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三件事
「呃！咳咳咳！」
「嗚嗚嗚……」
「嘔~呃嘔……」
宴會廳內，迴蕩著此起彼伏和極力壓抑的嗆咳與乾嘔。
那一碗碗散發著無比美味香氣、口感極佳的麥片糊糊，對這些習慣了珍饈美味的政務官們而言，無異於酷刑。
他們面色漲紅，眼角溢淚，臉上帶著難以言喻的噁心感，卻無人敢停下手中的動作。
阿達爾貝特市長更是狀若瘋魔，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將更多的糊糊和硬得硌牙的黑麵包塞進口中，仿佛在與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李維仿佛置身事外，他姿態閒適地靠在椅背上，喝著手中杯子裡的清水。
「咳……咳咳……」
有人終於忍不住，偏頭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發紫。
李維放下水杯，嗒的一下，這聲音不大，卻像有魔力一般，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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嗆咳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像被扼住了喉嚨，僵硬地抬起頭，目光聚焦在主位那個掌控著他們生死的年輕幕僚長身上。
「諸位，邊吃邊說，不必拘禮。」
李維看著眾人臉上那痛苦、恐懼和強裝鎮定的複雜表情，抬手示意他們繼續。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阿達爾貝特帶頭，繼續品嘗美食。
與此同時，李維豎起一根手指：
「斯洛瓦塔省經歷此番風波，民生凋敝，人心思定。公署對此地，有三件事要做，需要諸位的鼎力配合。」
其實不止是斯洛瓦塔省要做，包括隔壁的菲廖什也會同步跟進，不過這不需要跟這群人講。
在眾人逐漸慢下來的勺子動作中，李維開始說明。
第一件事是地方救濟糧政策，其立意是好的，但執行上漏洞百出，以致良策變苛政，救命糧成催命符。
李維同時表示，很快就會有一批新糧運抵。
這次救濟糧的發放流程必須徹底革新。
會由公署民政總署直接設立發放點，地點選在憲兵駐所或公共大學旁，全程由憲兵監督。
每一筆發放，領取人簽字，監督人簽字確認，名單每日張貼公示。
「若有剋扣、拖延、以次充好……後果明日正午的廣場將有說明。這項事務，阿達爾貝特市長你要帶個好頭，由你市政廳負責具體場地協調和人員組織，民政總署專員會全程指導。」
阿達爾貝特剛剛咽下一口糊糊，聞言後猛地挺直腰板，臉上還殘留著嗆咳的淚痕，卻已換上一種近乎狂熱的忠誠表情。
「幕僚長閣下放心！卑職定當鞠躬盡瘁，確保每一粒救命的糧食都發到真正需要的國民手中！絕不讓弗謝沃羅德之流再有可乘之機！誰敢伸手，卑職第一個砍了他的爪子！」
他的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仿佛剛才的痛苦掙扎都是為了此刻的效忠宣言。
李維微微頷首，不置可否，豎起第二根手指，開始講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依舊是民政總署牽頭，針對的是農業補貼這個帝國惠農的根本。
斯洛瓦塔省多山，農戶不易，公署會派工作組下來，對全省的農業補貼發放事項進行專項審計和指導。
他們要確保補貼直達農戶，流程透明可查。
任何中間環節的截留、挪移、吃拿卡要，都是對帝國律法的褻瀆，對金平原新政根基的動搖！
「工作組將與省憲兵指揮部緊密合作，希望地方各級官員，務必全力配合。阻礙審計、提供虛假信息者，視為叛國者同謀！」
這番話讓席間幾位主管農業或財政的官員臉色更加蒼白，額頭的冷汗狂下不止。
要知道補貼這塊肥肉，歷來是地方勢力盤剝的重點。
潛台詞他們都聽出來了，會有很多人因為這次的政策而死。
但李維沒有停頓，直接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事，關乎斯洛瓦塔省的長遠發展和穩定。公署將委派民政總署牽頭，聯合法務總署、公署財政廳，對全省的經商環境進行徹底治理整頓，清除不法企業，調整產業結構！」
李維說完，已經眯起了眼睛。
斯洛瓦塔省的政務官們也在此刻徹底停下了動作，專心致志地準備記下他後面的話。
這位年輕幕僚長的意思很簡單，金平原需要的是守法經營、創造就業、能為勞工提供基本保障和尊嚴的合法資本！
而對於那些吃著帝國政策優惠、享受著地方便利，卻目無法紀、肆意欺壓勞工、破壞市場公平、甚至充當某些人白手套的不法商人和特權資本……
「公署的態度只有一個……出重拳！」
李維臉上已經不再有任何笑意。
他表示只要商人守法，創造就業，能為勞工提供合理的報酬、相對以前更安全的勞作環境，以及在他們能力之內不會造成太大壓力的勞動保障，那麼……
「我們就在法律框架內，保護他們的合法權益，提供稅收優惠，暢通融資渠道！反之，那些仗著背後有人撐腰，就敢偷稅漏稅、壓榨工人、污染環境、壟斷市場的蛀蟲和吸血鬼……」
說到這裡，李維故意停頓了一兩秒。
砰——
很快啊，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整個宴會廳叮噹作響。
「對待這種人，必須連根拔起！該罰的罰到傾家蕩產！該抓的一個不留！該殺的，絕不手軟！」
懂了……
所有人都懂了，李維代表公署來，借著車站事件，直接是要對本地的特權資本動手了。
在場的每個人都相信，只要真的能夠在政策上提供那些純資本保護和一定的優惠，那這群競爭不過特權資本的傢伙，會馬上成為李維的助力。
能力範圍之內的，不算太有壓力的勞工保障跟福利？
用這個來換公署的背書，取代特權資本的壟斷，換一個更有活力的市場干一架也不是不行。
「諸位！」
在他們還在思考的時候，李維已經起身，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將每個人那或是驚懼、或茫然、或算計的表情盡收眼底。
「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沒有商量的餘地……
這就是一場對金平原大區內所有毒瘤的清洗，一場對舊秩序、舊利益的徹底清算。
李維已經給出了選擇。
公署的刀已經舉起，是選擇站在帝國新政一邊，站在廣大勞工和守法商人一邊……
還是選擇站在那些註定要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舊勢力一邊？
李維停了下來，不再有任何表示，給這幫人考慮的時間。
死寂持續了數秒，壓抑得讓人窒息。
「幕僚長閣下！」
又是阿達爾貝特！
他幾乎是彈射般站了起來。
阿達爾貝特臉色漲紅，眼神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狂熱：
「卑職舉雙手擁護公署新政！」
他的聲音嘶啞卻高亢，充滿了表演式的悲壯與決絕，仿佛下一刻就要為李維赴湯蹈火。
已經不需要說太多，一句話就夠了！
「幕僚長閣下明鑑！我願追隨公署，整肅商界！」
「對！支持新政！清除不法！」
「勞工權益必須保障！那些黑心商人早該收拾了！」
「卑職主管的區域，一定嚴格清查，絕不姑息！」
支持！
有了這個榜樣，席間那些早已被恐懼壓垮，或者看清風向的官員們，仿佛都找到了救命稻草，紛紛掙扎著站起來表態。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帶著顫抖，有的帶著諂媚，但無一例外都選擇了低頭。
總督赫爾男爵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在科蘇特那冰冷目光的注視下，也極其艱難地、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李維看著眼前這場面，臉上那抹難以捉摸的笑意終於清晰了幾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無褶皺的制服下擺。
「好！既然諸位都深明大義，那便如此定了！具體的方案和工作組名單，很快會下發……科蘇特中校。」
「在！」
科蘇特立刻上前一步。
「協助好市政廳，確保新政在斯洛瓦塔省，尤其是在克拉維茲市，暢通無阻。」
「遵命！幕僚長閣下！」
科蘇特的聲音洪亮，又要殺人了……
李維不再看那些神色各異的官員，轉身大步向宴會廳外走去。
他身後，是死寂的廳堂，是滿桌狼藉的盛宴。
「呼——」
阿達爾貝特望著李維消失的方向，長長地地呼出一口氣。
他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臉上那狂熱的表演終於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對未來的茫然恐懼。
要死人了，要死很多人……
但這是必要的，這是很公平的交換，用別人的命放正天平，換得清算中的離場船票。
公署在平原上，還只是對農業進行了稍微的調整，並沒有開始針對特權資本。
很明顯，斯洛瓦塔省要帶頭了……
「斯洛瓦塔都動了，菲廖什也快了！」
總督赫爾男爵很清楚這是一個多大的政治信號。
只要總督署聯合各市，公示李維說的最後一件事的官方文件，這場地震立刻就會波及到隔壁菲廖什省。
「不行了，我頭暈……」
……
六月十六日，
正午，
克拉維茲市中央廣場。
廣場中央那座才處決過數名官員的絞刑架，此刻再次成為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這一次，它的獵物身份更加顯赫，被推上去的人是克拉維茲市市政廳秘書長弗謝沃羅德。
黑壓壓的人群擠滿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一直蔓延到周邊的街道。
沒有歡呼，沒有憐憫，只有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絞刑台上那個穿著囚服的身影。
弗謝沃羅德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體面，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空殼，眼神渙散，全靠兩旁憲兵的架著才能勉強站立。
禱告結束……
「開始執行……」
話音未落，廣場上壓抑已久的情緒瞬間爆發。
「殺了他！」
「絞死這個蛀蟲！」
「還我糧食！還我血汗錢！」
「帝國萬歲！公署萬歲！」
人們揮舞著拳頭，臉上因激動而漲紅。
「殺——！！！」
絞索套上脖子的瞬間，人群的吼聲達到了頂點。
伴隨著絞盤的轉動，歡呼聲再次如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廣場，經久不息。
兩天後，六月十八日，克拉維茲市政廳公告欄前。
行刑帶來的狂熱喧囂尚未完全平息，市政廳外的公告欄前又聚集了新的人潮。
與廣場上那種宣洩式的憤怒不同，這裡的氣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壓抑不住的興奮。
幾名身穿深色制服的公署官員剛剛乘坐火車抵達，現在就已經在指揮著市政廳的文書將三份蓋著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鮮紅大印的公告張貼在最為醒目的位置。
「快看！公署的新公告！」
「寫的什麼？快念念！」
「給念念啊！」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向前擁擠，都想第一時間知道這是什麼。
「別急！都別急！好消息，都是好消息！」
站在前面的人清了清嗓子，指著第一份公告，用帶著斯洛口音的帝國通用語，開始為市民和工人們講述。
第一份公告是關於斯洛瓦塔省救濟糧發放工作全面革新的公告。
新的監督流程，新的發放流程，白紙黑字的對某些人的警告。
「……每日發放清單及領取人名單於發放點及市政廳公告欄同步公示三日，接受全體國民監督。」
人群安靜了兩三秒。
直到——
「好！太好了！」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叫好聲。
「有憲兵看著！還要簽字畫押！看誰還敢貪！」
「安靜！還有呢！」
那人推了推眼鏡，指向第二份公告，臉上的表情還是很激動。
那是關於斯洛瓦塔省農業補貼專項審計與直達農戶工作的公告。
為保障帝國惠農政策落到實處，公署民政總署、財政審計與調配廳即日聯合派出專項工作組，對斯洛瓦塔省歷年農業補貼發放情況進行全面審計。
工作組將深入各地，核查農戶資格、土地信息，設立臨時受理點，解決歷史遺留問題。
「……歡迎廣大農戶積極監督、舉報違規行為，查實有獎！」
人群的情緒更加高漲。
然而這時，那人深吸一口氣，指向了最後一份，也是內容最為廣泛、措辭最為嚴厲的公告。
「關於斯洛瓦塔省營商環境整頓與不法企業清查……」
要清除不法企業，要整肅市場秩序，要保障工人拿到工資……
「公署法務總署、公署財政廳、民政總署即日起聯合地方各級政府開展工作……」
保護合法商人，為能真正創造就業，為能力之內可以提供一定勞工保障的商人提供優惠政策。
同時斯洛瓦塔省也會為現有合法的中小型企業及商戶提供一定的政策保護。
最重要的是，解決現有的勞工問題，為將來的勞工環境開闢一條新的道路。
「對罪行特別重大、民憤極其強烈者，依法從嚴、從快、從重懲處！」
「……」
沉默。
「設立專項舉報渠道，鼓勵國民、商戶、勞工積極檢舉揭發各類不法經營及侵害權益行為，工作組將嚴格保密並予重獎。」
「……」
依舊是沉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直到有人不確信地開口道：
「聽見了嗎？！聽見了嗎？！公署要收拾那幫有保護傘的吸血鬼了？！」
怎麼感覺是在做夢……
可當這句興奮又感覺是在做夢的話語落地後……
吼吼吼——！！
整個城市好像地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