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原舉著手機的手觸電般一顫,他沉默了良久以後呼出一口氣:「如果你嘗試利用他做什麼,我一定會讓你後悔。」
神秘人聞言卻只是笑道:「我當然相信你能做到這一點,假以時日的話。但委實說,這實際算不上是利用吧,我本來都想幹掉他的,但既然失敗了就只能啟動另一套計劃,乘著他的風再搞點事情嘛。」
他頓了頓:「但看起來,伏忘乎並沒有告訴你他到底想要去做什麼對不對?」
相原眯起眼睛:「你知道?」
神秘人笑道:「我可以免費給你提個醒,千萬年來上三家的傳承里,唯獨相家是最穩定的,你們家的族人性格迂腐保守,輕易不會惹出什麼大亂子。但問題在於,鑑於個體的差異性,一套統一的標準未必會對每一個人生效。有的時候過於嚴苛的管理,反而會激發刺頭們的叛逆。」
他停頓了一下,頗有深意道:「我不是說你,更不是說你父親,而是在說某些老傢伙們,他們可未必有想像中的守規矩。」
「相坤麼?」
相原眼瞳變沉了起來。
「別小看相坤,你們家族數千年的傳承下來,都未必能出這麼一個梟雄。從某種意義上講,現在的相坤就是長生種社會裡的皇帝,至少他的權力達到了標準。」
神秘人停頓了一下:「當年我們這一脈的滅亡,搞不好也是九大家族的一部分人默許的,他們本就希望能夠掌控人理。」
相原如遭晴天霹靂。
這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但仔細想想這也正常,自古以來中原王朝的皇室和世家一直都是敵對勢力。
而世家和門閥的發展,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社會的進步和發展。
這東西就像是一個人癌症,倘若到治療就會自然而然走向衰亡。
而在社會結構里,世家必然出現。
就像是一個人必然症。
聯想到最近幾百年九大家族為了爭奪人理的傳承,打腦子都要出來了,這真的沒有什麼值驚小怪的了。
這就是人性。
「我剛剛說過,無間的建立只是飲鴆止渴,就像是給一個瀕死的人打上了腎上腺素,最多能讓他多撐一段時間而已。」
神秘人如同高深莫測的導師,嗓音沙啞道:「而無間一旦崩潰,那就意味著至尊投影的降臨,那一天會是黑暗時代的序幕,就如同《聖經·啟示錄》里所描述的末日。那會是很壯觀的景象啊,但不知道最終降臨的到底是誰神靈還是惡魔。」
相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至尊的投影活躍於現世。
那是一千年都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了。
很難想像那一天會是怎樣的景象,人類或許真的要最好準備,迎接神的降臨。
神秘人卻話鋒一轉:「新約聯盟如今是人理的傳承者,他們自然有應對的辦法。長生種世代供奉天神柱里的異胎,交換被詛咒的知識,不就是為了今天麼?」
他繼續說道:「但相坤的想法顯然沒有那麼簡單,他繼承了舊時代貴族的遺產,偏偏還有著屬於自己的野望。相坤不可能不知道人理執法局有問題,不然就不會繼續保留中央真樞院的體制。以相坤的頭腦,他也不會猜不到千年前無間建立的真相,更不會傻到完全相信天神柱里的異胎,那你說他為什麼還要這樣做呢?」
相原沉默不語。
「大樹想要成長,根莖就要向黑暗深處蔓延。人的外在看起來充實,內心必然有空虛的支柱。真正的信仰在於,你明知道事不可為,卻還要逆天而行。」
神秘人幽幽道:「相原,你太年輕了,或許沒有聽說過一個古老的傳說。」
相原一愣。
「世界的兩極是連在一起的。」
神秘人像是在鬼鬼祟祟的低語,透著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北極大門的打開的時候,南極的大門也會打開。」
相原的大腦嗡鳴了一聲,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沒人知道降臨的到底會是神明還是惡魔,也就是說無間崩潰後降臨的神……」
他輕聲呢喃。
「是的,你明白了。」
神秘人嘆息道:「異胎或者是至尊,這都是有可能的呢。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為什么九大家族裡的老傢伙們到現在了還能是穩如老狗,他們實際上早有應對之策,卻還在那裡假惺惺的作態。別忘了,老傢伙們前段時間還去過莫斯科呢,誰知道他們去查什麼去了,真是可疑。」
他突然變憤填膺起來:「人類就是這麼的愚蠢,總是妄想自己能夠掌控一切,倘若異胎真的降臨了,真的還會遵循太古的約定麼?我看也未必吧!」
相原眼瞳微顫。
九大家族的野心的確是震驚了他。
本以為那群人是想控制顓頊。
沒想到他們的圖謀竟然是……異胎!
斷罪者供奉至尊。
人理傳承圈養異胎。
這樣才叫公平!
「真是瘋狂啊。」
相原嘶啞呢喃。
「要不然秋成道怎麼會死呢?」
神秘人吐槽道:「那個傢伙就是操之過急了,所以才死在了南極圈裡。就算控制異胎這個想法真的有可行性,那也不是他那麼玩的,活該他死的如此悽慘。那個鬼地方可是有不少類似猾褢那樣神話生物,甚至祂們的本源都是完整的,只是沒有足夠的條件藉助無相往生儀式復活而已。」
相原一陣惡寒。
「相原啊,你看。」
神秘人循循善誘道:「雖然無間的崩潰有九樞的責任,但壞的也不僅僅是我們對不對。相比較下,我們還算是大善人呢。萬一到時候異胎真的脫困了,我們說不定還能讓羅曼諾夫家族的小姑娘取而代之呢,到時候造出來一個真正的神豈不是美哉,人理的傳承詛咒不就徹底解決了麼?」
相原面無表情道:「神經病,且不說那個女人會不會讓你們所願,萬一你們真的玩脫了,這個世界照樣完蛋。」
神秘人糾正道:「沒毛病啊,我們本來就想毀滅世界啊,那樣也不虧。」
相原被氣笑。
說他媽的有道理啊。
這批人理正統的後裔經歷了一千年前的背叛,早就失去了最初的信仰了。
世界毀滅了,他們也拍手叫好。
「你跟我說這些的目的呢?」
相原詢問道。
「我是想說,讓你也搞搞別人唄。」
神秘人苦笑道:「九樞也不容易,現在也不剩幾個人了。別總是盯著我們揍,你真是我的活爹,算我求你了……」
相原的眼角微微抽搐。
「千年之變就在眼前,你一定要做點什麼啊,畢竟你可是古往今來最傑出的個體啊,至於那什麼上帝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而已,區區砂礫不及你半分。」
神秘人頓了頓:「我很期待你的。」
電話掛斷了。
相原望著手機,沉默不語。
「這傢伙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他輕聲呢喃。
相依乖巧地在旁邊聽著,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黑白分明:「少爺,他字裡行間都在蠱惑你,你居然覺說的有道理?」
相原一愣:「不是,我是指他說我是古往今來最傑出的個體,至於上帝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區區砂礫不及我半分。」
相依目瞪口呆,愣了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簡直快要被豪死了。
「敵人都這麼夸朕。」
相原喃喃道:「想來朕當真是天日之表龍鳳之姿,震爍古今威壓萬古……」
相依想到了一句話。
聯盟內很流行的一句話。
天不生相原,裝道萬古如長夜。
也就是這時候,相依的手機微微震動起來:「姜小姐回來了,我去接一下。」
「等會。」
相原阻止道:「剛才那通電話錄音了吧,全部轉交給她,讓她匯報上去。」
相依一愣:「收到。」
窗外遍布陰雲,好像要下雨了。
·
·
海灣國際機場,貴賓休息室內。
西裝革履的泠坐在沙發上打著電話,白金色的長髮盤在腦後,臉頰泛著沐浴過後的一絲酡紅,洗髮水的清香混合著幽寒的體香若隱若現,好似極地里盛開的花。
她的身體狀態很不好,心情也是頗有點煩躁,但卻默默舉著電話,耐心傾聽。
只因電話里的神秘人聲情並茂地說道:「千年之變就在眼前,你一定要做點什麼啊,畢竟你可是古往今來最傑出的個體啊,至於那什麼天帝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而已,區區砂礫不及你半分。」
他頓了頓:「我很看好你的。」
電話掛斷。
扎西平措連忙道:「千萬不要信他!」
「是啊小姐,這件事就應該立刻上報,相信阮小姐會做出了準確的判斷的。」
卓瑪忙說:「千萬不要衝動!」
他們倆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不敢逾越半步,但卻聽到了電話里的聲音。
泠卻沉默了良久,認真道:「我覺個傢伙說的也有那麼幾分道理。」
「哪來的道理?」
扎西平措和卓瑪大驚失色。
泠慢條斯理道:「我是指他說我是古往今來最傑出的個體,至於天帝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區區砂礫不及我半分。」
她地挑起下巴,冷哼一聲:「就連敵人都這麼誇我,想來我也是天日之表龍鳳之姿,震鑠古今威壓萬古。」
扎西平措和卓瑪一口老血憋在心裡,但與此同時也真是鬆了一口大氣。
「真豪啊。」
他們倆在心裡想。
但他們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最近的小姐似乎變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樣冷冰冰的樣子了,從一個精緻的人偶變成了有血有肉的活人,就連她眉眼裡的那股寒氣都淡了許多,真像是冰天雪地里盛開了鮮花,從此多了明艷的顏色。
「難道不是麼?」
泠側目過來,冷漠問道。
「啊是是。」
扎西平措和卓瑪連忙回應道。
也就是這個時候,泠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她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按下接聽鍵:「老師,我在聽。」
阮涴的聲音依然溫婉動人,讓人如沐春風:「九樞的事情有結果了麼?」
泠微微頷首:「是的,只不過途中出了一些意外,偶遇到了天帝。」
阮涴有點吃驚:「你沒事吧?」
泠否認道:「沒事,我們的目標是相同的,倒也沒有起太大的衝突。」
阮涴嗯了一聲:「那就好,那個孩子看起來多少有點邪門,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強悍,最好不要跟他正面硬碰硬。」
泠感到非常不爽,但又沒有什麼反駁的理由,尤其是想到那傢伙手握脊骨劍從天而降的樣子,只好冷冷道:「知道了。」
阮涴笑道:「請神儀式即將開始,你姐姐已經做好準備了,你儘快回來吧。」
泠眼神變重了起來:「知道了。」
候機廳里響起空姐甜美的聲音:「前往莫斯科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
巨大的落地窗外,伴隨著一陣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下,仿佛海潮。
·
·
暴雨澆灌在乾燥的瀝青路面上,水霧氤氳著散開,街邊的路人紛紛抱頭躲雨,街邊一陣車水馬龍後忽然空曠了起來。
中央廣場的投影屏幕仿佛扭曲了起來,像是老舊的電影再次被播放,塵封多年的記憶鬆動,往事撲面而來。
就像是一部紀錄片。
「我叫姬海,姬家第87代嫡系,冠位尊名為戰王,年齡卻已經不記。」
「時間過去了太久太久,我親眼見證著時代的變遷,從一戰再到二戰,再到新中國成立,短短七十年輝煌至此……」
「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像是做夢一樣不真實,並未給我留下什麼實感,因為我的人生是絕望的,我分明擁有如此強大的天賦,卻遲遲無法證於我的二次冠位。」
「真是恥辱啊,姬家的家主本該是屬於我的,但最後就連姬衍那個臭小子都能被當做太子,卻沒有人再提起我的名字,好像我就應該被埋沒在塵埃里似的……」
「後來秋成道那個小傢伙崛起了,千年難遇的傑出政治家。不說,他很懂謀詭計,也非常懂通。九大家族持續了數百年的紛爭,也被他解決了。」
「中央真樞院和人理執法局順利成立,我們這些老傢伙們更是要退出歷史舞台。」
「嘿,但是天無絕人之路,直到有一天啊,秋成道那個小傢伙竟然死了!」
「死啊,死啊!」
「秋成道的財產,我垂涎很久了。」
「又過了一些年,初代往生會就成立了,名義上是打著要復活秋成道的幌子,背地裡乾的勾當可是要髒多了啊,合作的對象竟然還有那個神秘的老怪物梅慶隆!」
「初代往生會的老傢伙們真是喪心病狂,很多次拉攏我想讓我入伙,但我敏銳地察覺到不太對勁。因為梅慶隆這個掃把星,大概率與傳說中的囚徒有關聯,我不太敢把身家性命壓上去,我必須謹慎。我的實力不夠強,貿然加入只會是炮灰。」
「不僅如此,我很清楚地知道,秋成道的遺產還有一部分沒有被人找到,一定還藏在世界的某處。我用了很多年尋找線索,終於找到了那個小縣城的古墓。」
「也就是那個時候,司見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對我流露出了詭異的笑容。我不喜歡他,我怎麼也沒想到是他先我一步找到了本該屬於我的東西。但沒想到,他只是沖我搖了搖頭,示意我跟他過去。」
「那座古墓的最深處,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我們的面前,相坤老先生!」
「舊時代的殘黨,相家望重的重量級元老,並未加入初代往生會的相坤,本以為他是高風亮節,沒想到另有圖謀!」
「不說,論抽絲剝繭尋找線索,誰又能比相家人呢,以相坤的淨瞳找到這裡並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古墓深處所封存起來的九枚傳承之楔,都被他拿走了。」
「那時候的我已經別無選擇了,哪怕我再怎麼遲疑,我都只能硬著頭皮加入。」
「司見深本就是強敵,就算他的能力性能不如我,我也很難殺死他。」
「更何況還有強大的相坤,就算是十個我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對手。」
「那是一個暴雨夜,我們聯手決定創造新的未來,打造一個全新的時代。也就是那一刻起,我們才共享了彼此的秘密……」
「對於初代往生會而言,相坤實際上是一個被保護起來的備選方案。一旦他們真的失敗了,至少還能留下一個火種,不至於讓子孫後代徹底失勢,遭人清算。」
「那些年我們一直在研究秋成道留下的傳承之楔,試圖讓楔的主人死而復生。」
「但問題就在於,通過傳承之楔創造出來的靈媒會遵從前世的夙願而行動,一旦他們的實力成長起來,將會很難控制。」
「我們用了很多年都沒能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直到二代往生會的出現,那批天才的年輕人真是才華橫溢,尤其是那個叫做相朝南的浪子,更是膽大心細。」
「傳承之楔的問題竟然真的被他們給解決了,我們終於順利創造出了一批靈媒,並且成功對這批靈媒加以控制。」
「也就是這個時候,我們才知道這批傳承之楔的真實身份,竟然是千年前絕跡的人理正統,他們掌握著最純粹的傳承!」
「真是好險啊,要是這批傳承之楔在沒有遭到任何限制的情況下融入靈媒的體內,過不了多少年我們就要遭到清算了。」
「畢竟我們這批老傢伙可是心知肚明,當年人理一脈的崩潰,誰都不乾淨。」
「這個重大的突破本來應該上報給初代往生會,但相坤卻並沒有那麼做。」
「相坤顯然是想吃獨食,因為只要有了我們手裡的靈媒,大概就不需要復活秋成道了,他腦子裡的秘密也不再重要。」
隨著投影屏幕里的老電影被播放出來,一段塵封了一百多年的往事如水泡般幽幽浮出了水面,如此地清晰斑駁。
這座城市裡,新約聯盟的高層們都聚焦於此,默默觀看著這部老舊的電影。
大家都知道,這是幻術。
但誰都沒有點破。
這幻術無害。
只是把一段精心編撰過後的記憶投放出來,把真相呈現在每一個人的面前。
電影裡出現了很多熟悉的老面孔。
司見深。
姬海。
相坤。
「司見深老先生現在在哪裡?」
弗朗西斯科撐著傘在路邊發抖,顫抖的手幾乎都要拿不住手機,渾身發寒。
「司老先生十分鐘前失蹤了!」
小秘書面色蒼白說道。
「快快快,通知相家人!」
弗朗西斯科大吼說道。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恍然驚覺。
學院派的核心人物都不見了。
執法派的核心人物也都不見了。
這群混蛋!
現在的局勢倒是明朗了,某個隱藏了一百多年的秘密被揭露了出來,新約聯盟內部將會迎來史無前例的巨大動盪。
偏偏聯盟只成立了一年不到!
老電影還在繼續播放,那個蒼老的獨白迴蕩在了喧囂的暴風雨里。
「很難想像那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千年前的人理正統傳承者,竟然為我們所用。他們所掌握的秘密,自然而然也到了我們的手中,成為了極其珍貴的情報資源。」
「但後來我們卻發現了一件事,他們所掌握的秘密是不完整的。最核心的那部分,關於如何控制顓頊的部分卻遺失了,這會影響到我們的終極計劃,必須趕在真神降臨現世之前,把它給找回來!」
「經過仔細的排查以後我們震驚地發現,秋成道留下的那批楔竟然少了一枚。沒人知道那東西去了哪裡,是否又用來創造出了靈媒,但這無疑是巨大的隱患,日後極有可能會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
「再過了十年,隱患終於爆發了。」
「我們親手創造出的九樞,竟然聽從了另一個人的召喚,集體叛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