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囚龍
時雍元年,六月初一。
延和殿。
天熱,殿內悶得很,剛登基不久的蕭弈處理了幾樁朝政,中衣已被汗透。
他往常自有辦法解暑,如今當了皇帝,反而拘束,宮人提議擺幾盆冰來,再加兩個搖扇的宮娥,想了想,還是拒了。
事雖小,天子身份卻能把一切放大千萬倍,今朝開了口子,內府就得從早到晚每日都備上冰塊,宮中各個殿宇安排上兩個搖扇宮娥,花銷全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一旦臣民覺得他不似前朝二帝儉樸,再要勒令各方節約就難了。
天子一念,便是世風。
「昨日午後,東十字街,兩個軍卒吃了酒,強拿了市上兩匹羅,掌柜被打折一條胳膊,衙役上前,他們拍著胸脯說在高平見陛下披黃袍的,兩匹絹算甚。」
天悶熱得讓人惱火。
蕭弈恨不得敞了衣裳,卻沒有立即發作,淡淡問道:「查實了,證據確鑿?」
「鐵證如山。」花穠沉著臉,道:「供認不諱,一個說賞格沒下來,錢不夠花,高平當日擁戴的,該比旁人多拿一份;另一個說,他扶龍登基,江山有他一份,取民絹何錯之
有?官家的皇位是他拿命換的,總不能卸磨殺驢。
「法辦便是。」
蕭弈利落吐出幾個字,掃了眼花穠的摺子,批了。
重要的是態度擺出來了。
軍中難免有非議,他不懼有追隨他的將士因此寒心,要保的是國法的威嚴。
李昉卻道:「陛下還是該給句話。」
「好。」
蕭弈想了想,道:「這身黃袍,三軍給朕披的,是為天下止戈,共求太平盛世的。若某個人覺得是為了讓他們在街市搶錢帛,站出來。」
「是。」李昉道:「漢高祖定天下,先封最恨的雍齒,是讓功臣知功賞不欺;再斬有恩的丁公,是讓天下知臣節不可壞。」
「道理說了這麼久,他們豈不知的?無非試探朕鬆懈了沒有罷了。」
「陛下聖明。」
「還有,執法需正,朕不是史弘肇,錄案聞奏,委刑部、大理寺復視,三復而後決。
當今諸候跋扈,殺人全憑心意,朝廷置而不問,刑部之職幾廢,且以前朝刑統為本,重定
編敕,牛皮、鹽曲那些動輒要百姓抵死的苛法,一條條議刪,包庇軍士、官吏的規矩也改了,往後,州縣不得專殺,天下的罪,按同一把尺量。」
說罷,蕭弈道:「便是朕,也不能一時興起要誰的命,或保誰的命。」
「臣等,遵旨。」
「往後誰落了罪,休再求情到朕面前來————下一樁。」
「滑、澶二州上言,去冬遙堤開裂,春汛沒潰塌,入伏後的秋水卻難說。請發畿內、
滑、澶丁夫四萬,趁暑月補築,八月前完工。」
「不是才修的?」
「陛下,黃河總是如此,河床高,沙大水急。」
「若朕記得不錯,京畿的麥,七成上了場,還有三成在地里,秋稼正耘,朕的即位詔書寫著「大役毋興於麥秋」,貼出去才幾天?」
蕭弈本想問一句,滑、澶二州官吏是不是想給他難堪,硬是把這句話咽下去了。
旁人一時嘴快,誤會了做事的官員無妨,他隨口一句話,卻是能毀人前程的。
他只好心平氣和下來,道:「幾位愛卿以為如何?」
「眼下幾處險工,調駐軍去堵,不夠的和雇,計日給直,米錢當日發足。河防改期,待冬月農閒興工,來歲三月前畢事,歲以為常,著為令,陛下以為如何?」
「允。」
「就是需多花錢。」
「又是錢。」
國用不足,當皇帝也窩囊。
散值時,日頭已西。
忙了許多日,蕭弈難得有些許閒暇,換了身尋常衣裳,去了趟御史台獄。
不遠,宣德門附近,一條不起眼的巷子。
牆高得把日頭切去一半,反而涼快。
獄丞接到條子,張嘴要呼萬歲,被蕭弈一個眼神止住。
「人在哪?」
「最————最裡間,甲字號,單押的。」
甬道又深又潮,草屑、霉味和汗臭混著。
越往裡越暗,只在盡頭的高牆上開了巴掌大一方氣窗,一束斜光落下。
趙匡胤就坐在那束光里。
他右肩中箭的地方、腿上都纏著粗麻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沒有憤忿,也沒有怨色,有的是平靜,以及一種見了熟人的淡淡意外。
「趙王。」
趙匡胤開口,嗓子有些啞,道:「不,該稱官家了。」
「稱不稱都無妨,你不服氣,我也無所謂將死之人怎麼看。」
「成王敗寇,無甚不服氣的。」
獄丞哆哆嗦嗦開了鎖,把酒食放下,退了出去。
蕭弈在乾草上坐下來。
趙匡胤斟了杯酒,一口飲盡,品嘗了半晌。
「斷頭酒嗎?」
「這頓不算,忙不到你。」
「那我賺了。」
趙匡胤居然笑了笑,馬上又自斟一杯慢慢品著,像坐在哪家酒樓,而不是大獄裡。
蕭弈看著他方方正正的臉,問道:「你好像不意外我會來?」
「意外。」
趙匡胤道:「但我想了想,你我這輩人,懷大志且能總戎天下者,只剩你一人了。」
蕭弈道:「意思是,你我是同類?」
「你是君,我是罪人,不可謂同類。只能說————志同,可惜道不同。」
趙匡胤遺憾搖了搖頭,目光看來,認真了兩分,道:「我素知你志向,今你得踐大位,於天下也是好事。盼你勵精圖治,掃平亂世,還世人一份太平安樂。」
「該如何做?」
「活得久些。」
蕭弈問道:「你不恨我?我是你的仇人。」
「仇?」
趙匡胤喃喃了一句,神色坦然。
「若要追究,三郎挾私懷怨,因受齊王罷黜而行陰詭之事,陷害齊王,誤軍國天下之大事,你以國法懲治,無話可說。」
「此事,你未參與?」
「我若欲害齊王,一棍而已。」
「令尊之事?」
「家父主動與你沙場決鬥,簽生死狀,約定生死無怨。這些年,這般死在我馬前者,數十成百人。」
說著,趙匡胤眼眸垂了下來,道:「我有悲有痛,唯獨不該通過怨恨你從而掩蓋我的不教、無能。」
蕭弈道:「世人都當你我有大仇。」
「身為人子,不能保住父親性命;身為人兄,不能管教好兄弟,我已有萬般不是。若連最後一點擔當也無,只會怨恨他人————呵,大丈夫不齒為之。
趙匡胤仰頭又是一杯酒。
轉眼,半壺已盡,他卻是面不改色。
蕭弈笑了笑,有些釋然。
「我來,確是焦頭爛額,想找人說說話,問治國之事,畢竟當皇帝也是頭一遭。」
「為何是來問我?朝中無賢臣了不成?」
「是啊,為何是來問你。」
蕭弈喃喃自語,心知因為這個位置本是趙匡胤的。
此外,他見趙匡胤對往日仇怨不計前仇,不信有人如此豁達,想要試探一二,遂開誠布公,坦率直言了一句。
「告訴你也無妨,因為原本的時空里,黃袍加身、登基稱帝的人,是你。」
「何意?」
「原本,沒有我。你受郭榮託孤之重,在他死後立國號宋,撫定亂世,開創了三百年太平之世。」
趙匡胤愣住。
牢里靜了好一會,他忽然放聲大笑。
「哈,聽這意思,我被你改了命?」
「信嗎?」
「信不信都無妨了。」趙匡胤道:「就算是真的,事已成定局。」
「不遺憾?」
「天下若能安定,豈不足矣?」
「是說,你沒當成宋太祖,不遺憾?」
「我知我是英雄,何須當甚太祖來證?」
「好!」
蕭弈覺得,趙匡胤還是不信,該是以為他在氣他。
「怪不得,你一直視我為敵。」趙匡胤道:「原來是將我當作爭天下的對手。」
「怎麼?你沒想爭天下不成?」
「大行皇帝若託孤於我,我必做不出監守自盜、欺孤兒寡母之事!」
「虛偽。」
趙匡胤臉一沉,道:「信不信由你。」
「令尊在禁軍經營數十年,放出有一真人在冀州」的讖語,趙匡義一言不合便陷害郭信。」
「可以說家父暗合讖言,三郎頗具野心。然亂世軍中誰人不是如此?」
「你敢說趙普所為,你全不知曉。」
趙匡胤道:「我與趙普是志氣相投,皆有平天下之志,甫一交談便極為相契。」
「所以,你志在平天下,他替你爭天下?」
「罷了,爭辯無益。」趙匡胤擺了擺手,道:「大行皇帝託孤於你,我戴罪在獄,本已無意與你相爭,使中原再生內亂。」
「但你還是爭了。」
「你可知那夜發生了什麼?」
「周世宗駕崩,你等陰謀奪權。」
「陰謀?」趙匡胤自嘲一笑,道:「那夜,發生了一樁極小的事,說出來你也許不信。」
「說說看。」
「殿前軍有兩個都頭,我甚至不知他們姓名,因醉酒後賭輸了家當,紅了眼。」
「然後呢?」
「兩人心中滿是不甘,滿城找錢想要再賭,先是搶,搶了猶覺不足,沖回營中,叫嚷著要眾人謀一場大富貴,高喊官家召趙王入京,我等何功?!「殿前諸士卒,一呼百應,如火入柴薪,眾人先是沖入韓重贇家中,再裹挾了慕容延釗,聲勢一起,誰都彈壓不住————張永德可以躲在家中不應,我若再不出面,你可知當夜開封城中當如何?」
蕭弈默然。
若沒趙匡胤,也必有人為殿帥與他爭,卻未必能像趙匡胤般約束住禁軍。
趙匡胤嘆了口氣,道:「說這些,是提醒你,而非自辯,彼時,我也確有與你一爭的雄心,想著若我能掃除藩鎮,則權歸中樞,兵收禁軍,往後未必不能撫定亂世。」
「如何撫定?」
「頭一樁,便是這些驕兵悍將了。」
提及驕兵悍將,張永德心懷畏懼,趙匡胤卻不同,眉頭習慣性地一皺,眼神里是深深的思量。
「鄴都亂兵擁了李嗣源;鳳翔城卒扯著李從珂的馬韁就敢要賞;周祖入汴,黃旗直接披到了身上————你的河東兵如何?」
「所幸我從戎之初就約束軍紀,眼下雖也有市街搶帛者,斬了。」蕭弈道:「更為難的是,京禁養如此多禁軍,不事生產,尾大不掉。」
「錢,自當是地方上出。」
趙匡胤該是一直在思慮這些,侃侃而談,道:「天下驍勇選送京師,那諸州金帛,自也該輦送入汴,藩鎮無錢,則養不起牙兵,知州用文臣,設通判監著,文書連署,治理妥當,天下富了,國庫自可支用。」
「如此,豈不冗兵、冗費?」
「眼下不是冗的問題,而是必須如此。當今之兵,虎豹豺狼,然社稷需強兵守,四海需強兵征伐,也不能放他們回鄉讓藩鎮招募。聚於京中只是第一步,大行皇帝沒做完的是該把兵權拆分了,三衙只管練兵,樞密管兵籍、發兵,臨仗則需另派將帥領兵。仗打完,兵歸三衙,將還本職。」
蕭弈以往不認可趙匡胤這些道理。
但上了位,他也得聽著。
只有了解得滾瓜爛熟了,他才好在這道理之外,再找出更好的出路。
趙匡胤也不藏著掖著,道:「再不行,禁軍輪番出戍,一二年一換,兵無常帥,帥無常師,這些武夫想抱團也抱不起來。」
「好讓軍中不會再有義社?」
「是。」
趙匡胤微微自嘲,道:「我與義社兄弟結交,卻不否認軍中這等抱團之害,那你可知,諸將為何擁戴我?」
「武功最高,性格最厚,功勞最大。」
「錯了。」趙匡胤搖搖頭,道:「我有自知之明。」
「人格魅力。」
「不,是義氣」二字,往深了說,我願分功勞、富貴。天子之位危如累卵,為何還有人搶?因坐上去便是獨吞天下之利、獨掌天下之權。可若有人願把天子之富貴分給諸將,把治世之權分給諸臣,把青史之名留給御史諫官,又如何?當天子需與天下人共利,是苦差事,如此,搶位置的人自然就少了,文武百官方才願做那個不掌兵的元勛、治國的能臣、直諫的言官。」
「這才是「杯酒釋兵權」的邏輯啊,國家的股份改革。」
「什麼?」
「聽不懂就算了,是我治國,我聽懂你說的即可。」蕭弈反問道:「可你忘了一件事,拿天下百姓賦稅,贖買本屬於國家的兵權,朝廷花錢向驕兵悍將買平安。開國之初買得動,往後呢?」
「世亂至此,唯此一途。」
「兵權三分,臨戎更戍,兵無常帥、將不知兵,何解?這條路走到盡頭,無內亂,必有外憂,不亡國,卻亡天下。」
趙匡胤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以為呢?」
「這些都是堵的路,堵兵、堵將、堵藩鎮、堵地方,可堵不如疏。」蕭弈沉吟道:「我一直在想,驕兵悍將為何要那麼做。」
「豺狼虎豹要吃人,豈是有原因的?」
「因為不吃,它們會死。」
蕭弈道:「驕兵悍將也一樣,想活。朱梁的拔隊斬,軍士失了主將,全隊皆斬,在臉上刺軍號防逃;劉仁恭在盧龍,男子黥面稱「定霸都」,士人黥臂為「一心事主」。」
他想起了在鄉間見過的那個從滑州戰場逃回去的老漢,微微嘆了口氣。
「起初,百姓都是想回家種地的,要靠刺青才留得住,成了兵,沒了別的生路,只能靠請賞活下去,漸成風氣。驕兵悍將一開始也是人他們,都是被逼到了絕路上,活活逼成了鬼。朕治國,不想只是防著堵著,得先給他們找一條別的活路。」
說著,思路漸漸開闊了些。
趙匡胤目光深深看來,許久沒說話。
「怎麼?」
「我一直以為,你很清高,與我等行伍武夫隔得遠。」
蕭弈訝異,道:「我清高?」
「嗯。」趙匡胤道:「最早與你蹴鞠就發現了,你很乾淨,衣冠齊整,齒面潔淨,雖武藝不凡,舉止更像世族公子。與我等粗鄙武夫格格不入,每有人貼到你身上,你便嫌他們的汗臭。」
「是嗎?他們小動作也確實太多。」
「我本以為,你這等人,永遠不會知道亂世武夫當國之弊,沒想到,你今日竟能說出方才那等話。」
「你我走了兩條不一樣的路。」
「是啊。」趙匡胤道:「我身在義社,受驕兵悍將擁戴,而欲制驕兵悍將,難免有短視;你從一開始就有駕馭諸將、統御士卒之志,氣格自是不同。」
蕭弈笑了笑。
直到此刻,他才算是對趙匡胤有了真正的了解。
不再是過去認為在背後施展陰謀的假想敵,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宋太祖。
就是一個與他有相同志向,卻走了完全不同道路的趙匡胤。
兩隻酒杯,第一次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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