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
奧斯特帝國,帝都貝羅利納。
帝國陸軍大學。
一間特別的內部會議室里。
房間裡的陳設非常簡單。
長方形桌子,四把椅子,牆上掛著軍事地圖。
旁邊立著一塊用來寫字的黑板。
房間裡只有四個人。
陸軍大學校長卡爾斯魯厄上將。
步兵戰術教研室主任克萊斯特上校。
軍事物流與後勤研究室主任華格納中校。
以及金平原趕到帝都的李維。
他們聚集在這裡,是為了給即將編寫的論文定下核心基調。
李維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一根白色的粉筆。
他看著坐在桌子旁邊的三位帝國高級軍官。
「各位。」
李維開口說道。
「我們今天不討論具體的戰術。」
他定下了這場會議的基調。
「不討論自行車怎麼穿插,也不討論卡車怎麼躲避炮擊。」
卡爾斯魯厄上將點了點頭。
「戰術是會隨著地形和敵人變化的,我想圖南上校最看重的,還是這套物流後勤框架的底層邏輯。」
卡爾斯魯厄上將說道。
「沒錯。」
李維轉過身,在黑板上用力地寫下了一行字。
【現代戰爭物流底層框架】
寫完之後,李維把粉筆扔在桌子上。
「我希望寫進陸軍大學教材里的,就是這個底層邏輯。」
克萊斯特上校看著那行字。
「圖南上校,你的意思是,這套邏輯可以套用在任何戰役里?」
「是的。」
李維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這個框架由三個核心支柱構成。」
他豎起三根手指。
「內燃機後勤網絡;
「隨軍機械維修體系;
「工兵伴隨鋪路。」
李維把這三個詞清晰地說了出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三位軍官都在腦子裡咀嚼著這三個詞的含義。
華格納中校最先有了反應。
「內燃機後勤網絡,這個我能理解。」
華格納中校說道。
「就是用卡車,去替代吃草料的馬車。我們之前討論過階梯式運輸。」
李維看著他。
「不僅是替代,華格納中校。這是能量獲取方式的徹底改變。」
李維為其指出了本質。
「騾馬吃草,哪怕是在荒郊野外,騾馬也能勉強找到一點食物維持生存……」
卡爾斯魯厄上將立刻明白了李維的意思。
「但是卡車不行。」
然後他順著思路往下說。
「卡車不喝水,也不吃野草。如果沒有油,卡車就是一堆廢鐵。」
「非常準確,校長。」
李維說道。
「所以,內燃機後勤網絡的核心,根本不是卡車本身,而是燃料的分配與儲存網絡。」
克萊斯特上校皺起了眉頭,然後上校從步兵指揮官的角度提出了擔憂。
「以前馬車車隊被打散了,馬夫牽著馬在森林裡躲幾天,還能繼續走。卡車如果沒有油,只能停在路上等死。」
「這是代價。」
李維沒有否認這個弱點。
「為了獲取卡車十倍於馬車的運載量,我們必須承受燃料依賴的代價。」
跟著,華格納中校拿起鋼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網絡圖。
「所以我們需要標準化的密封油桶。」
華格納中校說道。
「不僅如此……」
李維補充道。
「我們需要在鐵路的每一個卸貨節點,建立大型燃料儲備庫。並且在卡車行駛的幹線上,每隔一定的距離,設置小型的燃料補給站。」
卡爾斯魯厄上將在心裡盤算著這套網絡的規模。
「這是一項龐大的工程,工程量堪比修建鐵路。」
卡爾斯魯厄上將說道。
「而且燃料庫是極其危險的目標,敵人的火炮或者破壞小隊,只要引爆一個大型燃料庫,我們一個師的卡車就會癱瘓。」
克萊斯特上校提醒道。
「這就是為什麼燃料儲備必須分散。」
李維跟著給出了解決方案。
「不要建立那種堆滿幾萬桶柴油的巨型倉庫。把它們拆分成幾十個小型掩體。偽裝在樹林裡,或者挖在地下。」
華格納中校快速記錄著這些關鍵點。
「分散儲存,多節點補給……我記下了。」
華格納中校說道。
李維接著拋出第二個支柱。
「隨軍機械維修體系……在過去的戰爭里,馬匹生病了,或者崴了腳,我們會怎麼做?」
「叫隨軍獸醫來看。如果治不好,就直接殺掉吃肉。」
克萊斯特上校回答了這個問題。
「是的。」
「但是卡車壞了,我們不能把它吃掉。」
卡爾斯魯厄上將笑了一聲。
華格納中校說出了現在的窘境:「如果卡車壞了,按照目前的規矩,只能把它留在路邊,或者用火車運回後方的製造工廠去修。」
「但這太慢了。」李維搖頭,「一來一回需要一個月。前線等不起。」
「所以我們需要修理兵。」
克萊斯特上校說道。
「總參謀部的赫爾穆特元帥在批示里提到了,把馬夫培訓成機械師。」
「元帥的眼光非常敏銳。」
李維對赫爾穆特元帥的批示表示贊同。
「但是,我們需要更具體的執行標準。」
他一邊說,一邊在桌子上比劃了一下。
「讓那些連字都不認識的馬夫去理解內燃機的工作原理,這不現實。」
「大多數士兵都是文盲,這確實是客觀事實。真要培養的話,時間是個問題。」
卡爾斯魯厄上將說道。
「那最開始就不要讓他們理解原理。」
李維決定給出最暴力的解決方案。
「前期我們先實行模塊化維修,後續慢慢跟進。畢竟就跟元帥說的一樣,全軍摩托化需要很長的時間。」
三位軍官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什麼是模塊化維修?」
華格納中校問道。
「不需要修理零件,只需要更換零件。」
李維解釋道。
「發動機壞了?不要讓修理兵去拆解氣缸。直接把整台發動機抬出來,換一台新的進去!」
克萊斯特上校睜大了眼睛。
「輪胎破了?不要去補胎。直接換備用輪胎!」
李維繼續說道。
「傳動軸斷了?直接換一根新的傳動軸!」
會議室里的人都聽懂了。
「這就是模塊化。」
卡爾斯魯厄上將的眼神變非常明亮。
「把複雜的機械問題,變成了簡單的體力勞動和步驟記憶。」
卡爾斯魯厄上將在心裡推演著這種方式的好處。
「這樣的話,哪怕是一個笨蛋,只要培訓他幾天,他就能掌握更換輪胎和發動機的步驟。」
華格納中校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
「太棒了!這極大地降低了機械師的培訓門檻!」
華格納中校說道。
「同時,這也對後勤提出了新的要求。」
李維看著華格納中校。
「後勤不僅要運送彈藥和食物,還要運送大量的標準化備用零件。」
「沒問題。零件可以和彈藥一起裝在卡車上。」
華格納中校立刻答應。
「每個團,甚至每個營,都必須配備一輛專門的維修卡車。」
李維開始細化編制。
「車上裝著千斤頂、起重滑輪,以及最容易損壞的備用零件。這輛維修車必須跟著運輸車隊一起行動。」
克萊斯特上校在紙上畫著編製圖。
「這是真正的隨軍維修。卡車壞在路上,維修車立刻靠過去,半個小時內換好零件,繼續前進。」
克萊斯特上校說道。
「這才是內燃機時代的部隊生存法則。」
李維做出了總結。
三位軍官都非常認同地點頭。
這個邏輯無懈可擊。
「現在,我們談談第三個支柱。」
李維豎起最後一根手指。
「工兵伴隨鋪路。」
提到這個,華格納中校的表情變有些痛苦。
「這是目前最讓我們頭疼的問題,圖南上校。」
華格納中校說道。
「我們做過測試。一輛滿載的五噸級重型卡車,在普通的泥土路上行駛,只要開過去十輛卡車,原本平整的泥土路就會被壓出兩道極深的輪胎溝。」
「……如果碰上下雨天,泥土被雨水泡軟,卡車的輪胎會直接陷進泥里,整條車隊都會死在路上。」
克萊斯特上校補充了一下實際情況。
「馬車陷進去,士兵還能用肩膀推出來。卡車陷進去,幾百個人都推不動。」
「道路,是限制內燃機發揮的最大瓶頸。」
卡爾斯魯厄上將說道。
「說很對。」
李維完全同意。
「工業化的交通工具,必須匹配工業化的道路。卡車不能跑在中世紀的泥巴路上。」
李維指著黑板上的「工兵」兩個字。
「所以,工兵的任務,同時還有隨軍法師的任務也要跟著變了。」
李維說道。
「以前,工兵是去前線挖戰壕的,是去炸毀敵人堡壘的,是去架設浮橋的。」
「沒錯,步兵非常依賴工兵的爆破能力。」
克萊斯特上校點頭。
「但那是戰鬥工兵。」
李維劃分了概念。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物流工兵。物流工兵不拿槍,不拿炸藥。他們拿鋸子,拿鐵鍬,拿碎石機。」
卡爾斯魯厄上將在腦子裡構思著這支部隊的畫面。
「這些物流工兵,不能用腳走路。」
李維提出了硬性要求。
「他們必須坐在車隊最前面的卡車上。」
華格納中校立刻明白了:「他們是車隊的開路先鋒。」
「沒錯。哪裡路爛了,前導的卡車立刻停下。物流工兵跳下車,就地取材。」
李維描述著工作流程。
「砍伐旁邊的樹木,墊在爛泥上。或者把準備好的碎石倒進車轍溝里。」
克萊斯特上校在心裡計算了下時間。
「這需要很快的速度,而且不能讓後面的車隊等太久。」
「所以他們必須有機械化的工具。」
李維說道。
「比如由油機驅動的鏈鋸,可以快速把粗大的樹木鋸成木板。再比如小型的壓路機。」
華格納中校在紙上瘋狂記錄。
「內燃機時代的工兵,本身也必須是機械化的。」
華格納中校喃喃自語。
「遇到村莊怎麼辦?」
克萊斯特上校提出了一個實際問題。
「如果附近沒有樹木,沒有石頭,但是道路已經徹底爛了。」
李維看向克萊斯特上校:
「為了保證大軍的後勤動脈暢通,徵用補償,然後拆掉那些村民的房子。用他們房子的木樑和磚塊來填坑。」
克萊斯特上校沒有任何猶豫:「這是合理的軍事必要性。」
為了戰爭的勝利,拆幾棟平民的房子根本不算什麼。
尤其是,如果真能談好補償的話……
卡爾斯魯厄上將看著黑板上的三個支柱。
內燃機網絡。
模塊化維修。
伴隨式鋪路。
這三個點,在卡爾斯魯厄上將的大腦里形成了一個閉環。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進行了一次極致的沙盤推演。
卡爾斯魯厄上將想像著奧斯特帝國的百萬大軍,所有人都按照這個框架運轉。
然後他感覺到了這套體系的恐怖之處。
卡爾斯魯厄上將慢慢睜開眼睛。
他看著面前的三個人。
「各位……」
卡爾斯魯厄上將的聲音有些發乾。
「我剛才在腦子裡推演了一下。」
卡爾斯魯厄上將說道。
李維、克萊斯特和華格納都看向校長。
「理想狀態下……」
卡爾斯魯厄上將加重了語氣。
「如果這個框架完美運轉,沒有任何差錯……
「如果奧斯特帝國的組織度拉滿!」
「所有的燃料庫都儲備充足!所有的機械師都能在半小時內修好卡車!所有的工兵都能提前把道路鋪平!」
卡爾斯魯厄上將深吸了一口氣。
「憑藉著這一套後勤體系……」
他轉頭盯上地圖上的舊大陸。
「我們奧斯特帝國的軍隊,可以保持每天五十公里的推進速度。而且是連續幾個月不間斷地推進!」
「……沒有補給斷裂的風險,我們的重炮可以永遠跟在步兵的後面。」
克萊斯特上校順著校長的思路往下說。
華格納中校推了推眼鏡:「彈藥無限,糧食無限,兵力投射速度是敵人的五倍。」
卡爾斯魯厄上將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如果是那樣的話!基本上,奧斯特在舊大陸就是橫著走了!沒有任何國家能擋住這種像機器一樣碾壓過來的軍隊!」
每個人都被這種理想狀態下的恐怖戰鬥力震撼了。
橫著走!
這個說法非常精準。
幾秒鐘後。
「哈哈哈哈!」
李維突然笑了起來。
他靠在椅子上,笑很開心。
卡爾斯魯厄上將也跟著笑了起來。
克萊斯特上校和華格納中校也忍不住笑了。
四個人在會議室里開著玩笑。
「如果真能那麼理想就太好了,將軍。」
李維一邊笑一邊說道。
「是啊,那簡直是夢裡的軍隊。」
卡爾斯魯厄上將搖了搖頭,收起了感慨。
大家都知道,那只是一個推演。
現實世界是不存在真正的理想狀態……
「現實里,有的軍需官會偷偷把買柴油的錢裝進自己的口袋。」
華格納中校非常清醒地指出了現實問題。
「送到前線的燃料可能會少兩成……」
克萊斯特上校也跟著吐槽。
「步兵在冬天如果覺太冷,他們會把工兵鋪路的木板偷走,當成柴火燒掉來取暖。」
克萊斯特上校太了解那些某些底層士兵的德行了。
「還有天氣……」
卡爾斯魯厄上將說道。
「如果連續下一個月的暴雨,整個平原都會變成沼澤,再多的工兵也鋪不出一條路,卡車只能全部癱瘓。」
李維聽著他們的玩笑和抱怨,沒有反駁。
因為這些都是會真實發生的事情。
腐敗、愚蠢、極端天氣……
這些都是戰爭機器里的沙子。
李維收起了笑容。
他的表情變非常嚴肅。
「我們當然知道現實里有很多負面因素。」
李維看著三位軍官。
「任何完美的計劃,在執行的時候都會大打折扣!」
他敲了敲桌子。
「但是,各位……這種改革,我們今天奠定的這個底層框架。
「即便未來因為官僚的腐敗,因為天氣的惡劣,我們沒法發揮理想狀態下百分之百的效率……」
李維停頓了一下。
「哪怕它在現實里,只能發揮出理想狀態下百分之五十的效率!」
李維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
「那也是非常恐怖的!」
華格納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
「即使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效率……
「內燃機系統運輸的物資噸位,依然是騾馬系統完美狀態下的十倍以上!」
華格納中校出了結論。
克萊斯特上校也反應過來了:
「我們的推進速度哪怕減半,一天只能推進二十五公里。那也比傳統步兵快多。而且我們的士兵不會因為走路而消耗體力,他們下車就能直接投入戰鬥。」
卡爾斯魯厄上將看著李維。
他完全明白了李維的用意:「框架決定了我們的下限。」
「是的。」
李維點頭。
「我們今天討論的,不是如何打造一支完美的軍隊。而是如何打造一支,哪怕犯了錯,哪怕效率低下,依然能夠依靠工業體量碾壓敵人的軍隊。」
李維的話讓在場的人都感到了深深的認可。
「圖南上校。」
卡爾斯魯厄上將坐直了身體。
他的語氣變非常正式。
「你的這個框架,徹底說服了我。也能說服陸軍大學。」
卡爾斯魯厄上將看著克萊斯特和華格納。
兩位主任也同時點頭,沒有任何異議。
「我們接下來的工作任務就很明確了。」
卡爾斯魯厄上將開始布置任務。
「圍繞這個底層框架。我們所有人必須一起討論研究。」
卡爾斯魯厄上將強調了這一點。
「圖南上校提出了極具前瞻性的視野。但是,具體的戰術細則和後勤公式,必須結合奧斯特帝國的實際情況去出發。」
卡爾斯魯厄上將看著華格納中校。
「華格納。你們後勤研究室,要根據帝國目前的卡車產量,算出每一個師需要配備多少輛卡車,多少輛三輪車。」
「是,校長。我會立刻組織人手進行推算。」
華格納中校領命。
「我們要考慮到不同行省的道路承載能力。制定出不同區域的物流配比。」
華格納中校在心裡已經開始構建模型了。
卡爾斯魯厄上將轉頭看向克萊斯特上校。
「克萊斯特。步兵戰術教研室,要開始編寫自行車機動旅的作戰大綱。」
卡爾斯魯厄上將說道。
「怎樣進行夜間穿插?遇到敵軍騎兵怎麼防守?自行車損壞了怎麼拋棄?這些細節必須在紙面上落實。」
「明白,校長。我會把這些戰術動作拆解清楚。」
克萊斯特上校回答。
卡爾斯魯厄上將最後看向李維。
「圖南上校。」
卡爾斯魯厄上將的目光裡帶著欣賞。
「這個核心框架由你來主筆。你要把這些底層邏輯,用最嚴謹的學術語言寫下來……
「陸軍大學會為你提供一切你需要的資料和人手。我和兩位主任,會每天在這裡和你一起討論。」
李維點了點頭。
「沒問題。這就是我來這裡的目的。
「我們要把這套東西,變成帝國陸軍的本能。」
接下來的會議變非常熱烈。
四個人的討論不再停留在宏大的概念上,而是開始深入到極度繁瑣的細節中。
華格納中校提出了一個關於橡膠的問題。
「目前的卡車輪胎損耗率太高了。」
華格納中校說道。
「如果按照你的模塊化維修,我們需要海量的備用輪胎。橡膠儲備夠嗎?」
「安南橡膠園的產量正在逐年提升。而且我們正在研發一種混合了金屬網的實心輪胎,專門用於路況極差的越野運輸。雖然舒適度很差,但絕對不會爆胎。」
華格納中校把這個技術方向記錄下來。
克萊斯特上校則關心工兵的配置比例。
「一個運輸團,需要配備多少名物流工兵?」
克萊斯特上校問道。
「至少一個連。」
李維給出了數字。
「並且這一個連的工兵,必須配備兩台小型推土機。然後推土機可以放在特製的平板拖車上。」
克萊斯特上校在紙上畫著編制表。
「這會增加車隊的長度和指揮難度。」
克萊斯特上校指出了缺點。
「我認為這是必要的麻煩。」
李維堅持自己的框架。
卡爾斯魯厄上將也參與了討論。
「一旦車隊拉長……也就是如果前方的橋樑被炸斷,後方的卡車還在繼續前進,會造成嚴重的交通堵塞。」
他提出了關於指揮系統的問題。
「所以卡車運輸團的指揮官,不能坐在辦公室里。他必須坐在車隊中間的車上,隨時掌握整條公路的情況。」
時間在激烈的討論中流逝。
沒有人覺疲倦。
華格納中校的稿紙已經寫滿了幾十頁。
克萊斯特上校的戰術草圖也畫滿了整個本子。
李維的腦子裡清晰地排列著每一個章節的標題。
李維有未來的視野,他知道正確的方向在哪裡。
而卡爾斯魯厄上將他們,則有著豐富的本土軍事經驗。
他們知道如何把李維的視野,變成奧斯特士兵能夠聽懂、能夠執行的操作手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會議室里的燈被打開了。
四個人依然圍在桌子旁邊。
卡爾斯魯厄上將看著桌子上初步形成的厚厚一疊資料。
他在心裡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玩意兒如果寫完……」
卡爾斯魯厄上將又看向李維。
「圖南上校,你將成為帝國陸軍史上最年輕的教授。這是你應的。」
李維笑了笑。
「教授的頭銜只是附加品。我更希望看到的,是當戰爭真的來臨的那一天,奧斯特的卡車能夠碾碎敵人的防線。」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更加肅穆。
大家都不再開玩笑。
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清楚,舊大陸的火藥桶隨時會被引爆。
他們今天在這裡寫的每一個字,在未來,都會決定戰場上成千上萬人的生死。
「繼續吧。」
卡爾斯魯厄上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們來討論一下,關於內燃機在極寒天氣下的啟動預熱標準流程。」
會議室里的討論聲再次響起。
……
四月二十一日。
剝洋蔥戰術正式宣告完成。
阿瓦士城北的戰場上,原本堅不可摧的防禦體系已經被扒開了口子。
一萬八千顆壓發地雷,曾經是合眾國陣地前方最致命的第一道防線。
它們密密麻麻地埋在沙土下面,等待著收割生命。
但是現在,中間地帶已經有了安全通道。
排雷的過程沒有使用任何先進的掃雷設備,也沒有使用火炮洗地。
大羅斯帝國用肉體去蹚平。
那些被剝奪了武器的懲戒營士兵、少數族裔耗材、地方武裝俘虜,還有數不清的駱駝和馬匹,他們被後方的哥薩克督戰隊用機槍和刺刀逼迫著,硬生生地走進了雷區。
沉悶的爆炸聲在過去的夜晚裡響個不停。
現在,雷區里到處都是巨大的彈坑,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和破碎的內臟。
這片空地已經變安全,不剩幾個能從地下炸斷雙腿的陷阱。
大羅斯指揮部里。
莫羅佐夫參謀長看著手裡的簡報,抬起頭。
那些耗材死很有價值。
他們用零成本的肉體,為正規軍清理出了一條安全的通道。
剝洋蔥的第一層,已經剝完了。
同時,第二層防禦也宣告破產。
大羅斯帝國的魔裝鎧騎士在夜間行動,十二道鐵絲網被魔裝鎧破壞千瘡百孔。
合眾國陣地里。
卡森趴在沙袋後面,看著前方的廢墟。
「鐵絲網全爛了。」
「是的,那些鐵罐頭把防線全砍壞了。」
埃利斯在旁邊回答。
卡森嘆了口氣:「沒有了鐵絲網,大羅斯人跑過來的時候就不會被絆倒……他們可以直接衝進我們的戰壕!」
與此同時,韋勒少將站在地下指揮部的觀察口前。
他用望遠鏡看著那些千瘡百孔的鐵絲網,在心裡推演著戰局。
硬碰硬的對決要開始了。
而最致命的改變,是距離。
大羅斯遠征軍剛剛抵達阿瓦士的時候,他們的衝鋒起點距離合眾國陣地足足有四千米。
四千米是一段極其遙遠的死亡距離。
在平坦的荒原上跑四千米,士兵會耗掉大部分體力,然後被合眾國的重機槍像割麥子一樣全部打死。
但是現在,四千米變成了歷史。
大羅斯的正規軍執行了極其堅決的土撥鼠戰術。
他們每天夜裡頂著合眾國的大口徑火炮盲炸,像螞蟻一樣在沙地里拚命挖掘,用工兵鏟一點一點地把壕溝向前推進。
衝鋒距離從最初的4000米,被硬生生縮短了。
現在,大羅斯最前沿的交通壕,距離合眾國的機槍陣地只有四百多米。
這是一個極限距離。
大羅斯那頭。
尤利安蹲在最前沿的戰壕里。
他抬起頭,能夠清楚地看到對面合眾國陣地上的沙袋。
尤利安在心裡算了一下距離。
只要跑兩三分鐘就能抵達……
兩三分鐘!
我只要低著頭,拚命跑兩三分鐘!
只要不死在路上,就能衝進對面的戰壕!
只要衝進去,就能活下來吃肉!
戰局發展到這一步,戰場上出現了極其詭異的變化。
大羅斯停止了夜間挖掘。
阿瓦士的荒原上,再也聽不到工兵鏟挖土的沙沙聲。
同時,合眾國也停止了炮擊試探。
韋勒少將下達了明確的命令。
「停止所有大口徑火炮的盲炸。」
韋勒少將說。
「為什麼停止,將軍?」
炮兵指揮官問。
「大羅斯人已經挖到了我們的眼皮底下。現在盲炸只是在浪費寶貴的炮彈。炮彈必須全部節省下來。等大羅斯人全體衝出戰壕的那一刻,再用最密集的火力把他們全部炸碎。」
阿瓦士荒原陷入了寂靜。
沒有爆炸聲,沒有慘叫聲,沒有挖土聲。
但是這種安靜比火炮齊鳴還要讓人感到壓抑。
兩軍在相距四百多米的距離上死死盯著對方。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個決定命運的契機……
在等待的時間裡,雙方士兵都在做著準備。
合眾國陣地上,所有士兵都在瘋狂擦拭槍管。
埃利斯坐在兩米深的戰壕底,他手裡拿著一根通條,綁著一塊沾滿槍油的破布。
他把通條塞進步槍的槍管里,用力地來回抽拉。
只要卡殼一次,就死定了!
他必須讓槍管保持絕對的乾淨!
埃利斯把槍栓拆下來,仔細地擦拭著上面的每一個零件。
「你的槍擦好沒?」
排長走過來問。
「擦好了,長官!非常乾淨!」
埃利斯回答,然後把槍栓裝回去,用力拉動了一下。
哢嚓……
「他們只要敢跑過來,我就開槍!打死他們!」
埃利斯在心裡念著。
四百米外的另一邊。
大羅斯陣地上的士兵沒有擦槍,而是在磨快刺刀。
他們很清楚,在兩三分鐘的衝刺里,停下來開槍瞄準就是找死。
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衝過這四百米,然後跳進合眾國的戰壕里進行近身肉搏。
尤利安手裡拿著一塊粗糙的磨刀石,學著周圍的老兵把步槍上長長的刺刀拆了下來。
尤利安把刺刀按在石頭上,用力地來回摩擦。
刺耳的摩擦聲在壕溝里響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