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陳設華貴,拔步床懸著煙青色紗帳,臨窗設花梨木妝檯,檯面上擺著玉脂香盒、嵌珠梳篦。
牆邊依次排開幾隻朱紅漆的衣箱籠。
銅質搭扣鋥亮,大多規整妥帖,裡面堆放著四時綾羅衣裙。
唯獨靠西北角那一口箱籠,瞧著格外異樣。
其他箱籠上乾乾淨淨,空無一物。
就西北角那個箱籠上雜亂地堆了不少物品。
好似特意放上去,就為了不讓人輕易打開。
楚翎曜的眼神落在箱籠上,喉嚨里發出一聲冷哼。
整個淺碧院都被他的人圍了起來,寧浩初插翅難逃。
正房就這麼大點地方,不是藏在床下,就是藏在箱籠里。
很顯然,寧浩初藏在了箱籠里。
要是被他當場抓住,想必那場面應該很好看。
想到這裡,楚翎曜彎了彎唇角。
感受到楚翎曜的視線,薛千亦下意識抓緊了手指。
「嘶——」
一道鑽心的疼從手心傳來。
緊張起來差點忘記手上的傷了。
疼痛讓她回過神來。
不行,得想辦法轉移殿下的注意力。
她伸出雙手,露出掌心的傷,語氣帶了一絲哭腔:「殿下,妾身的手好痛。」
她不是在博取殿下的同情。
她早已認識到,面前的這個男人,對蘇舒窈以外的女人,根本不會生出「同情」這麼高級的情緒。
她要控訴。
「殿下,你看看,妾身的手被打得好爛......」
「殿下,你答應了太子,要好好照顧妾身,為什麼要如此責罰妾身......」
「殿下,妾身肚子裡懷的是太子殿下的孩子,要是有了閃失,王妃擔當得起嗎......」
楚翎曜周身漫開一層刺骨的冷意,眉眼盡數覆上寒霜。
下頜繃得緊緊,薄唇抿成一道鋒利的直線。
他盯著薛千亦的雙手。
眼神銳利如寒刃,掃過來時,叫人渾身發僵。
「這點小傷,也好意思拿出來。」
薛千亦身形一顫,緊緊咬住唇瓣。
「你幹的事,就算把你打死,也不為過。」
楚翎曜的眸色沉沉,沒有半分溫度。
「本王倒是覺得,王妃的懲罰輕了。依著本王,定要將你送進鎮撫司詔獄,仔細審問。」
薛千亦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
雖然知道控訴沒什麼用,但楚翎曜這般維護蘇舒窈那個賤人,還是讓人難以忍受。
「殿下,就不怕傷了妾身肚子裡的孩子,到時候太子殿下問起,對姐姐不利......」
「要是王妃被罰,你的死期也不遠了。」
楚翎曜一身寒氣,面色冰寒。
「你乾的那檔子事,報到刑部,太子也救不了你,不僅如此,太子說不定還會被牽連。」
皇帝要是知道有人膽敢暗中害他,這人還是和太子有瓜葛,太子之位都難保。
到時候,太子第一個希望的就是薛千亦去死。
再勾人的女人,也比不上江山。
「你說,本王要是揭發你的罪行,太子是盡全力保你,還是想方設法和你撇清關係?」
楚翎曜往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了下去。
薛千亦臉色一白,差點沒站穩。
郭媽媽上前一步,將她牢牢扶住。
「怎麼?想清楚了吧?」
楚翎曜語氣平和,並沒有嘶吼,但他只是站在那裡,便叫人心頭髮顫。
「王妃教訓你,是為你好,是救你,你非但不領情,還怪上了王妃。」
他輕笑一聲,「真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這些話一字一句地砸在薛千亦頭上,讓她遍體生寒,渾身一陣陣發冷。
楚翎曜要她感謝蘇舒窈。
她挨了蘇舒窈的打,不能生怨,還要她感恩戴德。
她的頭顱低低垂著,呼吸壓得又輕又急。
胸中又臊又痛,眼眶發燙,卻拼命忍住眼淚。
「妾身多謝王妃姐姐教導。」
因為懷著身子,薛千亦的語氣聽起來很平和,看著也安靜本分,可袖下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所有的難堪屈辱,全被她死死悶在心底。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強迫自己彎起唇角。
今日收到的羞辱,來日必當加倍奉還。
蘇舒窈朝她點了點頭,「孺子可教。今後希望薛側妃謹言慎行,再不要做出有違女訓的事來。」
「王妃姐姐教訓的是,妾身知道了。」
薛千亦答應地很爽快,態度也表現得謙卑。
寧浩初還在箱籠里,她現在只想早點將兩人打發了。
免得夜長夢多。
「夜已深,妾身不敢打擾殿下和王妃休息。」薛千亦開口送客。
蘇舒窈笑了笑,「慌什麼?茶都沒喝一口。」
她看了一眼郭媽媽:「來了這麼久,怎麼連杯熱茶都沒有?淺碧院就是這樣待客的?」
「還是說,薛側妃著急趕我們走?」
薛千亦:「王妃誤會了,妾身自從懷了身子,便覺得沒精神,尤其是入夜之後,經常感到疲乏。」
「既然這樣,薛側妃躺到床上去吧,本宮和殿下坐一會兒。說了這麼多話,熱茶都沒喝上一口。」蘇舒窈說著,看了郭媽媽一眼。
郭媽媽忙道:「奴婢馬上去吩咐沏茶。」
說著,便出了房門。
「薛側妃要是實在睏乏,便去躺著吧,不用理會本宮和殿下。」蘇舒窈打了個呵欠:「今兒本宮和殿下過來,是太子的意思。太子專門派人來叮囑本宮,要好好照顧薛側妃。本宮自然要在薛側妃這裡多坐一會兒,免得今後太子問起,本宮什麼都不知道。」
「多謝王妃姐姐關心。」薛千亦此刻的態度非常溫馴,她唯一的目的,就是將人打發走。
「今後要是太子殿下問起,妾身一定會說,王妃姐姐把妾身照顧得很好。」
希望蘇舒窈喝了茶,快些離開。
箱籠里,寧浩初聽著外面三人的對話,寒意如同冰水澆遍全身。
心口又痛又恨。
痛的是,眼睜睜看著他的女人被羞辱,卻無能為力。
恨的是,蘇舒窈那個賤人,真的是欺人太甚。
打了人,還要別人感謝。
殺了人,還要誅心。
恨意蟄伏在眼底,不動聲色,卻森然可怖。
可是下一秒,寧浩初卻恨不起來了。
心底的恨意被驚恐替代。
楚翎曜走了過來,站在箱籠面前。
箱籠上的雜物一件一件被他拿在手中端詳。
薛千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