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三司會審,大堂里的氣氛比上一次更加肅殺。
驚堂木再次拍響,餘音在大堂內嗡嗡作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大理寺卿周新面沉如水,目光如炬,不帶絲毫感情。
刑部侍郎眉頭緊鎖,似乎對這樁反覆折騰的案子已經失去了耐心。
都察院的御史則是一副隨時準備開炮的架勢。
紀綱端坐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他眼角的餘光瞥過林淵,那神情,不再是惱羞成怒,而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了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一切,盡在掌握。
這杯茶喝完,就是林淵的死期。
堂門開啟,光線湧入,勾勒出一道瘦削的身影。
林淵被押了上來。
他肩上的傷口還滲著血,囚服上深一塊淺一塊,但他的腰杆,卻像一桿刺破青天的長槍。
他跪在大堂中央,目光平靜,無波無瀾。
仿佛即將被審判的,不是他自己。
周新沒有一句廢話。
「傳,人證,李乘風。」
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只聽得見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將被帶上堂的關鍵人證——李乘風的身上。
紀綱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向上揚起一個得意的弧度。
他相信,這一次,林淵插翅難飛。
林淵依舊跪在大堂中央,他肩膀上的傷口還隱隱作痛,但他的脊樑,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即將決定他生死的人身上。
李乘風被兩名官差帶了上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百戶官服,神情萎靡,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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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去看林淵,也不敢去看堂上的任何一位官員,眼神躲閃,充滿了愧疚和恐懼。
林淵知道,紀綱的威脅,起作用了。
「堂下李乘風,」周新一拍驚堂木,聲音威嚴,「本官問你,天津衛所卷宗中所載,你親筆所書,呈報前千戶王老虎勾結水匪之密報,可屬實?」
最後的審判,降臨了。
紀綱的嘴角,已經忍不住向上揚起。
李乘風深吸了一口氣,他的雙手,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正微微顫抖。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了紀綱的方向,似乎在尋求某種力量。
他張開了嘴,準備按照陳蕪教他的,說出那句「純屬偽造,乃林淵栽贓陷害」的話。
就是現在!
林淵的雙眼瞳孔深處,仿佛有無數古老的文字在流轉。
他的意志,就是筆鋒!李乘風的大腦,就是那張任他揮毫的宣紙!
「春秋筆!發動!」
【編輯:李乘風的記憶被重塑!】
【他「記起」了,當年自己確實冒著生命危險,寫下了那份密報。但因為畏懼王老虎和背後官僚的勢力,他不敢將密報直接上報。出於軍人特有的謹慎,也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他偷偷將王老虎與水匪來往的幾封關鍵書信,抄錄了一份副本。然後,他將這份副本,用油布包好,藏在了天津衛所後院,第三棵老槐樹的樹洞裡!這件事,天知地地,只有他一人知曉!】
林淵的精神力,如同決堤的江河,瘋狂地湧向對面的李乘風!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要裂開一樣,眼前金星亂冒,但他死死地撐著!
成敗,在此一舉!
公堂之上,李乘風正要脫口而出的話,在嘴邊,硬生生地拐了個彎!
他猛地轉過頭,不再看紀綱,而是看向了主位上的周新,眼中瞬間湧出了兩行熱淚!
「回……回大人!」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密報……密報確是屬下親筆所寫!千真萬確啊!」
轟!
紀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當場懵在了那裡!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回事?這李乘風瘋了嗎?他不想活了?他老婆孩子不想要了?!
而李乘風的表演,才剛剛開始。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地開始了他的「控訴」。
「大人!您有所不知啊!那王老虎在天津衛一手遮天,官匪勾結,我一個小小的百戶,如何敢與他抗衡?我寫下那份密報,本是想上報朝廷,可……可我懦弱啊!我怕他報復我的家人,我不敢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拳頭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那份發自「肺腑」的真情實感,那份痛苦掙扎,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後來,林公子殺了王老虎,我本以為天日昭昭,可……可錦衣衛的大人們,卻找到了我,他們……他們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脅我,逼我隱瞞真相,逼我做偽證啊!大人!我不是人!我對不起林公子!我對不起朝廷啊!」
他哭得像個孩子,將一個「發現陰謀、內心掙扎、最終被迫屈服,此刻又良心發現」的小官吏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這一下,整個公堂都炸了鍋!
「豈有此理!錦衣衛竟敢如此無法無天!」都察院的御史第一個拍案而起。
刑部侍郎也面色鐵青,看著紀綱的眼神,充滿了鄙夷。
「紀綱!」周新更是怒不可遏,他指著紀綱,厲聲喝道,「你還有何話可說!」
「我……我……」紀綱徹底傻了,他指著李乘風,氣得渾身發抖,破口大罵,「你……你胡說八道!你敢背叛我!我殺了你全家!」
他在盛怒之下,竟將威脅的話,當眾吼了出來!
此言一出,更是坐實了李乘風的證詞!
周新冷笑一聲,抓住機會,立刻追問李乘風:「你既說確有其事,可還有其他物證,能證明你所言非虛?」
來了!
林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乘風猛地抬起頭,像是想起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大聲回答道:
「有!有物證!大人!屬下當年,為了以防萬一,曾將王老虎與水匪來往的幾封書信,抄錄了一份副本!」
他的聲音,在公堂之上,清晰無比!
「那份抄錄的信件,就藏在……就藏在天津衛所後院,第三棵老槐樹的樹洞裡!只要派人去搜,便知真假!那上面,有王老虎的親筆簽名和私印!」
他拋出了,那枚根本不存在的,卻能將紀綱徹底釘死的,「實錘」!
此言一出,紀綱的臉,瞬間血色全無。
他知道,自己完了。
無論那個樹洞裡,到底有沒有東西,他都完了。
周新猛地一拍驚堂木,臉上露出了徹查到底的決絕!
「立刻休庭!」
他站起身,親自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簽發了一道緊急文書。
「本官以大理寺卿之名下令!命大理寺精銳,即刻出京,八百里加急,趕赴天津衛所!按圖索驥,搜查物證!」
「退堂!」
林淵跪在地上,低著頭,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又一次,扭轉了乾坤。
但是,他拋出的「物證」,並不存在。
他必須趕在大理寺的人到達天津之前,將這份「物證」,偽造好,並且,放到那個指定的樹洞裡。
一場與時間的賽跑,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