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都指揮使司,書房。
名貴的龍涎香在獸首銅爐中靜靜燃燒,將一室都熏得暖意融融。
紀綱端著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心情卻比窗外的朔風還要冰冷。
「說。」
一個字,從他齒縫間擠出,帶著血腥味。
地上跪著的,是北鎮撫司的一名心腹千戶,此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大……大人……詔獄那邊……失手了。」
啪!
那隻薄如蟬翼的青花瓷茶盞,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混著鋒利的瓷片和鮮血,從紀綱的指縫間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卻像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失手了?」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卻讓那千戶的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腦袋塞進地磚里去。
「兩個北鎮撫司的好手,去對付一個泡在水牢里,戴著十八斤鐐銬的將死之人。」
「你現在跟本官說,失手了?」
「人……人沒死成……」
那千戶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咱們的人,當場折了一個,還有一個……還有一個被那個老鬼獄卒帶著人給擒住了……」
「罪名是……」
他哆嗦著,實在不敢說下去。
「是什麼?!」
紀綱一聲暴喝,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
「……是……是『劫獄』。」
「劫獄?」
紀綱先是一愣,隨即氣得渾身發抖,怒極反笑。
那笑聲嘶啞而尖利,像夜梟在哀嚎。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劫獄』!」
「我的人,去我自己的詔獄裡殺人,反倒被扣上了『意圖劫走朝廷重犯』的帽子?!」
他猛地一腳,狠狠踹翻了面前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的桌案!
筆墨紙硯、珍玩古董,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整個奢華的書房內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那顆即將爆炸的心臟。
這不是辦事不力,這是奇恥大辱!
這是把他紀綱的臉,摁在地上,用鞋底子來回地碾!
他堂堂錦衣衛都指揮使,竟然被一個他隨手就能捏死的囚犯,耍得團團轉!
這事要是傳出去,他紀綱就不是全城的笑話了,他是個天字第一號的蠢貨!
怒火的潮水退去,冰冷的恐懼感,如同毒蛇,無聲無息地纏上了他的脊梁骨。
他輸不起了。
再輸一步,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大理寺的周新像條瘋狗一樣死死盯著他,漢王和姚廣孝那兩雙眼睛,更是在暗中等著看他的好戲。
他的腦中飛速旋轉,將所有能用的棋子都過了一遍。
忽然,他眼中凶光一閃。
還有一個。
他還有最後一張王牌。
「李乘風……」
紀綱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無比的弧度。
「林淵,你不是想要公道嗎?」
「本官就讓你看看,什麼叫他媽的,公道!」
只要李乘風能在公堂之上,指認那份「密報」是林淵栽贓陷害,他就能瞬間翻盤!
……
官道之上,一隊由大理寺官差護送的囚車,正緩緩向北平城駛來。
囚車裡,坐著一個身穿百戶官服,但神情卻無比憔悴的中年人。
他就是李乘風。
自從被從天津「請」來京城,他的心就一直懸著。
他不知道自己那份根本不存在的「密報」,為何會突然出現在衛所的檔案里。
他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怎樣的命運。
他有良知,他知道王老虎不是好人,也隱約猜到林淵是被冤枉的。
但同時,他也是一個平凡人,一個不想牽扯進這些朝局的渾水的人。
就在隊伍抵達京郊通州驛站,準備做最後休整時,意外發生了。
一隊氣勢洶洶的錦衣衛騎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為首的,正是紀綱最心腹的手下,錦衣衛南鎮撫司鎮撫使,陳蕪。
「奉指揮使大人之命,接管人犯李乘風!」陳蕪拿出令牌,語氣傲慢,不容置疑。
大理寺的官差雖然心中不滿,但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對方是錦衣衛。
他們也不敢多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乘風,被帶進了一間單獨的客房。
客房裡,陳蕪屏退了左右,親自給李乘風倒了一杯茶。
「李百戶,一路辛苦了。」陳蕪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仿佛老友敘舊。
「不敢當,不知鎮撫使大人有何吩咐?」李乘風侷促地站著,連坐都不敢坐。
陳蕪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到了桌上。
「沒什麼大事,只是紀大人托我,給李百戶帶一件家鄉的『特產』。」
李乘風疑惑地拿起信封,拆開一看,手,瞬間就抖了起來。
信紙上,沒有一個字。
只有一幅畫。
畫上,是他的妻子和年僅五歲的兒子,笑得正開心。
而在畫的旁邊,還用紅繩,繫著一縷烏黑的頭髮。
那是他妻子的頭髮。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李乘風的腳底,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威脅!
「李百戶,尊夫人賢惠,令郎可愛啊。」陳蕪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在李乘風耳邊響起,「紀大人說了,他很不喜歡看到這麼美滿的家庭,家破人亡。」
李乘風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看著那封信,手腳冰涼,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當然,紀大人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知道,李百戶也是受人蒙蔽,一時糊塗。」
他話鋒一轉,拋出了誘餌。
「大人說了,只要李百戶能在公堂之上,『澄清』事實,告訴周大人,那份所謂的密報,根本就是林淵為了脫罪而偽造的,是你被他屈打成招,才被迫承認的……」
「事成之後,」陳蕪的眼睛眯了起來,「天津衛指揮僉事的位子,就是你的。官升三級,富貴榮華,就在眼前。」
一邊,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另一邊,是高官厚祿,一步登天。
李乘風的內心,在經歷著一場天人交戰。
他想起了當初王老虎在天津衛的囂張跋扈,想起了那些被他欺壓的百姓。
但是,他也想起那個他內心知道是無辜的林淵。
他的良心,在吶喊,在掙扎。
可是,當他再次看到那幅畫,看到妻子溫柔的笑容和兒子天真的臉龐時,他心中那點可憐的良知和正義感,被瞬間壓垮了。
他是一個軍人,但他更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
「噗通」一聲。
李乘風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對著陳蕪,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抬起頭,眼中已經沒有了掙扎,只剩下認命的死灰。
他用嘶啞得不像人聲的聲音,說道:「下官……下官明白,該怎麼做了。」
陳蕪滿意地笑了。
他知道,這條路,紀大人又賭贏了。
而這一幕,被驛站二樓,一個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裡。
他不動聲色地做完手裡的活,轉身進入後廚。
很快,一隻信鴿,就從驛站的後院,沖天而起,朝著北平城的方向,飛了過去。
……
消息,很快就傳回了詔獄。
王二將紙條上的內容,告知了林淵。
林淵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預想到了紀綱會收買人證,卻沒想到,他的手段,會如此卑劣無恥。
人證,已經被徹底控制。
他將在公堂之上,做出對自己最致命的指控。
自己好不容易逆轉的局勢,仿佛在一夜之間,又被打回了原形。
林淵再次陷入了絕境。
面對一個即將當庭撒謊,而且根本不可能用言語去說服的人證,他唯一的破局之法,似乎,只剩下那支能逆轉乾坤的【春秋筆】了。
可是,該怎麼用?
在眾目睽睽的公堂之上,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去篡改一個人的記憶?
這可能嗎?
林淵閉上了眼睛,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腦海之中,與那支無形的筆,融為一體。
他要再賭一次,賭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