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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珺璟如曄,雯華若錦

2026-08-28 02:28:11 作者: 樂山小李

  十月五日。

  倫底紐姆,威斯敏斯特宮。

  上議院議事廳。

  沒有陽光能穿透那些繪滿宗教故事的彩色玻璃窗。

  大廳里很暗。

  只有御座上方投下慘白的光。

  大部分人說,這是一種隱喻。

  在這個帝國最神聖的權力中心,光明是人造的,也是被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的……

  今天這裡坐滿了人。

  身穿紅色長袍的世襲貴族,披著法衣的主教,戴著假髮的最高法官。

  三百年來,這些人決定著世界的走向。

  但今天,他們沉默。

  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因為坐在御座上的那個人,和站在御座階下的那個人。

  亞歷山德麗娜女皇依舊穿著黑色喪服。

  她很老了……

  身體陷在寬大的天鵝絨御座里,顯格外瘦小。

  但她手中的權杖依然握很緊。

  女皇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的眾人。

  眼神中沒有慈愛,只有令人心悸的冷漠。

  「諸卿就座如次。」

  女皇的聲音在大廳里響起。

  貴族們紛紛整理長袍,在硬木長椅上正襟危坐。

  既是一句禮節性的開場白,也是一次權力的宣示。

  在這裡,無論你是擁有大片領地的公爵,還是掌握著法律解釋權的大法官,都只是皇權之下的臣子。

  而在她的腳下,台階的盡頭……

  

  艾略特·諾森伯蘭公爵單膝跪地。

  沒有繁瑣的貴族禮服,而是一身筆挺的黑色軍裝,肩上掛著那條象徵最高權力的金穗綬帶……

  樞密院戰時特別執政官……

  獨裁者……

  「鑑於海外領土面臨的嚴峻挑戰,以及為了維護皇冠的尊嚴與帝國的完整……」

  女皇停頓了一下。

  視線再次掃過台下……

  那些平日裡高談闊論、為了這一條稅法能爭論三個月的紳士們,此刻全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他們被馴服了……

  或者說,被嚇壞了。

  曼徹斯特的槍聲和針線街的逮捕令,讓這些體面人終於意識到,當那頭獅子真的發怒時,所謂的程序正義不過是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我們決定。」

  女皇繼續宣讀,每一個單詞都像是釘在棺材板上的釘子。

  「授予諾森伯蘭公爵海外殖民地全權特使之職。

  「即刻起,統轄婆羅多、豐饒大陸及所有海外領地之軍政、財政、司法大權。

  「其所發之一切法令,如朕親臨。

  「其所行之一切決斷,無需議會複議,即為帝國法律。」

  大廳里依然死寂。

  但這寂靜中仿佛能聽到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音。

  全權特使……

  在阿爾比恩的法律體系里,這個詞意味著絕對的君權讓渡。

  此時起,在海外,艾略特就是皇帝。

  他可以殺人,可以徵稅,可以發動戰爭,甚至可以廢立當地的君主,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侍從官捧著那個鋪著紅絲絨的托盤走了過來。

  上面放著一份羊皮紙捲軸,以及一枚沉甸甸的印章。

  印章上雕刻著獅子與獨角獸。

  艾略特抬起頭。

  沒有狂喜,沒有惶恐,甚至沒有一絲獲巨大權力的波動。

  他伸出雙手,接過了那份象徵著無限權力的捲軸……

  「臣,領命。」

  艾略特的聲音不大,但在此刻死寂的大廳里清晰可聞。

  「臣必將把秩序帶回海外,將榮譽歸還皇冠。」


  女皇看著他。

  隔著幾級台階,兩人進行了一次無聲的對視。

  女皇的眼中有一絲疲憊,也有一絲悲哀。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親手放出了一頭怪獸……

  可這頭怪獸是她最後的護衛。

  「去吧,艾略特。」

  女皇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停在袖口上的蒼蠅,又像是送別一位即將遠行的騎士。

  「去做那些必須做的事。

  「不要讓朕失望。」

  艾略特站起身。

  他轉過身,面對著大廳里的幾百名貴族。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那些貴族們紛紛避開了他的視線,有的甚至微微顫抖。

  他們害怕他……

  這就對了!

  恐懼是秩序的基石……

  在這個非常時期,敬愛是奢侈品,恐懼才是必需品。

  艾略特把捲軸夾在腋下,大步走出了議事廳。

  腳步聲傳的很遠,一直鑽進他們的心裡。

  ……

  議會大廈外。

  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站在馬車旁,雨水打濕了他的禮帽。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保守黨領袖,正看著艾略特走下台階。

  「結束了?」

  首相問。

  「這只是開始。」

  艾略特停下腳步,戴上了白手套。

  「但我拿到了我需要的工具。」

  「全權特使……」

  首相咀嚼著這個詞,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恭喜你,公爵閣下。你現在是阿爾比恩歷史上權力最大的人了,比護國公還要大。」

  「我不是護國公……」

  艾略特冷冷地回答。

  「我也沒有興趣砍掉國王的腦袋……

  「相反,我是在保住它。」

  他看向首相,正準備拉開車門。

  突然,一陣喧鬧聲從廣場的角落裡傳來。

  艾略特停下了動作。

  透過雨幕,他看到廣場的一角聚集著一群人。

  那是一群年輕人,大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並不合身的舊正裝或軍校制服。

  他們並沒有像之前的暴徒那樣打砸搶燒,也沒有像乞丐那樣排隊領麵包。

  他們圍在一個木箱子周圍。

  木箱子上站著一個紅髮身材有些敦實的年輕人。

  「……他們說帝國病了!他們說獅子的牙齒掉光了!」

  那個紅髮年輕人在雨中揮舞著拳頭,聲音有些沙啞,甚至還帶著一點輕微的口吃。

  「讓他們說去吧!

  「無論是那些趁火打劫的土斯曼人,還是那些背信棄義的叛徒!

  「阿爾比恩的骨頭還沒斷!

  「如果他們想要這塊土地,就讓他們來拿!

  「我們會在海灘上戰鬥,我們會在街道上戰鬥,我們會在每一寸泥土裡埋葬他們!

  「我們絕不投降!絕不!」

  圍在他身邊的那些年輕人高舉著手臂,在雨中發出怒吼。

  「絕不投降——!」

  那聲音稚嫩,但充滿了火熱的血性。

  艾略特靜靜地看著那一幕。

  「那是誰?」

  艾略特問。

  首相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勳爵的兒子…從軍校跑了出來,帶著一幫激進的年輕人在街頭搞演講。

  「警察局本來想抓他們,因為非法集會。

  「但我壓下來了。」

  首相苦笑了一聲。


  「畢竟,前段時間還能在大街上喊出阿爾比恩萬歲的人,不多了。」

  「我看國內穩定也有這幫小崽子一份功勞。」

  「穩定?是表面上穩定了……」

  首相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曼徹斯特的麵包契約生效了,工人回到了工廠。

  「針線街的銀行家們很聽話,資金外流止住了。

  「威爾斯親王的遊艇已經到了新大陸,報紙上全是他曾經在舞會上的風采……雖然花了不少錢,但至少沒人再討論皇室的存廢問題了。」

  首相抬起頭,看著陰沉的天空。

  「現在的倫底紐姆,安靜讓人害怕。

  「麵包房開了,銀行開了,街上的憲兵也少了。

  「但我總覺……這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面,下面是萬丈深淵。」

  「因為傷口還沒癒合。」

  艾略特拉開車門。

  「我們在國內做的一切,止痛藥也好,麻醉劑也罷,都只是在維持生命體徵……

  「真正的病根在婆羅多!

  「那裡還在流血……

  「只要那個傷口不堵住,我們在本土建立的這一切正常,都只是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頭就會垮掉……」

  他一隻腳踏上了馬車,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首相。

  「繼續安心當你的紳士吧,侯爵。」

  首相愣了一下。

  他看著艾略特,很想從對方眼中找到一絲嘲諷。

  可他失敗了……

  「希望如此……」

  首相低聲說道,他知道艾略特拿到這個全權特使後會幹什麼。

  那些從曼徹斯特運過去的鐵絲網和混凝土墩子,正在將那裡變成一個沒有圍牆的地獄。

  他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即將到來的地獄場景。

  人潮洶湧,無數枯瘦的手臂伸向鐵絲網後的糧食。

  普通的士兵會手軟。

  普通的指揮官會崩潰。

  面對那種人間慘劇,人性的本能會讓他們扣不下扳機。

  所以這就是全權特使的意義。

  下令開火的,不能是一個年輕的少尉,也不能是一個甚至沒見過死人的上校。

  那條命令必須來自最高層,且不能是女皇陛下。

  更不會是來自內閣……

  必須來自一個靈魂已經在地獄裡預定好位置的人。

  「上帝保佑阿爾比恩……」

  「上帝沒空。」

  艾略特關上了車門。

  「現在輪到我們來保佑它了。」

  ……

  黑色馬車行駛在大街上。

  艾略特透過車窗,看著這座他守護了一生的城市。

  街景在倒退。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甚至比戰前還要正常。

  麵包房的櫥窗里堆滿了雖然粗糙但分量十足的黑麵包。

  穿著工裝的男人們排著隊走向電車站,他們的手臂上戴著紅色的袖章。

  銀行門口不再有擠兌的人群,因為每個人都知道,現在的金鎊背後是國家的刺刀,這種信用比黃金更硬。

  沒有了遊行,沒有了罷工,沒有了激進的演講。

  連那些總是刊登諷刺漫畫的小報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官方的《帝國日報》,頭版上印著從合眾國運來的糧食抵達港口的照片。

  馬車拐過一個彎,唐寧街到了。

  那裡有無數的文件等著他簽字。

  糧食調配,工業生產,艦隊調度……

  還有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充滿了惡意的試探。

  艾略特推開車門。

  風吹在他的臉上。


  他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口,挺直了脊樑。

  他是一個老人了……

  但他不能倒下。

  艾略特走進那扇黑色的大門。

  走廊里來來往往的軍官和文員們紛紛停下腳步,向他敬禮。

  走進辦公室。

  他脫下白手套,扔在桌子上。

  然後,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個正在逐漸恢復運轉的龐大帝國。

  「暫時的……」

  他對自己說。

  「這一切都是暫時的。」

  獨裁是暫時的。

  殺戮是暫時的。

  這種非人的冷酷也是暫時的。

  「等這一切結束……」

  艾略特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威爾斯親王那張令他厭惡的臉龐。

  「你會回來的……

  「你會穿著潔白的禮服,在萬眾歡呼中加冕。

  「你會成為一個仁慈的、開明的、受人愛戴的君主。

  「你會徹底遺忘這段黑暗的歷史,遺忘在這個秋天發生的一切髒事……」

  艾略特睜開眼睛。

  「不對,不該是你!」

  公爵瞳孔里倒映出窗外灰色的塔……

  眼前再次浮現出剛才在廣場上見到的那幫年輕人。

  「這個國家的未來不該屬於舊時代的野狗……」

  應該是新時代的獅子們。

  「而我……」

  他笑了笑,笑容驕傲。

  「我會帶著這些罪惡,下地獄去。」

  但在那之前……

  艾略特轉身,坐回那張堆積如山的辦公桌後。

  他拿起鋼筆,在那份關於婆羅多封鎖線的強化命令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

  帝都貝羅利納,工業大學。

  經歷過奧托宰相的教育改革,哪怕過了半個多世紀,這所公立大學,依舊不培養紳士,只培養工程師。

  李維的馬車剛剛停穩,就被人群包圍了。

  那是幾百名學生。

  他們不像拉法喬特皇家學院的那些貴族子弟那樣矜持,也不像索邦大學的那些法蘭克學生那樣浪漫。

  無數憧憬的目光投射在李維身上。

  因為他不僅僅是一個陸軍中校或政府高官。

  對於這些出身平民、渴望通過技術改變命運的年輕人來說,李維是他們的圖騰。

  沒辦法,李維太年輕了!

  「中校!金平原真的要建汽車廠嗎?」

  「公署還招收土木工程師嗎?我參與設計過兩座承重五十噸的鋼橋!」

  問題像炮彈一樣砸過來。

  尤利烏斯不不帶著幾名憲兵在前面開路。

  看著這些擁擠的年輕人,這位曾經也是其中一員的秘書官,臉上露出了一絲懷念的笑容。

  「閣下,看來這比在皇家學院受歡迎多了。」

  尤利烏斯一邊擋住一個試圖塞簡歷的學生,一邊回頭說道。

  「因為他們跟你一樣,對未來飽含熱情。」

  李維整了整軍裝,走下馬車。

  他喜歡大家身上這種飽含熱情的感覺。

  走到台階上。

  沒有演講稿。

  只是站在那裡,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沒有時間給你們做演講。」

  李維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我也不想給你們灌輸什麼帝國榮譽或者愛國主義,那些東西在貝羅利納的報紙上到處都是。

  「我今天來,只帶了一樣東西。」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個職位。」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低呼。

  「赫爾曼院長的汽車工廠需要五百名機械工程師。

  「大區執政官公署需要三百名懂測繪和基建的技術員。

  「剩下的兩百個,留給那些願意去金平原,去基層,去和泥腿子打交道的管理人員。」

  李維的目光掃過那一雙雙發亮的眼睛。

  「沒有爵位門檻,不看推薦信。

  「只要你們能看懂圖紙,能算出大橋的載荷,或者能忍受將來外派地方的濕熱環境和工廠的噪音。

  「金平原就給你們飯碗,給你們尊嚴,給你們一個親手把這個國家變成工業怪獸的機會。」

  他揮了揮手。

  「我的秘書官尤利烏斯會在小禮堂收簡歷。

  「現在,解散。」

  簡單,粗暴,直接。

  沒有廢話。

  學生們瘋了一樣湧向小禮堂,那場面就像是饑民沖向麵包房。

  李維沒有跟過去。

  他知道具體的篩選工作尤利烏斯和隨後趕到的人事官員會做很好。

  他獨自一人沿著教學樓的走廊慢慢走著。

  走廊的牆壁上掛著各種機械剖面圖,教室里傳來教授們講授熱力學定律的聲音。

  這才是帝國的未來。

  不是那些在舞會上跳華爾茲的軍官,也不是那些在政壇里引經據典的政客。

  而是這些滿身油污,懂如何用公式和鋼鐵去改變世界的人。

  李維走到一間製圖室的門口。

  他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看到在那空蕩蕩的教室角落裡,還坐著幾個人。

  那是四五個年輕人,三男兩女。

  他們沒有去小禮堂搶職位。

  他們穿著整潔但明顯有些陳舊的黑色制服。

  不是帝國大學的校服,更像是某種自費留學生為了省錢而定做的廉價正裝。

  即使只是坐在那裡,也能感覺到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氣質。

  雖然身處喧囂的工業中心,卻依然背負著某種沉重歷史包袱的壓抑……

  他們正在臨摹一張複雜的蒸汽輪機圖紙。

  李維推開門,走了進去。

  腳步聲驚動了他們。

  幾個年輕人猛地抬起頭,看到一身戎裝的李維,他們顯出一種本能的慌亂。

  長期處於弱勢地位,面對強權時,下意識就會有這樣的反應。

  但很快,領頭的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

  他大概二十四五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消瘦的臉龐上有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李維深深地鞠了一躬。

  「圖南閣下。」

  他的奧斯特語說很流利,但仔細聽,能聽到一種特殊的口音。

  那種咬字極重,似乎習慣了每一個音節都方方正正的口音。

  「你們不去投簡歷嗎?」

  李維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那張臨摹的圖紙。

  線條精準,沒有任何塗改的痕跡。

  「我們……不能去。」

  年輕人直起腰,雖然有些侷促,但眼神沒有躲閃。

  「我們是公派留學生,閣下……

  「按照協議,我們學成之後,必須回國。」

  李維點點頭。

  他當然知道。

  在這個時代,有那麼一個古老而龐大的帝國,正在經歷著千年來未有之變局。

  它正在被列強瓜分,像是一頭倒下的巨鯨,引來了無數鯊魚。

  而這些年輕人,就是那頭巨鯨在垂死之際,試圖游向深海尋找解藥的細胞。

  「救國?」

  李維問。

  這個詞像是一根針,扎進了幾個年輕人的心裡。

  原本坐在後面的幾個學生也站了起來。


  一個短髮女生咬著嘴唇,眼眶有些發紅。

  「閣下……」

  領頭的年輕人推了推眼鏡,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壓抑的情緒。

  「我們讀過您在索邦大學的演講稿,也看過您在金平原推行的一系列政策。

  「工業化,標準化,總體戰……

  「我們來到這裡,就是想尋找一個答案。」

  他抬起頭,看著李維。

  「一個積重難返、被列強環伺、內部腐朽不堪的國家……

  「真的能靠幾台機器,幾條鐵路,就救回來嗎?」

  這是一個宏大的問題,也是一個絕望的問題。

  他們在這裡看到了奧斯特的強大,看到了那種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但越是看,他們就越是絕望。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家鄉是什麼樣子。

  那裡沒有這樣的工廠,沒有這樣的學生,只有抽著大煙的士兵,和以為修了鐵路就會破壞風水的官僚。

  李維看著他們。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影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在手裡轉了一圈。

  「機器救不了國。」

  李維開口了。

  幾個年輕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鐵路也救不了。」

  李維繼續說道。

  「這些都只是工具,就像這支筆。

  「如果你拿筆的手是軟的,如果你腦子裡想的是怎麼跪舒服一點,那麼這支筆造出來的只能是投降書。」

  他把鉛筆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能救國的,只有一種東西。」

  李維看著那個領頭的年輕人。

  「承認現實的勇氣,和推倒重來的決心。」

  「推倒重來?」

  年輕人咀嚼著這個詞。

  「奧斯特之所以強大,不是因為有克虜伯,或者有蒂森……」

  李維指了指窗外那些冒著黑煙的煙囪。

  「是因為奧斯特曾經也是一盤散沙,也曾被別人踩在腳下。

  「但有人把舊的房子拆了。

  「有人把那些只會空談的貴族趕下了台,有人把那些阻礙工業化的土地兼併者送進了地獄,有人建立了一套以實力為尊的秩序。

  「在這個過程中,會流血,會死人,會有無數的傳統被碾碎……」

  李維耐心地講述著。

  「你們想學工業?

  「那就別只學怎麼造機器。

  「去看看金平原是怎麼處理土地的,去看看別人是怎麼對待那些舊貴族的。

  「鋼鐵是冰冷的……

  「想要讓它燒紅,變成能殺人的利劍,需要的燃料不是煤炭。」

  李維沒有說是什麼。

  但那幾個年輕人都懂了。

  是血……

  舊時代的血,也是新一代人的血。

  那個短髮女生突然開口了,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堅定:

  「我們不怕流血……我們只怕流了血,卻依然看不到路。」

  「你們不是一直在走嗎?」

  李維看著她。

  「既然來了,就好好學。

  「把圖紙畫好,把公式背熟。

  「不要去學那些所謂的帝王之術,也不要去學什麼法律條文。

  「對於現在的你們來說,一顆標準的螺絲釘,比一部憲法更重要。

  「因為憲法可以被撕毀,但螺絲釘能把裝甲板釘在戰車上。」

  李維轉身準備離開,眼裡帶著他們所不能理解的信任與期待。

  「閣下!」

  領頭的年輕人突然追了一步。


  他拿出一個筆記本,雙手遞了過來。

  「能否……請您給我們留一句話?」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希冀。

  就像是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看到了一絲微光,想要把那點光亮保存下來。

  李維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個筆記本。

  普通的紙張,邊角已經有些磨損。

  他接過本子,又拿起了那支鋼筆。

  他想了想。

  他看著這幾張年輕的、寫滿了焦慮與赤誠的面孔。

  他知道他們是誰。

  他們會回去。

  他們中有的會死在菜市口,有的會死在起義的戰場上,有的會變成國家工業的奠基石。

  李維的心裡泛起難以名狀的漣漪。

  在這個異國他鄉的下午,他決定給他們一點東西。

  一點不屬於這個時代,但屬於他們文化血脈的東西。

  李維拔開筆帽。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流暢而有力的線條……

  幾個學生湊了過來。

  當他們看清李維寫下的那一行字時,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縮了。

  那是他們母語中最優美的文字,卻出自一個奧斯特中校之手。

  【珺璟如曄,雯華若錦】

  「這是……」

  領頭的年輕人瞪大眼抬起頭,看著李維,嘴唇顫抖。

  他當然讀懂。

  這是在形容美玉的光芒像太陽一樣明亮,雲彩的紋理像錦緞一樣華麗……

  這是對才華的最高讚譽。

  也是對未來的最好祝福。

  「在這個時代,光明是稀缺的。」

  李維合上筆記本,遞還給那個年輕人。

  「但我希望,你們能成為那塊發光的玉。」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他會。

  有些事情,留白比解釋更有力量。

  「我想,應該還會再見面的……」

  李維戴上軍帽,帽簷遮住了他的眼睛。

  「別死在黎明前。」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教室。

  身後,那幾個年輕人依然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那個筆記本上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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