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風帶著難得的涼爽,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它也輕輕拂動著道場廊下懸掛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響。
這個聲音,比戀雪記憶中任何一年的夏日都要悅耳。
她的身體依舊算不上健康。
但相比以前那終日纏綿病榻、連呼吸都帶著沉重枷鎖的日子,已是雲泥之別。
戀雪蒼白的面頰上,終於染上了些許健康的緋紅色。
雖然很是輕微,卻足夠點亮她秀麗的容顏。
狛治站在廊下,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深藍色浴衣,襯得他粉色的眉毛和黑色的發梢愈發顯眼。
平日裡那股揮之不去的凌厲氣息,在暮色的遮掩下被柔和了幾分。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庭中那道婆娑的樹影上,耳根卻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發紅。
「狛治哥哥。」
戀雪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和羞澀。
「我……我準備好了。」
她身上穿著一件花白色的浴衣,上面繡著好看的藍色小花。
那是父親慶藏早早就為她備下的,卻直到今日才真正有機會穿上。
她的長髮被仔細地挽起,用一根淺藍色的雪花髮簪固定,露出那纖細脆弱的脖頸。
狛治聞聲轉過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很快移開。
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狛治走上前去,重複許多次的動作依舊有些生硬。
他轉過身,十分穩妥地在她身前蹲下。
「上來吧。」
狛治的聲音悶悶的。
而戀雪的臉更紅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俯身,趴上了少年寬闊而堅實的後背。
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浴衣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狛治穩穩地站起身,雙手小心地托住她的腿彎,仿佛他背負的是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抓穩了,小雪。」
他囑咐了一句,便邁開了步子。
街道上已是人聲鼎沸。
兩側攤販的燈火匯成一條流動的火河,空氣中還瀰漫著美食的誘人香氣。
孩子們穿著色彩斑斕的浴衣,手持著風車和金魚燈籠,嬉笑著從人群中穿梭而過。
戀雪伏在狛治的背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幾乎從未親身融入過的熱鬧景象,眼裡充滿了新奇與欣喜。
狛治走得很穩,他刻意避開了擁擠的人潮,選擇相對清靜的邊路。
他的身體像一道堅固的屏障,為她擋開了所有的推搡與喧囂。
偶爾會有相識的街坊看到他背著戀雪,向他投來善意或好奇的看熱鬧目光。
狛治也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多言,但耳根的那抹血紅卻悄然蔓延到了脖頸。
「狛治哥哥,那邊好像有賣金魚的。」
戀雪小聲地說著,語氣里充滿了嚮往。
「那我們去抓金魚?」
回過神的戀雪立馬搖了搖頭。
「不用了,只是看看就好……」
狛治的腳步頓了頓,默默地背著她走向那個圍了不少孩子的金魚攤。
他沒有放下她,只是站在那裡。
為了讓她更清楚地看到水盆中那些靈動鮮艷的小生命。
「狛治哥哥,很漂亮。」
戀雪很滿足地輕聲讚嘆道。
「嗯。」
狛治應了一聲,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金魚,又很快收回,繼續背著她向前走。
他們最終停在一座小橋的橋頭。
這裡的地勢稍高,視野開闊,早已聚集了不少等待觀看煙花的人。
狛治小心地將戀雪放下,讓她能倚靠著橋邊的欄杆。
他又從不知哪裡變出一個柔軟的墊子,墊在她的身後。
「在這裡等一會兒吧,煙火快開始了。」
他說著,目光投向遠處黑暗的河面。
「嗯。」
戀雪點了點頭,心臟因為期待而輕輕地加速跳動著。
夏夜的風溫柔地拂過河面,帶來了濕潤的水汽。
周遭的喧鬧似乎在這一刻漸漸沉澱下來,一種微妙而安靜的氛圍瀰漫在兩人之間。
忽然,第一道亮光尖嘯著劃破夜空。
它在極高的天際轟然綻放,化作萬千流金般的碎雨,紛紛揚揚地灑落四方。
「啊!」
戀雪忍不住驚呼出聲,她仰起的臉龐被這片碎雨瞬間照亮,眸子裡倒映出璀璨的流光。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璀璨的煙花接二連三地綻放著,將夜幕渲染成一卷絢爛奪目的畫卷。
雷鳴般的聲響迴蕩在天地之間,能掩蓋塵世間所有的雜音。
在這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在這瞬息萬變的流光下,狛治卻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啜泣聲。
他猛地回過頭,看向身邊的戀雪。
一顆又一顆晶瑩的淚珠正順著她的臉頰無聲滑落。
但戀雪卻在笑著,她仰頭望著這片不斷綻放的星空,笑容如同雨後打濕的梨花,脆弱而又美麗。
「你怎麼又……」
狛治下意識地開口詢問她,可那「哭了」兩個字卻卡在喉嚨里,沒有問出來。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悲傷的眼淚。
狛治出神地看著戀雪,看著她雪花形狀的眼眸中,倒映出那片絢爛的碎雨。
看著她終於能健康地站在這裡,親眼見證這份美好。
他忽然想起,這個病弱得連呼吸都很吃力、總是不斷道歉的少女。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一種陌生而又洶湧的情緒堵在他的胸口,酸澀而又滾燙。
狛治笨拙地伸出手。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
最後他還是用自己的食指腹,以極其輕柔的方式,擦去了戀雪臉頰上的淚水。
狛治的動作有些僵硬,甚至稱不上熟練,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珍視。
戀雪微微一顫,轉過頭來看向狛治。
煙花的的光芒在他臉上明滅交替。
那雙總是顯得有些兇惡的藍眸,此刻卻盛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而又溫柔的光。
「謝謝你,狛治哥哥。」
她的聲音混合著煙花的轟鳴,輕柔卻又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聊過煙火大會的事情。」
狛治愣了一下,然後木訥地點了點頭。
「嗯……我……還記得。」
戀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沒有那麼激動。
「是啊,和狛治哥哥聊過的那些小事,有很多讓我感到高興的記憶。」
「我還記得,你說就算今晚的煙火大會不能看,那就去看明年的,明年的看不了,就去後年的。」
「我當時還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明年,甚至後年……」
「我的母親也是,她肯定不想看我比她先死,所以選擇自盡的……」
「我也知道,我的父親或許在那個時候,也選擇放棄了,即使他從來沒有說出過這句話。」
「但狛治哥哥……你卻期盼著我的未來。還有憐哥哥,還有狛先生,他們都期盼著有我在的未來。」
「你們理所當然的,與我討論著明後年的事情,就肯定我一定能活到那個時候,我真的好高興……好高興能認識你們……」
「我……可以跟狛治哥哥……成為夫妻嗎?」
「我……我可以成為你們的家人嗎?
狛治沒有立刻回答,卻流下了一行淚水。
像他這樣的人……
真的,真的可以擁有普通人的生活嗎?
「……嗯。」
他伸出自己寬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去握住戀雪纖細的手掌。
「好……」
戀雪猛地抬起頭。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狛治。
她……已經被狛治哥哥接受了嗎?
「我一定,一定變得比任何人還要強大。」
無數的煙花在他們頭頂盛放,然後隕落。
周而復始,都想將這一刻定格成永恆。
「一生一世,我都會守護你,保護你們!」
喧囂的人群,流動的銀河,夏夜的清風……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遠去。
在這個被光芒照亮的夜晚,在這座小小的橋上,他靜靜地陪著她,看完了這一場盛大的煙火大會。
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煙火要是能一直放就好了……
這樣的話,他們能永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