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日。
晚上。
波斯南部,阿瓦士荒原。
三十多天了。
從高加索一路走過來,大羅斯的士兵們經歷了三十多天的飢餓空窗期。
他們之前半個月只能吃奧斯特帝國殖民地里運來的代用磚。
那些東西非常難吃,吃下去會讓胃部劇烈疼痛。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隨軍法師找到了穩定的地下水源,他們的淡水現在很充足。
但是今天晚上,情況變了。
陣地的大後方,突然傳來了密集的駝鈴聲。
叮噹……叮噹……
聲音越來越大。
大羅斯的警戒哨兵站了起來。
他舉起步槍,看著黑暗的荒原。
「什麼人?」
哨兵大聲喊道。
「不要開槍!我們是送貨的!」
黑暗中傳來了波斯商人的喊聲。
緊接著,龐大的駱駝商隊和馬車隊出現在哨兵的視線里。
這支隊伍太長了,一眼看不到頭。
成千上萬頭駱駝,背上馱著巨大的麻袋。
幾百輛馬車,上面裝著沉重的木桶。
大羅斯的軍需官立刻跑了過來。
他帶著一隊哥薩克騎兵,包圍了商隊。
「又是代用磚嗎?」
軍需官大聲問。
他看到這支隊伍,已經絕望了,這麼多代用磚,吃到什麼時候啊?!
「是糧食!」
領頭的波斯商人跳下駱駝。
他拿出一份貨單,遞給軍需官。
「這是第一批。列車已經把貨物運到了波斯邊境。我們通過黑市的渠道,直接轉運到了這裡。」
波斯商人解釋道。
軍需官愣了一下,然後直接走到一頭駱駝旁邊,拔出腰間的匕首。
嘶啦一聲……
軍需官用匕首劃破了麻袋。
粉末從裂口處流了出來,掉在沙地上。
軍需官愣住了。
他伸出手,抓了一把粉末。
很細膩……
他把粉末放進嘴裡,嘗到了麥子的味道。
「是麵粉!」
軍需官大聲喊叫起來。
「是真正的麵粉!」
他快要發瘋了。
周圍的哥薩克騎兵也驚呆了。
他們紛紛跳下馬,跑到其他的駱駝和馬車旁邊。
一個騎兵用刀撬開了一個大木桶的蓋子。
一股濃烈的肉香飄了出來。
「是肉!是醃製的鹹肉!」
騎兵大喊。
木桶里裝滿了大塊的豬肉和牛肉。
另一個騎兵打開了另一輛馬車上的水桶。
水桶里裝滿了水。
清澈透明,沒有任何泥沙。
這個附贈對於他們來說雖然是錦上添花,但是看著這眼前的海量物資……
他心裡明白。
真正的補給線,終於開始運轉了!
不再是用來續命的垃圾代用磚!
是真正的食物,可以讓人恢復體力的真正物資!
「快!把這些物資全部運進大營!」
軍需官下達了命令。
「通知炊事班!立刻生火!」
物資被源源不斷地運進大羅斯的後方營地。
一口口巨大的鐵鍋被架了起來。
粗大的木柴被點燃。
紅色的火光照亮了整個營地。
炊事兵們瘋狂地忙碌著。
他們把成袋的麵粉倒進大盆里,加水揉成麵團。
然後把大塊的鹹肉切成肉丁,扔進沸騰的鐵鍋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肉香,麥香,在空氣中混合在一起。
順著夜風,飄進了前沿的交通壕里。
尤利安正靠在壕溝的泥牆上休息。
他的胃裡還在隱隱作痛。
突然,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尤利安用力抽動了一下鼻子。
「出現幻覺了嗎?我怎麼聞到了肉湯的味道?」
他旁邊的扎伊采夫也睜開了眼睛。
「你聞到了嗎?」
扎伊采夫問。
「聞到了!是肉!」
尤利安咽了一口唾沫。
壕溝里的所有士兵都站了起來。
他們像狗一樣,伸著脖子,聞著空氣里的味道。
「真的是肉!」
「還有烤麵包的味道!」
「大營那邊在做飯!」
士兵們的眼睛裡開始冒出綠光。
他們心裡的飢餓感瞬間被放大了十倍。
就在這時,連長順著交通壕跑了過來。
連長的臉上帶著狂喜的表情。
「兄弟們!糧食到了!」
連長大聲吼道。
「真正的糧食!麵粉!鹹肉!!」
連長的聲音在戰壕里迴蕩。
「指揮部下達了命令!所有人分批回大營吃飯!」
尤利安聽到這句話,腦子嗡的一聲。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麵粉!鹹肉!」
尤利安大聲喊道。
終於可以吃一頓飽飯了!!!
扎伊采夫也激動渾身發抖。
「走!快走!」
扎伊采夫拉著尤利安的胳膊。
他們扔下工兵鏟,順著交通壕向後方狂奔。
大營里。
鐵鍋里的肉湯翻滾著。
剛剛烤好的麵包堆成了小山。
第一批從前線退下來的士兵已經到了。
他們手裡拿著飯盒,眼睛死死地盯著食物。
沒有人排隊,所有人都往前擠!
「不要搶!都有!每個人都有!」
炊事兵大聲喊道。
他用大鐵勺在鍋里攪動。
滿滿一勺肉湯,連湯帶肉,倒進尤利安的飯盒裡。
另一個炊事兵塞給尤利安一整塊麵包。
尤利安捧著飯盒。
他走到角落裡,直接坐在地上,用手撕下一大塊麵包,塞進嘴裡,又喝了一大口肉湯。
熱乎乎的湯流進胃裡。
舒服!!!
尤利安的眼淚直接流了下來。
他一邊哭,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
這才是人吃的東西!
扎伊采夫在他旁邊,吃比他還要快,連嚼都不嚼,直接把肉吞下去。
「慢點吃。你的胃會受不了的。」
尤利安提醒道。
「我管不了那麼多!就算撐死,我也要吃肉!」
扎伊采夫含糊不清地說。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吃!拚命吃!
整個大營變成了狂歡的海洋。
士兵們大口吃,大口喝。
沒了死亡的恐懼,飢餓的折磨。
有的人吃飽了,躺在地上大聲地唱歌。
有的人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大聲哭泣。
有的人對著星空大聲呼喊。
「烏拉!」
「烏拉!!!」
幾萬人的歡呼聲匯聚在一起。
聲音震耳欲聾。
這歡呼聲撕裂了夜空,傳遍了整個阿瓦士荒原。
大羅斯帝國遠征軍地下指揮部。
阿爾喬姆公爵坐在椅子上。
他聽著外面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這幫牲口終於吃飽了……」
莫羅佐夫參謀長拿著一份清單,走了進來。
「閣下。」
莫羅佐夫敬了一個禮。
「情況怎麼樣?」
「第一批物資已經全部入庫並開始發放。
「奧斯特帝國沒有騙我們!他們打通了黑市的渠道,後續的糧食和淡水,會源源不斷地送過來……我們的補給線徹底穩定了!」
阿爾喬姆公爵點了點頭。
奧斯特為了賺錢,確實什麼都干出來。
不過這正好符合大羅斯的利益。
「物資怎麼分配?」
莫羅佐夫問。
「這三十多天,士兵們餓太狠了。如果一次性吃太多,會死人的。」
莫羅佐夫又提醒補充。
「傳我的命令,讓軍需處陸續放開配給!」
「是!」
「接下來的幾天,繼續讓他們休息,讓他們慢慢敞開了吃!我要讓所有的士兵,恢復到最巔峰的身體狀態!」
莫羅佐夫明白總司令的意思,這是在做最後的準備了。
「那合眾國那邊怎麼辦?我們停止挖溝,他們會不會主動進攻?」
「他們不敢……等我們的士兵吃飽了肉,恢復了力氣。我們就用最狂暴的衝鋒,把他們的陣地徹底撕碎!」
「我立刻去安排配給。」
莫羅佐夫轉身離開了指揮部。
他心裡知道,這後面幾天的狂歡,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士兵們現在笑有多大聲,過幾天衝鋒的時候,死就會有多慘烈。
四百米外。
合眾國遠征軍前沿陣地。
士兵們都趴在沙袋上,手裡緊緊握著步槍。
他們沒有睡覺,因為對面的聲音太大了。
卡森躲在掩體後面,聽著大羅斯陣地方向傳來的「烏拉」聲。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讓卡森覺頭皮發麻。
「他們瘋了嗎?大羅斯人是不是因為餓太久,全都精神失常了?!」
卡森小聲問。
埃利斯在旁邊,用力吸了吸鼻子。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
風裡不僅有屍臭味,還夾雜著一股烤肉味。
「你聞到了嗎?」
「什麼?」
「是肉!他們在吃肉!」
埃利斯咽了一口唾沫。
「他們不是連鋸末都快吃不上了嗎?怎麼突然有肉吃了?」
卡森搖了搖頭,可是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絕對不是好兆頭!
他覺,餓肚子的敵人雖然可怕,但是吃飽了肉、恢復了力氣的敵人更可怕。
那天跟著突擊隊一起跳進對面的戰壕里,他已經見識過那幫人有多狠了。
「他們吃飽了,就要來殺我們了!!!」
埃利斯的聲音有些發抖。
卡森沒有說話,默默地把步槍的保險打開。
不管怎麼樣,他絕對不能死在這裡。
合眾國地下指揮部。
韋勒少將站在觀察口前。
他拿著望遠鏡,看著大羅斯大後方上的火光。
火光把半個天空都照亮了,狂熱的歡呼聲穿透了厚厚的泥土,傳進了指揮部里。
韋勒少將的嘴裡叼著一根雪茄。
雪茄已經熄滅了,但他沒有點燃。
他的臉色非常陰沉,畢竟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參謀走到韋勒少將的身邊。
「……我們的偵察氣球在傍晚的時候,又是大批的波斯商隊進入了大羅斯的後方。我們判斷他們到了大量的物資補充,而且是高質量的物資……將軍,我們的以逸待勞計劃徹底失敗了。」
參謀有些沮喪地說。
「大羅斯人餓不死了,他們馬上就會恢復體力。」
參謀長心裡有些害怕。
一群恢復了體力的毛熊,距離他們只有四百米……
韋勒少將把嘴裡的雪茄拿下來,用力把雪茄扔在地上。
然後抬起穿著軍靴的腳,狠狠地踩在雪茄上,用力碾碎。
「餓不死他們,那就炸碎他們!」
韋勒少將咬著牙說道。
他轉過身,看著指揮部里的所有軍官。
「先生們!遊戲結束了。」
韋勒少將大聲宣布。
「大羅斯人的飢餓結束了!他們現在有了力氣!他們接下來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衝出戰壕,砍下我們的腦袋!
「傳我的命令!」
韋勒少將下達了作戰指令。
軍官們立刻立正。
「前線所有步兵,立刻上刺刀!」
韋勒少將大吼。
「告訴那些新兵,把刺刀給我裝穩了!大羅斯人衝過來的時候,誰也不許後退半步!退後者,憲兵直接槍斃!」
「是!將軍!」
近戰肉搏是無法避免的了。
韋勒少將轉頭看向炮兵指揮官。
「炮兵陣地!把所有的儲備彈藥全部搬出來!」
韋勒少將盯著他。
「特別是榴霰彈!把所有的榴霰彈都給我推到大炮旁邊!」
炮兵指揮官點頭。
「將軍放心,我們的榴霰彈非常充足。」
「調整火炮射擊諸元!把目標鎖定在陣地前方四百米到兩百米的區域!」
韋勒少將繼續布置。
「我要你們在這個區間,建立一堵絕對無法跨越的火牆!後勤部隊!把所有的備用機槍槍管全部發到機槍陣地上去!」
韋勒少將看向後勤主官。
「機槍不能停!就算槍管打紅了,也要立刻換上新的繼續打!我要讓子彈像洪水一樣湧出去!」
「明白!」
後勤主官記錄下命令。
韋勒少將布置完所有的任務,重新走到觀察口前。
大羅斯陣地的歡呼聲還在繼續。
他們似乎在慶祝自己的重生。
韋勒少將冷笑了一聲。
「笑吧!盡情笑吧!」
四百米的距離。
吃飽喝足的大羅斯大軍。
合眾國十萬名嚴陣以待的士兵。
後方已經修築好的新戰壕……
所有的條件都已經滿足。
「讓士兵們保持警惕,繼續陸續減少後方作業部隊的輪換,讓小伙子們也好好休息……」
韋勒少將低聲說道。
「只要大羅斯人敢露頭,就給我狠狠地打!」
……
四月二十六日。
清晨。
大羅斯前沿交通壕。
尤利安坐在泥地上。
他手裡拿著一個罐頭盒,用舌頭把裡面最後一點肉沫舔乾淨。
尤利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肚子鼓鼓的,全身充滿了力氣。
這幾天,他吃了無數的麵包,喝了無數的鹹肉湯,不再頭暈,手也不再發抖。
尤利安抓起旁邊那把磨鋒利的短柄工兵鏟。
他緊緊握住木柄,用力揮舞了一下。
空氣中發出一聲呼嘯。
「扎伊采夫。」
尤利安開口說道。
「怎麼了?」
扎伊采夫坐在旁邊,正在用布擦拭刺刀。
「我感覺我能打死一頭牛。」
尤利安直接說出了心裡的想法。
他心裡現在沒有任何恐懼,只有憤怒……
現在他想殺人!
想衝進對面四百米外的戰壕里,用手裡的工兵鏟把那些合眾國士兵的腦袋劈開!
「我也是……」
扎伊采夫看著閃亮的刺刀。
「我現在的力氣大嚇人……我只想衝鋒,我不想再躲在土坑裡了!」
扎伊采夫說道。
戰壕里的其他大羅斯士兵也是一樣的狀態。
他們吃飽喝足了,恢復了體能。
這三十多天的挨餓和炮擊,讓他們心裡積攢了太多的怒火。
現在,他們需要發泄。
大羅斯帝國地下指揮部。
阿爾喬姆公爵站在地圖前,眼神里透著強烈的殺意。
莫羅佐夫參謀長走了過來。
「炮兵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閣下。」
莫羅佐夫的語氣里透著前所未有的自信。
「炮兵們吃飽了肚子,現在的體能處於巔峰。所有的野戰炮與大口徑重型榴彈炮都已經部署在最佳的火力覆蓋陣地,並且連夜修築了反斜面掩體和堅固的炮位。」
阿爾喬姆公爵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現在不需要夜裡靠著火光的直射,他現在有足夠的後勤底氣來打一場真正的炮戰。
「很好!」
阿爾喬姆公爵大手一揮,指著地圖上的合眾國防線。
「告訴炮兵群,把所有的炮彈都給我砸過去!我要連綿不斷的彈幕!把合眾國的機槍陣地和交通壕,全部給我犁上三遍!」
「是!閣下!炮兵們早就等不及了!」
莫羅佐夫立刻轉身跑出指揮部。
前沿交通壕後方數公里處。
大羅斯的炮兵陣地上。
幾百門輕便的野戰炮,以及後方陣地的重炮,整齊地排列在安全的掩體後方,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向晨空。
幾十個赤裸著上身的大羅斯炮兵,正圍繞著火炮熟練地操作著。
「快快快!把那些木箱子全給我撬開!今天我們要把這些鐵管子徹底打紅!」
一名留著大鬍子的炮兵軍官站在彈藥堆上,手裡揮舞著令旗。
「嗷嗷嗷嗷嗷嗷!!!」
炮兵們發出了狼嚎般的怪笑與歡呼聲。
「讓那些合眾國的軟蛋少爺們嘗嘗大羅斯爺爺的大屌!!」
一個裝填手咧開大嘴,露出滿口黃牙。
他一腳踹開沉重的彈藥箱蓋,輕鬆地將一枚黃澄澄、沉甸甸的炮彈抱在懷裡。
與此同時,重炮組的士兵們正喊著粗獷的號子,用推車和滑輪將足以砸碎碉堡的巨型重炮炮彈吊裝到位。
「去你媽的合眾國!」
他怒吼一聲,行雲流水般將炮彈塞進炮膛。
哢嚓!
清脆悅耳的金屬閉鎖聲響起,炮閂死死關上。
炮管高高揚起,根據測量好的射擊諸元,早已鎖定了遠處的合眾國陣地。
「目標鎖定!為了皇帝!為了糧食!全體開火!」
軍官猛地揮下令旗。
轟!轟!轟!轟!
幾百門大羅斯野戰炮,伴隨著後方重炮陣地那沉悶如雷的巨大轟鳴,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
大口徑重炮爆發的恐怖後坐力,甚至將墊在底下的厚重圓木生生壓出裂紋。
密集的橘紅色炮口焰瞬間點亮了陣地,熾熱的氣浪將炮兵們的頭髮向後掀起。
感受著火炮后座帶來的那股令人血脈僨張的巨大震動,他們從腳底一直酥麻到頭頂。
「爽!!!太他媽爽了!!!」
裝填手看著炮彈出膛後在空中留下的那道肉眼難辨的扭曲氣浪,發出一陣狂笑。
「退殼!裝填!別停下!今天我們要用炮彈給合眾國人洗個熱水澡!」
噹啷——!
冒著青煙、滾燙的彈殼被拋出炮膛。
炮兵們不知疲倦,瘋狂地把炮彈塞進炮膛。
他們一邊操作,一邊大聲唱起了大羅斯鄉下粗鄙的民謠。
「一發!兩發!我敢打賭,剛才重炮那一發絕對把對面的機槍手連人帶沙袋炸成了兩截!」
「放屁,我看最多炸飛了那幫闊佬的屁股!再來一發!塞進去!」
他們大笑著,推搡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對於炮兵來說,這根本不是殘酷的廝殺,而是一場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能肆意宣洩暴力的遊戲!
而在四公里外,合眾國陣地上。
卡森正靠在戰壕里打瞌睡。
突然,天空中傳來一陣極其密集的尖嘯聲。
不僅有野戰炮彈尖銳的撕裂聲,還夾雜著重炮炮彈宣告失神壓頂般的恐怖呼嘯聲飛躍。
他還沒反應過來……
轟隆隆隆!
鋪天蓋地的爆炸聲瞬間淹沒了一切。
除了野戰炮密集的破片洗地,大羅斯那些大口徑重炮炮彈也猶如隕石般砸落。
遠處一個加固過的重機槍陣地直接被一發重型高爆彈正面命中。
成噸的泥土和沙袋被炸漫天飛舞。
卡森親眼看到,那個剛才還跑過來跟他要煙抽的重機槍手,上半身被直接炸飛了,黏糊糊的鮮血跟著腸子和破碎的肝臟像雨點一樣灑滿了戰壕。
那挺沉重的加特林機槍被炸成了扭曲的零件,飛到了半空中……
「敵襲!炮擊!」
排長聲嘶力竭地大喊。
卡森嚇肝膽俱裂,像條狗一樣,立刻死死趴在泥水裡,雙手拚命地抱住頭,恨不把自己的身體塞進泥土縫隙里。
剛才還在跳動的心臟,此刻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
埃利斯趴在他旁邊,渾身發抖,被重炮炸碎的泥土和石塊不斷地砸在他們的背上,砸生疼。
「救命!!我的耳朵!!我的耳朵聽不見了!!」
埃利斯大聲尖叫,雙手捂著流血的耳朵,但他的慘叫聲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轟鳴面前,渺小連一隻蚊子都不如。
大羅斯陣地後方。
炮兵們一邊大笑,一邊看著遠方騰起的漫天黑煙。
「雖然聽不見,但我敢打賭那些被流放的合眾國爛人正在泥坑裡尿褲子!!!!」
一個滿臉黑灰的炮手拍著手,樂合不攏嘴。
「再給他們加點料!把重炮的射角調低兩度,把他們的戰壕給我徹底削平!」
轟!轟!轟!
又是一輪帶著刺耳笑聲的死亡齊射。
合眾國地下指揮部。
劇烈的震動讓天花板上的泥土不斷掉落。
韋勒少將站在觀察口前。
他看著前方變成一片火海的陣地,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大羅斯人瘋了嗎?他們的重火力怎麼突然變這麼猛烈?!連大口徑重炮都推上來了!」
參謀震驚地喊道。
「他們沒瘋,他們吃飽了!!」
韋勒少將冷冷地說,眼中透出殺意。
大羅斯人現在已經吃飽喝足,正在用這場毫不吝嗇的炮火來宣告他們的滿血復活。
「將軍,前線傷亡在直線上升!大羅斯人的炮火覆蓋太密集了,第一道戰壕已經快被他們的重炮砸塌了!」
參謀軍官拿著電話,頂著外面的轟鳴聲大聲報告。
韋勒少將轉過身,大步走向炮兵聯絡處。
「命令後方重炮陣地!」
韋勒少將一把抓起電話機,對著話筒咆哮出聲。
「全部給我開火!」
韋勒少將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大羅斯人想拚火炮消耗?合眾國陪他們玩到底!給我無差別覆蓋他們的陣地!把他們的網格從地圖上徹底抹除!」
「是!將軍!」
後方。
合眾國的重炮陣地接到了這道命令。
三百門重型榴彈炮,揚起了粗大的炮管。
這裡的合眾國炮兵,同樣亢奮。
他們遠離血肉橫飛的前線,這裡沒有泥濘,沒有傷員的哀嚎,甚至在掩體的一角,還煮著一鍋現磨的咖啡,濃郁的香氣在陣地上瀰漫。
成堆的重型炮彈就堆放在他們觸手可及的地方。
彈藥是無限的,他們不需要像大羅斯人那樣精打細算。
「來吧夥計們,前線的大官發話了!讓對面那幫連飯都吃不飽的羅斯佬,嘗嘗合眾國最頂級的糖果!」
一名合眾國裝填手吹了個響亮的口哨,甚至有閒情逸緻用粉筆在一枚巨大的高爆彈彈體上寫下了一行字:「送給尼古拉三世的午餐。」
「嘿,猜猜這發大傢伙砸下去,能讓多少個大羅斯人飛上天?我賭十個!」
「我賭十五個!外加兩頭駱駝!」
旁邊的炮手們大笑著,打著毫無心理負擔的殘酷賭局。
他們赤膊上陣,推著裝有滾輪的沉重炮彈車,隨著推桿的一聲輕響,炮彈穩穩送進炮膛。
「目標坐標0-4-7!開火!!」
軍官揮下了手。
轟隆隆隆!!!
三百門重炮同時發出了怒吼。
整個大地都在劇烈地顫抖,掩體頂部的灰塵簌簌落下。
許多沒有捂住耳朵的炮手,儘管張大了嘴巴,依然被震瞬間失聰,但他們的臉上卻掛滿了迷醉的笑容。
天空中出現恐怖呼嘯聲。
大口徑榴彈劃破長空,朝著大羅斯的陣地狠狠砸了下去。
大羅斯前沿陣地。
尤利安正興奮地聽著自家火炮在頭頂呼嘯,幻想著對面合眾國人被炸飛的慘狀,突然……
他聽到了尖嘯聲從高空直直墜落。
死神在吹哨子!
「趴下!!防炮!!」
連長悽厲的聲音在戰壕里迴蕩,但剛喊到一半就被咽了回去。
尤利安瞳孔驟縮,他像發瘋一樣,立刻把身體死死地貼在交通壕最深處。
下一秒。
真正的末日降臨了。
巨大的爆炸聲覆蓋了世界上的一切聲響。
轟!轟!轟!
合眾國的榴彈,毫無保留地砸在了大羅斯的陣地上。
一發大口徑炮彈直接命中了一段壕溝。
沒有哀嚎……
火球騰空而起。
剛剛還滿腔怒火,揮舞著工兵鏟喊著要衝鋒的傢伙,連慘叫都沒來及發出,瞬間碎裂。
殘肢斷臂、破碎的武器以及焦黑泥土,隨著泥柱被掀飛,然後再砸落下來。
尤利安耳朵里全是一陣耳鳴,外界的一切聲音,爆炸聲、泥土掉落聲、同伴的慘叫聲……
他通通聽不見了。
世界仿佛變成了無聲的。
尤利安張大嘴巴,痛苦地搖晃著腦袋。
天空中,雙方的炮彈交織成了一張覆蓋蒼穹的死亡巨網。
大羅斯的炮兵在掩體後赤膊上陣,瘋狂輸出。
野戰炮組把退下的滾燙彈殼堆成了小山,甚至有人把水壺放在發紅的炮管上燒水。
而重炮陣地上的炮手們則推著絞盤,將一枚枚巨大的炮彈源源不斷地塞進發燙的炮膛。
合眾國的重炮也在後方盡情咆哮,炮手們吹著口哨,悠閒地將炮彈傾瀉向遠方。
兩邊的炮兵都爽翻了天!
他們不用面對令人作嘔的鮮血,不用在發臭的泥漿里打滾,不用擔心隨時會被一發冷槍打爆腦袋。
他們只需要拉動擊發繩,看著遠處騰起的壯麗火光,盡情享受著這種毫無風險的屠殺快感。
然而,這爽快感背後的每一分代價,都由陣地里的步兵來償還。
真正的地獄,只屬於前線。
卡森趴在合眾國的戰壕里,眼淚混著泥水流了下來。
「法克!!!法克!!!讓我回家!!!」
一截腸子飛進了他的戰壕,啪嗒一聲砸在卡森的臉上。
「啊啊啊啊啊!!!!!」
卡森嚇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尖叫,一邊乾嘔,一邊用力把那條腸子扯下來踢開。
尤利安蜷縮在大羅斯的土坑裡,緊緊抱著那把短柄工兵鏟。
這已經他唯一的心理寄託。
可這把磨再鋒利的鏟子,也劈不開頭頂上那呼嘯而至的炮彈。
他渾身瑟瑟發抖,像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嬰兒。
不管是大羅斯的步兵還是合眾國的步兵,在這場跨越幾公里的對話中,都不再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全都是被困在絞肉機底部的碎肉,在無差別的風暴中絕望地哀嚎,等待著炮彈,將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生命徹底抹除。
四月二十六日整整一天。
阿瓦士北部的荒原變成了字面意義上的人間地獄。
雙方的炮火沒有一分鐘的停歇。
大羅斯的野戰炮與重型榴彈炮在拚命摧毀合眾國的機槍陣地、縱深掩體和前沿鐵絲網。
合眾國的重炮也在拚命砸爛大羅斯的交通壕和進攻出發陣地。
泥土被炸翻了一遍又一遍,下面的土層被翻到了上面,上面混合著血肉的泥土被炸成了齏粉。
原本平坦的荒原,現在到處都是彈坑。
刺鼻的硝煙遮蔽了太陽,鮮血和碎肉混合著高溫,把整片陣地的泥土染色。
……
翌日。
清晨。
炮擊依然在繼續,仿佛永遠不會停止。
雙方的炮兵已經徹底爽翻了天,打紅了眼,很多人只能通過極其誇張的狂笑和比劃手勢來交流,興奮地往炮膛里填塞著死亡。
大羅斯指揮部里。
「閣下!我們的炮彈消耗極快!前沿步兵的傷亡也在急劇上升!士兵在戰壕里被合眾國的重炮震死或活埋!」
莫羅佐夫大聲報告。
「合眾國的機槍陣地全毀了嗎?」
阿爾喬姆公爵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毫不動搖地問。
「摧毀了百分之七十,但他們的工兵還在頂著我們的炮火拚命搶修!」
「那就繼續轟!」
阿爾喬姆公爵雙眼血紅,捏緊了拳頭。
「沒有我的命令,炮聲一秒鐘都不許停!打空最後一發炮彈!我要把他們引以為傲的防線徹底砸成粉末!」
合眾國地下指揮部。
韋勒少將的雙眼同樣通紅,布滿血絲,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
「我們的重炮彈藥消耗太快了!」
後勤主官拿著長長的消耗單,聲音沙啞地大聲喊道。
「昨天一天,我們就打出去了一萬五千發大口徑榴彈!整個後方的物流補給線都在超負荷運轉,庫存壓力太大了!!!!」
「去港口催!跑斷腿也要給我運!」
韋勒少將一把抓起電話機,對著話筒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把所有卸下來的大口徑榴彈全部拉到陣地上來!告訴炮兵陣地,只要炮管沒炸膛,就給我一直開火!」
他狠狠地摔下電話聽筒。
「誰先停火誰上軍事法庭!把所有的炮彈都給我砸到大羅斯人的頭上!淹死他們!」
沒有衝鋒號,也沒有停戰的哨音。
雙方統帥都下達了死命令,用最火熱的炮彈在阿瓦士的荒原上瘋狂對耗。
……
扎伊采夫用顫抖的手,從滿是泥水的口袋裡摸出一塊硬餅乾,遞給尤利安。
尤利安木然地接過,抹了下臉上的泥沙和不知道是誰濺過來的鮮血,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感覺不到餅乾的味道,甚至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疼痛……
所有倖存的大羅斯步兵都蟄伏在深不見底的戰壕底,瞪著一雙雙喪失了情感的血紅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翻滾的火海。
四百米外的對面。
合眾國的步兵也死死地趴在搖搖欲墜的沙袋下,雙手抱頭,在每一次劇烈的震動中,祈禱著下一發炮彈不要剛好落在自己的頭頂。
他們在等。
等這場風暴結束,等那個真正讓他們端起刺刀、沖向敵人的命令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