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風帶了些春日的濕潤。
淡淡的迷霧之中,無頭的猗窩座緊握著雙拳,靠著毅力從地上站了起來。
頭顱滾落在地的瞬間,猗窩座的意識,並未像松木憐預期的那般墮入黑暗。
那股屬於上弦鬼月的恐怖再生力,在猗窩座的斷頸處不斷涌動著。
肉芽與骨骼就跟加了可樂的頭孢一樣,瘋狂交織生長。
劇烈的痛苦與滔天的憤怒如同岩漿般在它殘存的軀體裡奔騰。
它順手將扎在手臂上和頸部上的針管一一拔出,並將其扔到一旁。
「哈……可惡……」
破碎的聲音從猗窩座再生的喉嚨里勉強擠出.
「雖然我很奇怪……我居然克服了砍頭的缺陷……」
「但松木憐,你做得很好……哈……」
「給予我看穿現在的過去與未來,我還是感謝你,讓我強上加強……」
猗窩座低頭看著地上昏迷的松木憐,正感慨萬分時……
……無慘大人?
它心中猛地一跳,鬼舞辻無慘刻意壓低的聲音,在它的心底響起。
「馬上殺了他,殺了這個蝶柱,我的未來不需要這個不穩定的變量。」
然後,鬼舞辻無慘的意識從猗窩座的精神世界剝離出來。
像是照例巡察下屬業績的領導一樣。
「既然如此……那位大人都這麼說了……」
「就只能殺了你呢,憐。」
「可惜了,那位大人不給你變鬼的機會,我們之間明明打得有來有回。」
猗窩座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殺了這個蝶柱。
這個披著女人和服的男人。
這個用著像是女人才用的呼吸法的男人。
【不行,狛治哥哥,為什麼一定要殺了我們另外一個世界的恩人呢?】
「嘖……是誰的聲音?」
猗窩座僵住要抓向松木憐咽喉的右手。
憑著本能停下的舉動。
這溫情脈脈的聲音……
他好像有什麼印象?
不……
它沒有印象。
它只知道,它要變強。
它不想變成它討厭的弱者。
自然不該被這種擾亂它心神的聲音干擾。
猗窩座煩躁地抬手向四周拍了拍空氣。
然後才又把右手抓向松木憐的脖頸。
【狛治哥哥……不要這樣……】
【我們不是約定好,練習武術只是保護該保護的人,而不是為了去殺死一個人……】
【不能這樣……要是另外一個世界的狛治哥哥知道的話……會傷心的……】
猗窩座才停止自己要殺死松木憐的舉動。
它循著聲音,從躺在地上昏迷的松木憐後面,看見了一個身著桃紅色和服的少女。
她有著黑色的頭髮,頭上戴有一枝雪花形狀的髮簪。
連她的眼眸,也是特別的白色桃花形狀。
這位楚楚可憐的少女,正悲喜交集地望著他。
保護……該保護的人?
狛治哥哥?
另外一個世界的狛治哥哥?
他曾經向她許諾給這樣的諾言嗎?
還有其他世界的猗窩座?
「不……不要干擾我的判斷。」
「我就是為了變強,才要剷除一切擋在那位大人面前的存在。」
「我一定……一定要殺了這個男人。」
【那狛治哥哥,你為了什麼,才想要變強?】
「當然是為了……」
想要出口反駁的猗窩座,一下子愣住了。
對啊……
他為什麼要執著地變強?
零碎的記憶再怎麼搜尋,也不過是它近百年來活下去的唯一執念。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變強的話,我就是弱者。」
猗窩座頓了頓,說道:
「因為……我討厭弱者。」
它茫然地望著那名陌生卻莫名熟悉的少女。
現在的猗窩座,意外的覺得,不該殺了那個男人。
它時常聽說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
一直伸手幫助自己討厭的弱者。
畢竟,惡鬼的記憶是可以共享的。
川上健太與松木憐戰鬥的記憶……
無數頭惡鬼被松木憐抓住後遭受其非人折磨的記憶……
都是因為那些惡鬼對那些弱者出手了。
松木憐成為蝶柱後,除去滅鬼,還會在每個村里,為家家戶戶義診治病。
還會自降自己高貴的強者身份,主動去幫那些弱者帶孩子、收莊稼。
他去過的地方,幾乎沒了惡鬼的蹤跡。
因為它們都知道。
被那個惡魔抓住後,它們才會嫉妒那些死去的同類。
站在無慘大人的角度上,猗窩座必須殺了松木憐。
但它的身體裡,它的心聲里,都在告訴它……
【你不是它,你是我們最愛的小狛治。】
猗窩座瞪大雙眼,看向那個站在少女身旁的瘦高男人。
他身著黑色的和服,面容憔悴。
他那飽含愧疚與慈愛的複雜眼神,不斷地刺痛著猗窩座的心臟。
「我這是……」
它也會有難過的感覺嗎?
為什麼它看著那個瘦高的男人……
有種莫名難過的感覺?
想要哭?
還是想要擁抱?
可那個瘦高的男人……
從上下左右看,他都是實打實的弱者。
它怎麼可能對一個弱者有這麼多軟弱的情緒?
還是那個該死的藥劑。
都是松木憐給它注射的那個藥劑……
它才會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問題與想法……
【戀雪,還有悠真先生,我相信憐能將這個世界的狛治揍醒的。】
又一個人……
他出現在少女的另外一旁。
他留著稀稀疏疏的鬍渣,穿著印有「素流」二字的白色道服。
「好奇怪……」
這三個弱者就站在它的旁邊,它都不會生氣。
「我居然沒有殺你們的想法。」
猗窩座迷茫地看著那三個人。
【那你為什麼要殺了憐呢?】
那個白色道服的爽朗男子,笑著問它。
「因為,這是無慘大人的命令……」
【不,你不是它的僕人……你是我最愛的孩子。】
那個瘦高的男人看向陷入昏迷的重傷劍士,面露不忍之色。
「可是,無慘大人就是無慘大人……主人的命令,不容違抗。」
猗窩座硬生生地回答他們的問題。
【不,你是我的夫君,是父親的愛徒,是悠真先生的愛子。】
少女走到猗窩座的面前。
【狛治哥哥……】
她伸出雙手,去握住猗窩座垂下的左手。
【我們還能再去看看……那一場煙火大會嗎?】
猗窩座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