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日。
高加索前線,卡爾斯要塞。
暴風雪終於停了。
但這並沒有讓氣溫回升,反而因為空氣變通透,讓那種乾冷更加刺骨。
凱末爾帕夏站在指揮部的地下掩體裡,還在想著昨夜那份來自伊斯坦堡的電報。
「撤退……豪豬戰術……」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詞。
作為一個軍人,讓他把這座守了整整一個冬天的要塞拱手讓人,比殺了他還難受。
「將軍,工兵營報告,所有的橋樑都已經裝好炸藥了!」
副官走了進來,一臉的灰敗。
「鐵路道岔也拆了,枕木都燒了……
「還有……按照蘇丹陛下的命令,我們在所有的水井裡都……」
副官沒有說下去,那種噁心的事情,他不能說討厭,就是還沒習慣……
凱末爾帕夏沒有回頭。
他抬起頭,看著地圖上那條緊急畫出來的撤退路線。
不過是奧斯特人給畫的……
很精妙,利用地形層層阻擊,能把敵人拖死在路上。
「還不夠……」
凱末爾帕夏突然說道。
「什麼?」
副官愣了一下。
他怔怔地望著凱末爾帕夏,下意識地張了張嘴。
「我說,這樣還不夠!」
凱末爾帕夏看向副官,眼睛裡閃爍著大徹大悟後,瘋狂的光芒。
就在昨夜收到命令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按照那個預案完全執行的話……
「奧斯特那個年輕幕僚長的計劃很完美……
「但他算計的是成本和收益!
「他覺只要把城市搬空,把路炸斷,大羅斯人就會知難而退,或者陷入泥潭!
「但他低估了大羅斯軍隊的韌性,也低估了那幫灰色牲口對勝利的渴望!」
凱末爾帕夏走到桌邊,拿起一支鉛筆,在卡爾斯要塞的核心區,也就是那個象徵著最高榮譽的內堡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此時此刻,他的眼睛已經紅像是快要爆掉,噴出血一樣。
「如果我們就這麼靜悄悄地走了,留給他們一座空城……
「他們的士氣會高漲到極點!
「大羅斯人會覺土斯曼人是被嚇跑的!
「這種士氣會支撐他們修好橋樑,排掉地雷,然後繼續像瘋狗一樣追著我們咬……」
作為世代仇敵,他了解敵人。
士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有時候比大炮還管用!
「所以,不能讓他們贏太輕鬆!」
凱末爾帕夏咬著牙,狠狠擠出這句話。
「給他們放點血!放一大碗血!讓他們在拿到勝利果實的那一刻,感覺到的不是甜蜜,而是燙手!」
「可是將軍,我們的主力必須在天黑前撤出……」
副官提醒道。
「主力撤退……」
凱末爾帕夏下令。
「但是,把傷兵營里那些……走不動的重傷員,都留下來!」
副官的瞳孔猛地收縮。
「將軍?!」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凱末爾帕夏吼道,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眼中滿是猙獰的鮮紅,眼眶邊看不出是淚還是汗……
「帶著他們,大家都死在路上!
「我已經讓人問過他們了……
「他們願意!!!!
「他們願意用最後一口氣,換大羅斯人幾條命!」
哈啊——!!
說完,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把庫存里剩下的所有M重機槍,都搬到內堡的射擊孔去……
「把所有的炸藥包,都發給那些傷員!
「內堡的大門敞開!
「在廣場上,掛上我們的軍旗,掛高一點!
「讓大羅斯人看清楚!
「他們想要那個榮譽嗎?!想要把雙頭鷹旗插上去嗎?!
「行!!!!
「拿命來換!!!!」
這就是他的優化方案。
豪豬戰術不僅要有刺,還有牙。
尤其是在最後時刻,還要狠狠地咬敵人一口!
「執行命令!」
「……是!」
副官含著淚敬禮,轉身跑了出去。
凱末爾帕夏看著空蕩蕩的指揮部,最後看了一眼那張地圖。
「尼古拉三世……
「我艸死你的撈木啊!!!!」
……
中午十二點。
大羅斯軍隊發起了總攻。
庫羅帕特金上將站在前沿陣地上,舉著望遠鏡。
今天的進攻異常順利,順利讓他有點心裡發毛……
外圍陣地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除了幾聲冷槍和幾個絆發雷之外,土斯曼人仿佛一夜之間蒸發了。
「他們跑了?」
上將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將軍!前鋒報告,已經突破第二道防線!沒有發現敵軍主力!」
傳令兵興奮地喊道。
「真的跑了……」
庫羅帕特金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就是狂喜。
雖然沒能全殲敵軍,但拿下了要塞,這就足夠向聖彼堡交差了!
只要有了這座要塞,他就能保住腦袋,甚至還能到元帥權杖!!
「傳令全軍!快速推進!
「目標,內堡!!!
「誰第一個把雙頭鷹旗插上內堡頂端,賞金幣十萬!!官升三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因為嚴寒和疲憊而行動遲緩的大羅斯士兵們,瞬間像打了雞血一樣。
他們扔掉了沉重的背囊,甚至扔掉了大衣,向著那座巍峨的內堡衝去。
近衛軍沖在最前面。
魔裝鎧騎士們也不甘落後,鬥氣爆發,在大地上踩出一連串深坑。
他們湧入……
空蕩蕩的,死一樣的寂靜……
但這並沒有讓他們警惕,反而讓他們更加確信,土斯曼人已經被大羅斯的軍威嚇破了膽。
「沖啊!!」
「烏拉!!」
人潮湧入了內堡前的廣場。
那是整個要塞的制高點,也是通往升旗台的必經之路。
幾千名士兵擠在狹窄的廣場上,爭先恐後地想要去搶那個頭功。
一名魔裝鎧騎士仗著體型優勢,撞開了擋路的步兵,衝到了最前面。
他看到了……
那面月牙旗就在前方五十米的塔樓上飄揚!
「是我的了!」
他在頭盔里狂笑。
就在這時。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歡呼聲。
那是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響。
哢嚓——
那是M重機槍拉動槍栓的聲音。
而且不止一聲。
是幾十聲,幾百聲!
匯聚在一起,死神在磨牙!!!!
內堡那些原本黑洞洞的窗口裡,突然噴出了火舌。
噠噠噠噠噠噠——!!!!
真正的金屬風暴!!
凱末爾帕夏留下的禮物,在這個擁擠的廣場上爆發了。
那些重傷員把自己綁在機槍上,把扳機扣到底。
他們不需要瞄準。
廣場上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灰色軍大衣,就是最好的靶子。
「啊啊啊啊!!!」
「媽媽!!媽媽!!!」
慘叫聲瞬間被槍聲淹沒。
沖在最前面的那一排士兵,整整齊齊地倒了下去。
血霧在廣場上爆開,染紅了積雪。
那個沖最快的魔裝鎧騎士,身上瞬間多了幾十個火星。
重機槍的穿甲彈雖然打不穿他的正面裝甲,但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失去了平衡。
緊接著,許多炸藥包從塔樓上扔了下來。
轟!
騎士飛上了天……
「埋伏!有埋伏!!」
後面的軍官驚恐地大喊。
「退後!散開!」
但退不出去了。
後面的人還在為了賞金往前擠,前面的人想往後退。
兩股人潮撞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這是屠殺。
比前兩天的進攻還要慘烈。
因為這次他們沒有戰壕,沒有掩體,甚至沒有心理準備。
他們是來領賞的,不是來送死的。
「神父!!!護盾!!!快開護盾!!!」
有人在喊。
但隨軍神父們早就累癱了,就算還有幾個能動的,而且在這種火力的子彈的密度下,那個薄薄的神術護盾又能撐幾秒?
一秒?
兩秒?
啪……
不過是泡沫碎裂……
然後就是肉體被撕裂的聲音。
這場伏擊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
直到最後一名土斯曼傷兵打光了子彈,拉響了懷裡的光榮炸藥包。
轟隆——
內堡的底層發出一聲悶響。
凱末爾帕夏埋在那裡的最後兩噸炸藥來了。
整個內堡的正面牆體坍塌了下來。
巨大的石塊砸向廣場,把那些還在哀嚎的傷兵,連同滿地的屍體,一起埋葬在了廢墟之下。
塵埃落定……
廣場上安靜了。
只有風聲,還有遠處倖存者的哭泣聲。
庫羅帕特金上將走進廣場的時候,腳下軟綿綿的。
人踩在人肉泥上的感覺是什麼?
他不想記住這個感覺。
只是眼前的地獄景象,讓他胃裡一陣痙攣,差點吐出來……
勝利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為了這最後的一百米,他至少損失了兩個團!
而且是精銳的近衛團!
「將軍……」
一名渾身是血的旗手爬上了廢墟。
他手裡拿著那面滿是彈孔的雙頭鷹旗。
「要塞……拿下來了!!!」
旗手把旗幟插在了一塊斷裂的石柱上。
風吹過,旗幟無力地垂下,看著怎麼更像是帶血的裹屍布呢?
庫羅帕特金看著那面旗,臉上沒有一絲喜色。
他知道,這座要塞已經廢了。
房子塌了,水井毀了,滿地都是屍體,等到天氣轉暖,這裡就是瘟疫的溫床。
而且……
他還要在這裡駐軍。
要在這一片廢墟和屍體上,面對土斯曼人留下的無盡騷擾。
「這就是陛下要的勝利嗎?」
他喃喃自語。
「記錄……」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找幾個乾淨點的士兵,站到旗幟下面去,笑開心點……
「把這些屍體……都推到坑裡去,別拍進畫面里……
「聖彼堡需要這個時刻……」
……
當天深夜。
大羅斯帝國,聖彼堡。
冬宮的舞廳里燈火通明。
香檳塔堆比人還高,樂隊奏響了歡快的華爾茲。
尼古拉三世手裡拿著傳來的戰報,和一張繪圖。
大羅斯的士兵們站在卡爾斯要塞的廢墟上,高舉著雙頭鷹旗,背景是剛剛升起的太陽。
在畫師的筆下,那幾個士兵的笑容燦爛。
不過在皇帝眼中,那幾個士兵不重要,因為神跡降臨了。
「看看!」
他把照片展示給周圍的大臣和貴婦們。
「這就是大羅斯的力量!
「什麼工業化?什麼要塞?
「在信仰和勇氣的面前,那些都是土雞瓦狗!
「我們拿下了卡爾斯!
「我們洗刷了恥辱!
「高加索的大門已經打開,波斯灣就在眼前!」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
「烏拉!陛下萬歲!」
「這是上帝的保佑!」
「大羅斯不可戰勝!」
沒人去問那份戰報後面附帶的傷亡數字。
那一串長長的零,在香檳的泡沫里被自動過濾了。
也沒人去關心卡爾斯要塞現在是一座無法駐守的空城。
在聖彼堡的貴族們看來,地圖上的那條線往前推了,那就是勝利。
尼古拉三世紅光滿面。
他感覺到了,那種久違的掌控感又回來了!
前幾天還在街頭遊行,喊著要麵包要和平的那些泥腿子,現在會被這場勝利堵住嘴!
報紙上全是讚美,教會也在準備盛大的感恩彌撒……
亂黨?
在輝煌的勝利面前,他們就是陰溝里的老鼠,不敢見光。
「維特伯爵。」
尼古拉三世叫來了外交大臣。
「把這張畫發給全世界的報社!!
「發給奧斯特人,發給阿爾比恩人!
「告訴他們,大羅斯回來了!
「還有……
「準備下一階段的進攻計劃。
「既然土斯曼人不堪一擊,那我們就不要停!」
維特伯爵看著皇帝那張狂熱的臉,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前線的後勤已經到了極限。
卡爾斯雖然拿下來了,但那是個陷阱。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在這個狂歡的夜晚,說真話的人是會掃興的,甚至會掉腦袋。
「是,陛下。」
他低下了頭。
「如您所願。」
……
金平原,雙王城。
李維也拿到了那份情報。
「……」
他沉默了。
不是沉默大羅斯的勝利,而是沉默那裡的犧牲。
沒有被清理乾淨的屍體。
回不去家鄉的年輕人們。
卡爾斯的守備司令,在他們給出的預案基礎上,幹了件狠事……
「根據內線情報,僅僅是最後那一波廣場伏擊,大羅斯就死了兩千多人,其中包括一個完整的近衛團建制。」
希爾薇婭坐在他對面,表情複雜地給李維剝著橘子。
「整個戰役下來,他們至少在卡爾斯填進去了一萬五千人……
「這還不算凍傷和非戰鬥減員!
「這叫勝利?」
希爾薇婭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一臉的不可思議,睫毛微微顫抖……
「慘勝也是勝利。」
李維放下情報。
「但在政治上,這就叫大勝……」
然後,他抬手指向了大羅斯帝國的方向。
「相信我,聖彼堡現在會很熱鬧!
「尼古拉三世的位置穩了,那些反對他的聲音消失了……
「國民們雖然餓著肚子,但看到國家贏了,也會覺那點飢餓是可以忍受的……
「民族主義的毒藥,喝下去能止痛,還能讓人產生幻覺。」
李維靠在椅背上,然後嘆了口氣。
「他用一代年輕人的血…給自己買了一張續命的門票。」
「續命?」
希爾薇婭遞給他一瓣橘子。
「能續多久?」
「那看這藥效什麼時候過。」
李維接過橘子,放進嘴裡。
很甜……
「等那一萬五千個家庭收到陣亡通知書的時候,泥潭開始每天吞噬更多物資和人命的時候。
「他們會發現,這場勝利除了換來一張照片,什麼都沒改變的時候。
「藥效就過了。」
「而那時候……
「那種被欺騙後的憤怒,會比之前的飢餓更可怕。
「尼古拉三世現在站越高,到時候摔就越碎。」
李維對希爾薇婭笑了笑。
可是希爾薇婭明明看出來,這個人並沒有那種一切都在掌握中的高興。
他更像是在感慨這個世道……
「我們也該準備下一階段了。
「土斯曼那邊,讓穆斯塔法把帳單結一下。
「告訴他,雖然他們丟了地,但我們承諾的援助依然有效。
「我們要讓他們有力氣繼續在那片高原上,給大羅斯人放血。」
戰爭沒有贏家,只有倖存者。
……
一八九七年,二月十六日。
南洋,費倫群島,馬尼拉前總督府。
奧蒂斯將軍站在落地鏡前。
鏡子裡的他穿著筆挺的禮服,胸前的勳章擦鋥亮,鬍子也剛剛修剪過,打了蠟,微微翹起。
他現在是個勝利者。
「將軍,記者們都到了。」
副官推門進來,語氣興奮。
「這一刻終於來了。」
奧蒂斯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領結的位置。
這兩個月對他來說簡直是地獄。
先是被那群看不見的反抗軍炸暈頭轉向,然後是該死的飲水中毒,再後來是國內鋪天蓋地的罵聲。
他差點就成了合眾國歷史上第一個因為打不過土著而被撤職的遠征軍司令。
但現在……
一切都過去了!
「走吧。」
奧蒂斯轉過身,大步走向宴會廳。
宴會廳里擠滿了人。
除了合眾國的隨軍記者,還有來自舊大陸各國的觀察員,以及那些在此地有產業的商人們。
奧蒂斯走上講台,擺出了強硬的姿態。
「先生們……」
他的聲音洪亮,透著揚眉吐氣。
「我很榮幸地在這裡宣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費倫群島的治安強化行動,也就是大家熟知的戰略村計劃,已經取了決定性的勝利!」
掌聲響了起來。
雖然有些稀稀拉拉,而且主要是那幾個橡膠園主在拍,但奧蒂斯不在乎。
他只需要這個畫面,和這句話被印在明天的報紙上。
「數據不會撒謊。」
奧蒂斯拿出一根教鞭,指著身後的圖表。
那上面的代表襲擊次數的紅線在過去兩周內呈現斷崖式下跌。
「自一月十五日實施隔離政策以來,我們已經建立了三百個安全定居點。
「超過二十萬平民自願搬進了這些有鐵絲網保護的社區。
「我們切斷了匪徒的補給線。
「我們沒收了所有的非法武器。
「在過去的一周里,針對合眾國軍隊的襲擊事件,從每天的一百二十起,下降到了現在的不到五起!」
這是實打實的數據。
雖然奧蒂斯沒說那些自願搬遷的平民是被槍托砸進去的。
也沒說那些所謂的非法武器其實包括了鋤頭和菜刀。
更沒說那五起襲擊是因為反抗軍都在山裡餓沒力氣跑了。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槍聲確實少了!
「匪徒們正在崩潰。」
奧蒂斯做出了總結。
「他們失去了群眾基礎,失去了食物來源。
「現在,他們只能像老鼠一樣躲在深山裡啃樹皮。
「不管是那個叫埃米利奧的頭目……
「他們的末日到了。」
台下的記者們開始速記。
這確實是個大新聞。
對於急需好消息的合眾國來說,這簡直就是一針強心劑。
「將軍!」
一個來自《紐約世界報》的記者舉手。
「請問,關於外界傳言的集中營內部環境惡劣,以及大規模的人道主義災難……」
「那是污衊!」
奧蒂斯粗暴地打斷了他。
他現在的心理防線很堅固,因為他自己都快信了這套邏輯。
「那不是集中營,那是文明的庇護所!
「我們在那裡提供定期的食物配給,雖然只有紅薯和玉米,但至少比他們在山裡餓死強!
「我們還派了醫生去……好吧,雖然藥品有點缺,但那是戰爭造成的!
「我們是在拯救他們!把他們從野蠻和暴力的泥潭裡拉出來,教他們怎麼做一個文明人!」
奧蒂斯揮舞著手臂,此刻化身傳教士。
「這是擁抱文明所必須付出的一點微小代價!
「想要秩序,就先有鐵絲網!」
記者被懟了回去。
畢竟,沒有人會在勝利者舉杯的時候去潑冷水,那樣太不識趣了。
發布會結束後,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參觀活動。
奧蒂斯帶著一群貴賓,坐著馬車去了城郊的一號模範村。
這裡全是樣板房。
鐵絲網是新的,瞭望塔上的機槍手穿著整潔的制服。
村子裡的路面被掃很乾淨。
一群面黃肌瘦的當地人被組織起來,在廣場上排隊領取稀粥。
他們不敢抬頭,不敢說話,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麻木。
但在奧蒂斯眼裡,這就是秩序。
「看。」
奧蒂斯指著那些領粥的人,對身邊的外國使者們說道。
「多麼井然有序。
「一個月前,他們可能還會拿著砍刀沖向我們的巡邏隊。
「現在,他們學會了排隊。
「這就是進步。」
一個法蘭克人乾笑了一聲。
作為老派的殖民主義者,他在安南見過這種場面。
這叫什麼進步?
這叫把人的脊梁骨打斷了!
但這不關他的事,反正這也不是法蘭克的地盤……
「將軍高見。」
法蘭克人敷衍了一句。
「這種管理模式確實……很高效。」
奧蒂斯很受用。
他覺自己不僅是個軍人,還是個傑出的行政官。
他甚至開始幻想,等戰爭徹底結束,他或許能在這裡當第一任總督。
……
三天後。
新大陸,合眾國首都。
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摩根坐還在看來自馬尼拉的加急電報。
幕僚長普雷斯頓正有些侷促地等待著總統的反應。
「奧蒂斯……雖然是個平庸的指揮官,但他這次學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摩根終於開口了,就是很冷漠。
「他學會了怎麼寫報告。」
他將電報輕輕放在桌面上。
「數據很漂亮…襲擊歸零,秩序井然,文明戰勝了野蠻……這份文案即使是放在華爾街的上市路演里,也是頂級的。」
「總統先生,但有些內部渠道的消息……」
普雷斯頓壓低了聲音,眼神有些憂慮。
「那些模範村的死亡率很高,霍亂和飢餓正在蔓延。如果有記者深挖……」
「普雷斯頓。」
摩根抬起眼,瞬間切斷了幕僚長的顧慮。
「民眾不需要真相,他們需要信心。」
他說完搖了搖頭,眼中帶著些許嘆息。
「之前那陣太壓抑了……自從南洋戰事受挫,國會裡的那幫老頑固就在叫囂著孤立主義,甚至有人提議削減海軍預算。
「我們需要一場勝利!
「至於這場勝利是用刺刀逼出來的,還是用鮮花換來的,對於那些坐在暖氣房裡讀報紙的選民來說,沒有區別。」
摩根轉過身,背著手。
「通知所有的媒體巨頭。
「明天,我要讓奧蒂斯的這張臉,還有這組輝煌的數據,出現在每一張餐桌上……
「不過這還不夠。」
摩根又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
十幾秒後……
「把調子定高一點……不要只談治安戰的勝利,要談使命,談文明的責任。要讓每一個合眾國公民覺,我們在南洋流的血,是為了把上帝的光輝帶給那片蠻荒之地。」
「您是想利用這股情緒……」
普雷斯頓似乎明白了什麼。
「情緒就是資本。」
摩根拿起一支鋼筆,在手裡把玩著。
「既然南洋已經平定了,那麼國會就沒有理由再阻攔海軍的擴軍法案了。
「告訴他們,為了維護我們在海外的勝利果實,我們需要更多的戰列艦,需要更龐大的艦隊。
「還有波斯灣石油公司的注資案……」
摩根將鋼筆插在筆筒里。
「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借著這股勝利的風,把所有的法案都推過去。告訴那些議員,誰現在敢攔著合眾國的戰艦出海,誰就是在背叛我們在南洋犧牲的小伙子們。」
他要進行一場政治置換。
用南洋那個並不穩固的面子,去換取波斯灣實打實的里子。
摩根很清楚,奧蒂斯的勝利是建立在沙堆上的。
那種殘酷的高壓政策,就像是把蓋子焊死,下面依然烈火熊熊。
但他不在乎什麼時候炸,他只在乎能不能在炸之前,利用這股力氣把合眾國的這艘大船推向深藍。
「給奧蒂斯發一枚勳章,最高級別的。」
摩根補充道,語氣里有點玩味。
「這是給他的獎賞,也是給他的封口費。讓他繼續保持這種高壓態勢……
「普雷斯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看著欲言又止的幕僚長,摩根笑了笑。
「你擔心反彈?仇恨的積累?」
「是的,總統先生。那種壓迫……一旦爆發,可能會比之前更猛烈。」
「那就讓它在未來爆發。」
摩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關于波斯灣地質勘探的報告。
「政治的藝術,就在於利用時間差。
「我們需要這個窗口期……
「三個月,或者半年。
「只要南洋能維持住表面上的和平,我就能把合眾國的觸角伸進波斯灣,把石油和海軍變成既定事實。
「等到那時候……」
摩根抬起頭,眯起眼睛。
「就算南洋真的洪水滔天,我們也已經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去辦吧,普雷斯頓……
「我們要讓世界看到一個強大且不可阻擋的合眾國。
「哪怕這層金漆下面,帶血,帶鏽。」
……
南洋。
費倫群島,棉蘭老島深處。
合眾國軍隊地圖上的空白區,戰略村政策鞭長莫及的地方。
熱帶雨林的濕氣能把人的骨頭都泡軟。
埃米利奧坐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手裡拿著皺巴巴的報紙。
幾天前的《馬尼拉時報》,上面刊登著奧蒂斯的講話。
「決定性勝利……」
埃米利奧念著這個詞,然後笑了。
「他們以為把人關進籠子裡,就算贏了?」
他把報紙撕碎,扔進面前的篝火里。
火焰跳動了一下,映照出周圍一圈年輕的臉龐。
這些人不再是幾個月前那種拿著鋤頭的農民了。
他們的眼神變了。
見過血,殺過人,被逼到絕路……
「頭領,山下的糧食斷了。」
一個反抗軍小隊長低聲匯報導。
「那幫合眾國畜生把村子都燒了,把人都趕進了集中營。我們現在的補給只能靠打獵和挖野菜……很多兄弟開始生病了。」
這是事實。
奧蒂斯的堅壁清野確實毒辣。
反抗軍也是人,也要吃飯。
沒了群眾基礎,他們就像離開了水的魚。
這幾天,隊伍里確實出現了一些動搖的情緒。
甚至有人想偷偷下山去投降,去那個所謂的模範村里混口飯吃。
但埃米利奧一點也不慌。
「慌什麼?」
埃米利奧揚起嘴角。
「有人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敵人的瘋狂,正是他們虛弱的表現。
「他們不敢進山,不敢跟我們在叢林裡決戰,所以才只能去折磨農民。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怕了!」
埃米利奧站起身,走到一口木箱子旁。
他一腳踢開箱蓋。
裡面是滿滿當當的過期罐頭,還有一箱子鍊金溶劑。
「糧食斷了?」
埃米利奧從箱子裡拿出一個罐頭,扔給那個小隊長。
「那是以前!
「現在,只要海還是通的,只要那些貪婪的舊大陸商人還想賺錢……
「我們就餓不死!」
雖然阿爾比恩人封鎖了海面,走私的難度變大了。
但有些隱秘渠道依然暢通。
只不過是從大規模的貨輪,變成了化整為零的螞蟻搬家。
小漁船,偽裝成商隊的獨木舟,依然在源源不斷地把物資送進山里。
而且,從二月十三日開始,送來的不僅僅是吃的。
「又有貨到了。」
埃米利奧看向樹林的陰影處。
那裡走來了幾個已經被叢林折磨體無完膚,嘴裡罵罵咧咧的男人。
「朋友!!!嘿!!朋友!!啊哈哈哈!!」
埃米利奧迎了上去,笑臉都開花了。
畢竟因為這群朋友,他們很快就能給合眾國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