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號,船長室。
陳通和魯平,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頭子,正趴在一張巨大的海圖上,爭得面紅耳赤。
「不行!這個位置的配重必須再加三百公斤!否則高速轉向的時候,船身絕對會側翻!」
「你懂個屁!加了配重,速度就上不去了!我設計的這個導流槽,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的!」
「你那破槽子,在五十節的速度下,跟紙糊的有什麼區別!」
趙川和魏鐵山蹲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這種神仙打架的場面,他們插不上嘴。
就在這時,艙門被推開。
姜河走了進來。
整個船長室,瞬間安靜了。
「哥!」
「小子!」
陳通和魯平同時抬起頭。
姜河點點頭,徑直走到海圖前,看了一眼兩人爭論的焦點。
然後,他拿起一支鉛筆,在圖紙上,一個誰都沒有注意到的位置,輕輕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的符號。
「在這裡,加裝一個可變角度的壓浪翼。」
「高速航行時,利用海水自身的壓力,來抵消轉向時的離心力。」
一句話。
整個船長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通和魯平,兩個頂級的老船匠,像是被雷劈中一樣,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三角形符號。
他們的腦子裡,無數的公式和數據,在瘋狂地碰撞、演算。
一秒。
十秒。
一分鐘。
「啪!」
魯平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那張老臉上,充滿了狂喜與懊悔!
「我操!我怎麼就沒想到!」
「天才!這他媽才是真正的天才設計!」
陳通也看著姜河,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妖怪。
可變角度的壓浪翼?
利用海水壓海水?
這種天馬行空,卻又在理論上完美可行的想法,到底是怎麼從這個年輕人的腦子裡冒出來的?
「行了。」姜河打斷了他們的震驚。「船的問題,解決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現在,該說說,我們的『魚餌』,放出去了多久了。」
「哥,三天!」
「你放出去的懸賞,才三天!」
趙川伸出三根手指,在姜河面前晃了晃,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現在整個東海,不,是從北到南,整個沿海省份的地下世界,全都瘋了!」
「一萬噸的捕撈配額!我聽那些老漁民說,這手筆,比當年搶灘涂養殖權還嚇人!」
「現在去九段礁的航線上,跟趕集一樣!大大小小的船隊,有牌照的沒牌照的,全都跟瘋狗見了骨頭似的往那邊撲!」
趙川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外面的盛況。
他本以為,姜河聽了會很高興。
然而,姜河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海圖上,那個畫著紅圈,代表著死亡與寶藏的「九段礁」。
「來的船里,有沒有一艘叫『海鯊號』的?」
姜河的聲音很平靜。
「海鯊號」三個字一出,船長室里原本狂熱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連剛才還在為圖紙爭吵的陳通和魯平,都停下了動作,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趙川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哥……你怎麼知道『海鯊號』?」
「東海王虎,外號『海鯊』。干走私起家,手黑心狠,這幾年洗白上岸,搞了個『海鯊漁業』,黑白兩道通吃。」
陳通沙啞的聲音響起,他盯著海圖,眼神裡帶著一絲忌憚。
「王虎那個人,就是一頭聞著血腥味就撲上來的鯊魚。他手裡的『海鯊號』,據說是從國外走私進來的二手捕鯨船,馬力大,船身硬,在東海橫行霸道慣了,沒人敢惹。」
「一萬噸的配額,這麼大的肥肉,他不可能不咬。」
魏鐵山在一旁瓮聲瓮氣地補充道:「俺聽說,去年有條外地的船過界捕魚,不小心搶了王虎的漁場,結果第二天,船就沉了,人一個都沒上來。」
船長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姜河的意思。
他們要面對的,不是那些散兵游勇。
而是一頭,真正盤踞東海多年的,吃人不吐骨頭的過江龍!
「怕了?」
姜河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怕個鳥!」趙川第一個跳了起來,「他王虎是鯊魚,咱們『龍王』號,連龍王爺都能掀翻!怕他做什麼!」
「沒錯!干他!」魏鐵山把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陳通和魯平對視一眼,兩個老傢伙的眼睛裡,同時燃起了一股瘋狂的戰意。
他們造出「龍王」號這頭海上巨獸,不是為了在港口裡當擺設的!
「很好。」
姜河笑了。
他喜歡自己兄弟們身上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瘋勁兒。
他走到駕駛台前,手,輕輕放在了那根冰冷的操作杆上。
一股奇妙的感覺,瞬間從手心傳來,傳遍全身。
他仿佛能感覺到,整艘「龍王」號,都在因為他的觸摸而發出一陣興奮的低鳴。
這艘船,就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出發。」
姜河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波瀾壯闊的大海。
「目標,九段礁。」
「哥,咱們也......」
趙川顯然有些不明白姜河的做法。
放了那麼大的誘餌,引得各路英雄豪傑紛紛躋身九段礁。
「小子,莫非你與那王虎......」
陳通看得准,但他話說了一半,卻立即咽了下去。
姜河沒有回答趙川的問題。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陳通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
「陳伯。」
「你還記不記得『海龍號』,是怎麼沉的?」
陳通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常年被海風和烈日侵蝕的眼睛裡,瞬間湧起了一股滔天的恨意。
當年,他風頭正勁,是東海鎮最有實力的船老大,卻在一夜之間,因為一次莫須有的「走私」指控,船被查封,最後在一次意外中險些沉沒,落得個妻離子散,眾叛親離的下場。
這件事,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從一個海上雄鷹,變成了一個在碼頭上苟延殘喘的糟老頭子。
「那些盤踞在東海的老傢伙,有一大半都是老子的仇家。」
陳通的聲音,沙啞無比。
他不是傻子。
當年他沒有能力去對抗那樣的龐然大物,因此一蹶不振,直到如今。
「孫希偉的帳本里,記著一筆十年前的爛帳。」
姜河的聲音,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一筆一萬塊錢的『介紹費』,收款人,是當年負責查你船的那個小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