然揚起手上的荊條,一鞭狠狠抽在張永德背上,「啪」地打碎單衣,濺起血沫。
這不是怒,而是體諒。
其實他全明白了。
郭榮不可能吩咐張永德任何一個字,可郭榮面對這麼一個外藩功高蓋主,賞無可賞的難、解不了兵權的愁、害怕兵變的憂,所有的糟心,首先是堆給張永德。
殿前都點檢,正是禁軍的刀柄,合該為主上分憂。
是帝王心術?還是時代之哀?
以往,蕭弈總是以野心家去看待張永德、趙匡胤,如今剖心置腹,方知他們不是駕馭麾下以謀位的野心家,而是五代兵禍風口浪尖上的人。
「昨日你視朕為外藩,你主動為周世宗分憂;今日朕是天子,你又當如何?」
「罪臣必披肝瀝膽,竭忠盡智!」
張永德將頭磕在地上,發出「咚咚咚」三聲響。
「朕沒赦你。」
蕭弈丟下荊條,道:「殿前都點檢以下,一切軍職,盡行罷黜,往後闔門讀書,若有軍國大事堪用,朕會召你入對,其餘朝會,你不必來,也莫再讓朕聽你結交軍伍。」
「遵旨。」
「記住,你欠朕一條命。」
打發了張永德,蕭弈在堂中坐了會,看昝居潤那本儀注。
繁文縟節,終究是看不進去。
卻是想到了郭威在皋門村的那一夜。
他忽然起身,換了一件尋常的灰布舊袍,出驛走了走。
陳橋驛往西二里,有一座小村,三十來戶人家。
許是因大軍過境,白日裡村里家家閉戶,到了夜裡,卻又摸黑開了場院。
蕭弈到了村口,便聽到裡頭有抱怨聲,以及石磙稀稀拉拉的「吱呀」聲。
「節氣不等人哩,天殺的,趕上官兵打仗。」
繞過塌了半邊的土牆,一方場院裡,一戶人家正在趕夜場。
一個老漢打著赤膊拉著石磙,上氣不接下氣;婦人鬢髮散亂,正用木杴翻麥;瘦得像柴的孩子蹲在麥堆邊,拿豁了口的簸箕往外簸糠。
聽到腳步聲,幾人一個哆嗦,孩子手裡的簸箕都掉了。
「別怕,路過。」
蕭弈道:「借你家場子歇歇腳,鄉親們繼續幹活罷了。」
老漢不敢言聲,將信將疑。
蕭弈默默上前,幫他拉石磙。
幹了小半個時辰,他停下,在石磙上坐了,拿衣襟擦汗,才開口,問道:「老丈,今年麥子收成如何?」
「回郎君,去冬雪厚,收成是好的,一畝————一畝能有個七八斗。」
「好年成啊,怎麼村里靜成這樣?」
「丁男————丁男不多了。」
老漢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話。
蕭弈倒底不是郭威那般出身,也不通俚語,聊得不熱絡。
好一會,那麻衣老嫗開口,道:「郎君莫不是北邊大軍里的吧?」
「不是。」
蕭弈想著,他們若知他是官身,想必也沒甚好說的,遂道:「莫看我衣裳還算新,也是逃難的,路上遇了兵丁,想著繞開,便走到這來了。」
說罷,從懷裡掏出個酒囊來。
老漢見了酒,眼神遂有了饞意。
待忙完了農活,坐在院前,在破碗裡倒了酒,老漢咂著嘴,美得不知如何是好。
氣氛這才像當年那些老農與郭威談話時自在了些。
蕭弈看著老漢頰上那塊刺青,想起了郭威紋的雀兒,問了一句。
「老丈當過兵?」
「十年前咧,村里三丁抽一,拉俺去守過滑州,對面衝殺過來,俺腿上挨了一箭,夜裡就逃回來了,一輩子不敢見官————俺就是想回來種俺的地。」
蕭弈心想,十年前那回,許是郭威南下時,那一箭莫不還是自己射的。
「該是換了朝廷,後來倒也沒人來拿俺,嘿嘿。」
「這些年,日子好過?」
「要說那之後兩位官家,真是好官家。」
「周太祖一來,罷了營田務。官田、耕牛賜下來當永業,俺本是營田上的佃戶,立了稅戶的籍,有了自家的地,喜得哭了一夜,牛皮稅也鬆了,不然真沒法活,俺們這些苦哈哈,上哪湊張牛皮交哩?」
蕭弈淡淡笑了笑。
他卻知道,能得百姓贊一聲好,不容易的,兩代帝王也是活活熬死了。
「老丈可還有甚難處?」
「就是役多,說是浚河,年年發役哩。」
「那是去年北伐,修河道、轉糧、築城,朝廷也沒辦法。」蕭弈道:「所幸燕雲收復了,當能清閒兩年。」
「人一茬接一茬走了,地就荒了,死在外頭,家裡連個信都等不著,稅還照著活人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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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蕭弈道:「人走了,稅戶便該銷,不該攤到活人頭上,還有呢?」
「再就是,夏稅要納錢、納絹,俺們只有麥子糶,麥價一年賤過一年,錢卻一年比一年重,一斗麥子換不回幾文錢,稅是照著錢數要的。」
「也就是說,農忙不興役,人死銷稅戶,糴米給好價,把這三條做到了,老丈日子可能好過些?」
「那當然哩,可俺們說得哪算哩?」
蕭弈在懷裡摸了摸,沒摸到紙筆,問道:「老丈家可有炭?」
「哪燒得起炭哩?只有燒剩的柴頭。」
「也行。」
蕭弈拿出匕首,割下一片衣襟,用燒焦的木柴把三句話寫上,揣在懷裡。
心裡稍稍踏實了點。
這一趟,他走了一遍郭威走過的路。
回到陳橋驛,已是子時。
正堂燈火通明。
眾人見蕭弈布衣歸來,一身麥芒,微微唏噓。
「拜見陛下。」
「怎麼都在這坐著。」
「陛下,國號還沒定。」
「哦,倒是我疏忽了。」
蕭弈拍去袍上的草屑,在主位坐了,問道:「還要定國號?我以為就是用王號了。」
話出口,他也知自己太隨意了。
王溥直著身子,道:「臣也以為,國號當以趙」為正,自古受命之君,多因始封之
爵以建國號,漢高祖為漢王而有漢,魏文帝為魏王而有魏,司馬氏為晉王而有晉,下至南朝,宋、齊、梁、陳,乃至隋唐,莫不如是,陛下始封趙王,龍潛趙地,因趙為號,承漢魏以來之舊事,名正而言順。」
李昉搖了搖頭,道:「以趙為國號,終是小了些,春秋之末,趙與韓、魏三家分晉,以卿大夫而瓜分主國,陛下以四海之望而得天下,反以分晉」之號為名,豈不是自壞英名?」
「非也,趙地自昔多慷慨悲歌之士,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北略林胡、樓煩,李牧為將,匈奴十餘年不敢近趙邊,陛下北伐契丹、收復燕雲,以武定亂,正與趙地雄風相表里,國號曰「趙」,武事有光。」
衛融往日不喜出風頭,今日難得也開口,道:「陛下肇跡太原,龍興之地,不可不本。」
「石敬瑭起於太原,國號便是晉,他割燕雲十六州、父事契丹,天下所恥者,踵其國號,何以告天下?晉不可,而趙為分晉,亦不雄也。」
「晉陽所封本是唐,叔虞之子燮父方改號曰晉,要論正本,晉還在唐之後。」
「那便號「唐」?叔虞初封,國號本唐。叔虞封唐是一唐,李唐龍興是又一唐。陛下起太原、復漢家衣冠、有志一統,誰曰不宜?」
「衛公忘了江南還有一位李主,南唐李氏,至今竊據江表。」李昉淡淡道:「何況後唐,沙陀冒姓李氏,已把一個唐字用得輕了。」
「趙也好,唐也罷,我意在正本。」
花穠幾次張口,難得插話,道:「《禹貢》九州,冀為首,堯都平陽,舜乃冀州之人也,皆在河東之內,陛下興於冀域,撫九州之首,何不號「冀」?」
「何以把九州帳冊當成了國號簿?」王溥搖頭道:「自古未聞以州名一統之號者。
冀,望之偏於北鄙,非宅中圖大之象。」
「宅中圖大?」閻晉卿喃喃道:「既如此,何不取一個宅中圖大之字?」
「何為中,何為大?」
「《周易》有雲,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
聽到此處,蕭弈微微一怔,目光看著閻晉卿念念有詞的樣子,心想可莫吐出一個「元」字來。
閻晉卿卻是接著道:「乾者,天也,健也。萬象更始,莫善於乾,臣以為,國號為「乾」最妥!」
「閻相公,自古國號,或因封爵,或因發祥,或因溯祖,未聞鑿空摳字而號天下者。」
「是啊。」向訓道:「無根之木,何以系四海之望?況且梁有乾化,漢有乾祐,皆是末世亂朝的年號,取來做國號,不祥。」
眾說紛紜,各執一端,引經據典,唇槍舌劍。
蕭弈隨他們爭,拿出懷裡揣著的布,看著上面的炭字,想著接下來的國策。
「臣還有一字。」李昉忽道:「叔虞名虞,河東為唐虞故墟;舜起有虞氏,受堯之禪,號為至德,陛下地則叔虞之封,事則虞舜之讓,國號曰虞」,可地、事、德三者俱合。」
王溥道:「明遠這字,聽著倒好,然叔虞封的是唐,不是虞,周太祖以虢叔之後號周,那是溯祖,陛下又不姓媯,名實未順,何以服眾?」
不想,看熱鬧的武將當中,范已上前兩步,道:「陛下與虞有緣。」
「何以見得?」
「我與韋良是河中府人,最初追隨陛下便提過,是古虞國,後來歸了晉桓公。此事是真的,陛下當時還說,那是「山西運城」,我雖不知何意,卻一直記得。」
「這算何緣分?」
「怎不算?」張滿屯嚷道:「李崧是在伊闕收養的陛下,一河之隔,沒準陛下還是古虞國人哩?嘿嘿,弟兄們,議國號俺鐵牙也是插了句嘴。」
「那不如定為「鄭」,宅中圖大,最是中。」
「俺看中。」
「莫定「汴」就成。」
「諸將軍不可戲謔,成何體統。」
蕭弈又聽了許久,末了,笑了笑。
「諸位今夜的話,朕都聽明白了,你們字字都有來歷,字字有不足。可見國號這種事,一旦只由人定,就有的爭論。這個說趙好,那個說乾好,還有的說虞、冀、鄭。」
說罷,他站起身。
「人謀不決,當問天命,以天命而決,可有異議?」
「臣等,依陛下聖裁。」
說得玄了是問天命,其實就是捉鬮。
王溥鄭重其事,取來了幾張素箋,親筆寫下趙、冀、乾、虞、鄭五字,各折成鬮,放在一個鼎里。
蕭弈正要捉,諸臣又在堂中設了香案,請他淨手、焚香,北向而拜。
「今諸臣眾說紛紜,朕不敢以私心定神器之號,敢請於天,掣得何字,便定何號,君臣同守,更無異議。」
禮畢,他探手入筒,夾出一枚紙鬮,就著燭光,當眾展開。
「都看看吧。」
他把紙閹輕輕放在案上,攤開。
燭光照處,紙上赫然寫著一個字。
「虞。」
剎那間,李昉伏地而拜。
諸臣對望一眼,先後跪下。
王溥盯著那個字看了許久,喃喃道:「天意啊,天意命陛下承叔虞封唐之本,舜受堯禪之合,唐虞盛世之期。」
說罷,他仔細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人臣各盡其辭,所謂盡人謀;掣鬮得虞,乃定天命。趙雖可溯根源,終是小了,虞實膺天命,大國盛世之兆!臣王溥,奉詔。」
聲音里,是塵埃落定的肅然。
眾人齊聲稱賀。
蕭弈擺擺手,正要散了。
陶谷連忙上前,稟道:「陛下,還有年號。太常禮官觀天象,準備了三個,請陛下過目。」
蕭弈看了眼,看不懂,道:「明遠,你以為如何?」
「都不好,建熙乃十六國舊號,永寧撐不起新氣象,天統是北齊末造的僭號。」
李昉相當不客氣,點評一番之後,看向王溥,含笑道:「不如請齊物兄寫一個?」
王溥也不客氣,提起寫紙閹的筆,落下兩個字。
「時雍。」
「《尚書》有雲,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雍者,和也,陛下終中原更迭之亂象,戡亂定興,可謂時雍。」
李昉道:「好,此年號一出,三代之氣象見矣。」
尚來不及歇下,天已平明。
該進開封了。
拂曉,隊伍自陳橋起身,午時前便到了七里店。
郭威當年自澶州還師,便是在此駐蹕,群臣謁見於皋門村。十年前,蕭弈隨大軍入汴,也曾在這片土坡下列過隊。
彼時,他是萬軍中一個校將。
今非昔比。
土坡上張設了黃幄,太常樂工們十分熟練地吹奏改朝換代的禮樂,有些想必還是十年前的老人。
可當編鐘敲響第一個音時,一切的荒謬感都退了下去。
禮就是禮,哪怕在最潦草的年月里,它一響,人心就跟著一肅。
「華夏禮儀之邦。」
蕭弈心頭咀嚼著這六個字,感到了一股驕傲。
他放眼看去。
藥氏、柴宗誼皆素服白帽,帶著在京文武、將校、僧道、耆老而來,黑壓壓跪了一地o
魏仁浦、范質捧玉冊、國寶進獻。
蕭弈就龍墀之北,拜天,受冊寶。
受冊畢,御駕啟行。
數萬大軍不入門,循開封城四十八里羅城,甲光映日,旌旗連野,卻無一聲鼓譟,無一騎離隊。
城上城下,士民觀者如堵,商鋪照常開著,幌子照舊挑著。
因宋延渥、高懷德已奉旨遍諭開封,敢取民一針一線者,皆軍法從事。
而且,開封的百姓是當今天下最見過世面的。
這一次,蕭弈讓他們看到的,是秋毫無犯,是市不易肆。
車駕從北城繞到正南,自朱雀門而入。
景還是當年入城的景,州橋橫跨汴河,橋下漕船首尾相銜。
汴河疏浚了之後,漕河更熱鬧了。
橋東北,大相國寺的殿宇鋪展開來。
蕭弈回過頭,與身後的柴宗誼對視了一眼,皆釋然一笑。
再往前,入明德門,過崇元門,先入東序,換袞冕。
玄衣纁裳十二章,披上身,冕冠白玉珠串十二旒,壓上髮髻,有一瞬間,蕭弈覺得頭上微微一沉。
這一沉,壓的不是冕,是社稷蒼生。
「陛下,登基了。」
「嗯。」
宮樂高張,鐘磬悠悠。
蕭弈從東序緩緩而出,登崇元殿。
御座在丹墀之上,黃麾儀仗一直排到殿門外。
他立定,回身,落在了御榻之上,很硌。
想起了年少時的荒唐事。
身旁,兩柄掌扇,緩緩分開。
殿下文臣列東,武將列西,在京五品以上皆在,諸軍將校,班次森然。
「拜!」
「再拜!」
「三拜!」
「吾皇萬歲!」
山呼聲盪開,盪過宮城,盪過開封十萬人家。
蕭弈高踞御座,俯瞰著殿下起伏的烏紗與甲冑,沒有陶醉。
他一夜沒睡,耳畔還能聽到昨夜石磙碾過麥秸的吱呀聲。
「門下。」
禮畢,李昉展開即位詔書,開口宣讀。
聲音響徹大殿。
「五運推移,天帝於焉眷命;三靈改卜,王者所以膺圖。自古受命而興、造邦立極者,莫不櫛風沐雨,出萬死以定多難!」
「朕起於閭閻,早歲罹艱,以刀鋸之餘,仗義而發,於郭氏闔門惶遽之際,攜周祖冢嗣,千里赴鄴,奉興王之緒;旋奉使浮江,鎮撫湘漢;虜圍晉州,關河震動,挽粟實軍,復擐甲臨戎,摧其勁旅;西監夏州,綏輯銀夏,羌戎即敘,河西底定;統徒而南,陵江蹙敵,江北十四州,盡歸版籍;振旅而北,出鎮汾沁,困偽漢於窮城,盡復河東;燕雲自石晉割以賂虜,二十三年華風淪於氈毳,遺民泣於左衽,總戎先驅,大戰幽州之野,覆其傾
國之師,生擒虜主,故地積年腥穢,洒然一清!」
「大業甫成,世宗崩逝,禁中梟獍之徒,劫幼主以弄權,挾六師以搖社稷,九州崩離,三光晦昧。投袂南轅,師次高平,將士擁戴,固請難拒,遂徇群情,燔柴告天,陳橋一役,大破逆徒。周王深鑒興亡之運,固釋萬機,百官庶尹、方岳將校、道俗耆老,勸進相屬於道,三讓不獲,乃陟大位。」
「昔成王封叔虞於唐,在河、汾之東,朕之肇跡,實在晉陽,正叔虞之故墟。舜起有虞,受堯之禪,天下歸仁,號為至德,今朕地則叔虞之封,事則有虞之讓,踵唐虞揖讓之休,開三代郅隆之運,國號宜曰「虞」。書曰「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朕獲奉唐虞之統,思與海內共躋雍和,改景懋四年為時雍元年。」
「今大赦天下,馬步諸軍,有功之士,等第優賞,金帛悉出內府,毋得毫髮取於民,兵甲即日歸營,天下逋租宿負,景懋四年前者,一切除放。農者,天下之本,自今起,大役毋興於麥秋。逃戶之稅,無得攤配鄰保,均田定租,使豪右不得隱、貧弱不重困。河防夫役,計日給直,毋使一夫之骨委於溝壑。沿邊軍食,漸興營田,毋專仰饋挽,以困吾民。
「武以定亂,文以守成,二者不可偏廢。來歲,開文、武二科,文試取經義、策論、
律令、算曆、農桑、錢穀等實用之學,無取浮華;武試取弓馬、拳腳、韜略、武德、安民、軍工等衛國之術,山林行伍,鹹得自進。野無遺賢,軍有良將,不以治世而弛武備,不以文教而薄勳勞。偃武而不忘戰,修文而不諱兵。」
「唐季以來,疆臣陵肆,戎馬生郊,朱梁以降,五十年間,五易其號,生民塗炭,未有甚於此時者也。禮義陵夷,綱常盪析,甚者一夫夜呼,亂者四應,擁迫主帥,擅相廢立,習為故事。朕戎衣而靖,內擒逆豎,外縛虜君。然燕雲雖復,九有未同,江表未入版
圖,隴、蜀尚稽於聲教,嶺海之外,職貢不均,朕之志,其可止乎?當掃五季之頹風,立萬年之綱紀!凡爾將相卿士、將帥吏士,同心一德,夙夜匪懈,弼予不逮。」
「朕欲與海內賢才共理萬機,內則節鎮之兵甲、錢穀,各歸有司,無復稱兵脅眾,擅議廢立之事;外則洗積恥,復漢唐之舊疆,驅氈裘於漠北,還冠帶於中州。使田夫不失其農時,寒俊得階於仕路,垂白之老不見兵革,四夷八蠻重譯而來,聿追唐虞之治,共臻時雍之盛。」
「鼎命維新,肩擔至重,咨爾萬方,體朕茲意,共底隆平————」
即位詔書很長。
蕭弈坐在那聽著,待覺得聽不真切了,就把手伸進袖子裡,攥著昨夜用焦炭寫的布條。
殿外,日影斜照,灑上丹墀。
山呼又起,震得他頭上的珠玉微微晃動。
這萬里河山,要由他來收拾了。
虞朝新元,時雍肇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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