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太陽》《男兒》《色戒》廝殺局
香江。
灣仔軒尼詩道288號。
YH集團中心。
木易老闆靠在真皮沙發里。
二指夾著雪茄,隨煙圈緩緩散開。
「文希,你剛說什麼?」
「您之前在內地投資的那部《太陽照常升起》,已經定檔9月21號。香港9月20日,比內地早一天。」
「哦,姜聞拍的那部?」
木易老闆認真想了下,才想起來。
那好像都已經是————
2005年底的事了。
霍文希不提的話,他已經不太能記得了。
畢竟去年、今年YH大舉北上,在內地主投的可是收購帝都凱特大廈、計劃總投資51億的YH—東協度假村這類金融地產項目。
在影視圈內參與的投資,也是《功夫之王》、《投名狀》、《梅蘭芳》這種級別的。
「是的老闆。就是姜聞。」
霍文希斟酌著措辭,道:「《太陽照常升起》我看了粗剪,拍的真好。
姜聞的藝術功底沒得挑,畫面和腔調都很絕,就是這片太文藝,偏小眾了,票房上怕是要撲。」
當初姜聞這片子一開始是太和影業投資的。
太和準備投3000萬。
可姜聞拍起電影來燒錢沒個度。
劇組的製片人根本控制不住他。
拍攝用的藏式房屋,都是原汁原味的,從千里之外艱難跋涉運到取景拍攝地。
數十噸的紅土和鵝卵石,甚至動用了鐵甲船跨江運輸。
片子在全國好幾處重要取景地拍攝,多省轉場,大規模置景。
再加上各類長途運輸,耗費極大。
況且他對膠片拍攝的要求極高,片比浪費遠超行業平均水平。
太和影業第一筆投了1800萬進去,一看錢砸進去這點錢連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頓時被嚇到了。
就不再追加投資了。
姜聞沒辦法,只能到處化緣。
剛好碰上想在內地發展卻還沒打開局面、急於站穩腳跟的YH霍文希。
霍文希幫他聯繫了老闆。
姜聞當時的缺口是2000—2200萬,但木易老闆直接給了他3000個。
姜聞也夠局氣。
把自己的不亦樂乎影業壓了上去,還主動放棄了作為導演和演員的片酬。
把這部分一共1000萬的錢,也全投回了片子裡。
「不好意思,這次投資怕是要讓老闆虧錢了。」
木易老闆聞言笑了,抬手揮了揮:「哎,虧這點錢算什麼,最重要是交朋友。」
在他看來,YH的娛樂板塊本就是集團里很小的一塊。
尤其是2006年1月20日之後。
YH在澳門的賭廳【YH宮殿娛樂場】正式開業。
借著澳娛的牌照運營,單是2006年一年的純盈利就有10億+港元。
今年肯定遠超去年。
完全就是一頭現金奶牛。
相較之下,搞唱片、拍戲賺的那點錢根本不值一提。
在他眼裡,一個賭廳只是開始。
未來繼續發力,增加幾個廳,甚至能拿到專屬賭牌才是終極目標。
也因此,他積極北上響應政策,各種項目都往裡撒錢,倒也不是真的想拍多少好電影。
說到底,這一行賺錢終究太慢。
他要的,是擠進北邊名利場的核心圈。
這裡的人個個都是高淨值人群。
看眼下的政策,明顯是要宏觀調控,往這個圈子裡金融大放水了。
這些人以後只會更有錢,只要拉好關係,全都會是YH賭廳的常客。
這筆帳,遠比投錢拍電影划算得多。
「姜聞是個有才的,人也豪爽,值得花這3000萬交他,就算是結個善緣,片子成不成都不虧。」
木易老闆安慰得力幹將道。
霍文希嘆氣:「其實原本也不至於這麼血虧的,只是偏偏跟《男兒本色》9月20日的檔期撞上了。
那部片子借著《導火線》的口碑,無論在內地還是香港,氣勢都太盛了。
只要質量能保證,絕對是大賣特賣的局面。」
霍文希說著。
又把陸昊在橫店拍戲時,在群演里揪出一個潛逃9年逃犯的事講了出來。
聽到陸昊的名字,原本一直精神不濟、神情隨意的木易老闆,瞬間坐直了身子。
一字一字,聽得格外認真。
尤其是這樁霍文希原本只是當一則奇聞軼事隨口說出的消息。
他居然還仔細問了幾個問題。
問得霍文希後來乾脆拿手機翻了新聞報導和採訪給他看。
最後。
木易老闆感慨道:「這————不愧是出自內地名山大川的絕頂高人,這行事風格,跟咱們這邊的這些個高人隱士還真不一樣。
怎麼說呢,一點也不小心謹慎,主打一個坦坦蕩蕩、堂而皇之。
有意思。」
霍文希默了默,忽然想到一事:「對了老闆,還有一件事,7月份的時候,陸昊託了他朋友於證,往咱們BJ分公司交了五萬塊的掛靠費。」
「竟有此事?他居然反過來還要給我們錢?」
老闆眉峰微挑,坐直了身子,「那你收了沒有?」
被老闆這樣慎重的樣子嚇了一跳,霍文希小心道:「起初不敢收,怕唐突了————高人。後來陸先生親自打了電話過來,我實在沒辦法,便收了。」
「這樣啊。」
老闆竟難得站起身,捏著雪茄在辦公室里緩緩渡步。
「收了也好,收了也好啊!」
說著話,他語氣里有些興奮,「陳伯師門的這位故人,這位小陸先生,還真是個講究人,太不一般了!
有來,那便可以有回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投桃報李————」
霍文希眨巴著眼睛,認真聽著。
老闆走著走著,步子忽然一頓,語氣乾脆:「既然人家的個人工作室真要掛靠咱們YH,連費用都交了。
那作為公司,咱們投桃報李,幫他提供平台,整合或者定製一到兩個項目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這樣,你盯著點,明年有什麼合適的項目,主動聯繫他。」
「老闆,這事倒不如稍等一等。」
霍汶希稍作思忖,勸道,「我看陸先生自己很有想法的,眼光精準又特別。
與其費力幫他定製什麼項目,倒不如他有什麼想做的想嘗試的,咱們YH幫他投了。」
她話音落,又補了句:「放心老闆,我心裡有數,錯不了的。」
「還是文希你考慮的周到啊。」
老闆點點頭,又摩挲著下巴琢磨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這樣還是覺得不夠實在。
我記得他跟BJ分公司新簽的那個小姑娘,叫什麼陳————哦對,白,關係挺好的,私下往來也熱絡。」
他抬眼看向霍汶希,語氣定了下來:「這樣,你安排一下,年後找個合適的機會,把這個白桃的合約,轉到他那個人工作室下面去。」
「啊?老闆!」
霍汶希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這可不行啊!我們在白桃身上投了多少精力?
選秀髮掘到後續培訓,造型、聲樂、台詞樣樣都砸了資源,現在正是要推她的時候————」
她話沒說完,便被老闆抬手打斷,只聽他沉聲道:「文希,我知道你看好她,原本也打算讓她接梁洛施的班。」
一提梁洛施。
辦公室里的氣壓瞬間沉了幾分。
霍汶希眉頭擰成結,語氣里滿是無奈與憤懣:「就是說啊!
這梁洛施12歲簽的長約,我們捧了她八年,從新人砸到金紫荊提名。
詹瑞文的表演課、國外的聲樂老師,什麼資源沒給?
結果搭上李澤楷,直接玩失蹤。
《深海尋人》的海報不拍、徐克的戲宣傳缺席,轉頭就為《木乃伊3》在美國跑前跑後。」
她頓了頓,想起這大半年的拉扯,聲音又沉了些。
甚至有些咬牙切齒:「我們告她違約。
她倒好,拿著李澤楷的天價律師團反咬,說合約有不公平條款,甚至放話要當庭爆公司的料。
鐵了心要叛逃,現在公司多被動?
違約金人家李家直接拿錢砸,根本不在乎,就等著強行解套。
聽說光違約金就準備砸2億。
連李嘉誠都派了中間人出面。
我們手裡缺能扛事的年輕小花,白外形、潛力都夠,正好能頂上來,這時候把她合約轉出去,太可惜了!」
霍汶希還想再勸,細數白的潛力與公司的布局。
木易老闆卻抬手打斷她,臉上沒了方才的讚許,只剩幾分倦意與權衡:「被動也沒辦法,胳膊擰不過大腿。
李家的勢力,我們沒必要硬碰硬,氣歸氣,生意還得做啊。」
他走到落地窗前。
聲音輕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YH這邊栽了這跟頭,就要在別的地方找回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攔是攔不住的。
你看看咱們旗下的這些個藝人,看著乖寶寶,哪一個是省心的?
與其再出一個梁洛施雞飛蛋打,再出一個謝霆鋒滿身反骨————
還不如扎紮實實做個看得見摸得著的人情,結一份善緣。」
霍汶希咬著唇,還想再說什麼。
木易老闆卻突然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輕輕嘆了句:「文希呀,陳伯————老了。」
這一句話。
像重錘狠狠砸在霍汶希心上。
她渾身一震,到了嘴邊的話,盡數咽了回去。
集團里很少有人能比她更明白,這個名字對集團究竟意味著什麼。
辦公室里只剩雪茄燃盡的輕煙,混著窗外飄來的海氣。
霍汶希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終究是低眉應了聲:「我知道了,老闆。」
帝都。
片場的臨時休息室里,燈還亮著。
桌上攤著幾張《太陽照常升起》的海報,邊角被茶水濺得有些發皺。
姜聞叼著煙,背對著門站在窗前。
望著遠處劇組收工後殘留的燈火。
身影在牆上投得又高又直。
周韻端著杯溫茶走過去,輕輕放在他手邊:「還沒歇呢?後天就首映了,《男兒本色》那邊宣傳鋪得挺凶,吳京和陸昊的打戲片段在影院循環放,好多觀眾都等著看爽片。」
姜聞轉過身,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眉頭沒皺,語氣卻帶著股硬氣:「凶是真兇,但也就那樣兒。
——
陸昊那小子,還沒見過真人。
但看了《導火線》的預告,眼神里有股狠勁。
跟甄子丹對打時不怵場,動作乾淨利落,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頓了頓,咕嘟了兩口茶,繼續等著大眼珠子瞎貧:「《男兒本色》的片花我也瞅了兩眼,節奏快、打戲實、噼里啪啦一通爆炸,是觀眾買帳的路子。
但咱這片子,不是一路數。
咱拍的是一股子氣,是藏在日子裡的瘋魔與浪漫,不是為了湊個熱鬧。
話雖如此,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
他把不亦樂乎影業押了進去,自己的導演費、演員片酬全投了進去。
YH的錢救了急,可前期超支的窟窿仍讓他背了不小的壓力。
周韻看在眼裡,輕聲道:「我知道你心裡有數,就是覺得————兩邊撞得太狠,有點可惜。畢竟咱這片子,耗了太多心血。」
「可惜啥?」
姜聞笑了笑,菸蒂在菸灰缸里摁滅,「拍電影跟打仗似的,狹路相逢勇者勝。輸贏乃兵家常事,咱拍得痛快,看得明白,就夠了。不管電影咋樣,陸昊這俊後生有股子不摻水分的爺們氣,我瞅著順眼。」
他話里透著股純粹的惜才,沒半點同行相輕的酸腐。
正說著,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凝重:「不過話說回來,這可不止一隻狼。後面還跟著一隻虎呢。」
周韻一愣:「你說李安的《色戒》?」
「就是它。」
姜聞點頭,「李安可不簡單,是我為數不多特佩服的導演之一,拍戲特細膩有味道。」
周韻嘆了口氣,欲言又止,心思又重了幾分。
姜聞不想她擔心,笑著岔開話題:「其實台島的那個製片人焦雄屏當年也找過我。
大概0405年的時候,拿著張愛玲《色戒》改編權來談。
說看中我擅長拍民國戲的路子,想讓我強化諜戰的氣質。
總投資500萬美元。」
他嗤笑一聲,擺了擺手,「我當場就拒絕了。
我說我老粗一個,不懂女人,完全看不懂王佳芝這姑娘的動機。
這通篇繞來繞去的兒女情長,都特麼快亡國滅種、以身伺虎了,還特麼兒女情長。
太娘唧唧了,跟我要的勁兒對不上。
後來就聽說李安接了。
好嘛,他這一接,美利堅的焦點影業直接投了1500萬美元,搞成了大製作。」
「那可不,人家剛拿了奧斯卡最佳導演。
我看網上都說,他是手握奧斯卡、金球獎、威尼斯獎的華語影壇第一人。」
周韻補充道。
說著,悄悄壓低了聲音:「這片子國外月初已經上映了,外面傳得厲害,說尺度大得超乎想像,跟那東歐藝術電影似的,國內還在改,能不能順利上都兩說。」
你指望這個?
想瞎了心。
以老李現在的咖位,榮獲奧斯卡最佳導演獎之後的第一部電影,還是華語電影,怎麼都會上的。
無非改多少而已。
姜聞笑了笑,沒吱聲。
拿起桌上的海報,「先操心眼前這隻狼吧。咱這片子,是給懂的人看的,就算票房不如別個,那股子勁兒,也得立住了。拍出來了,觀眾看到了,有人看懂了,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