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虛假的商戰，真實的商戰
剪輯室的燈，亮得刺眼。
「還要改？早知如此，倒不如當初直說這片子過不了審算了？」
李安皺著眉頭。
聲音里壓著藏不住的疲憊與沉鬱，「整整半年了。
光那三場核心情慾戲，我們前後出了三版刪減方案。
最後按要求剪了將近七分鐘，幾乎刪除了所有精華部分，只留著服務劇情的情感鏡頭。
並且還按要求把畫面全做了柔化模糊處理。
視覺衝擊早磨沒了。
還有王佳芝對易先生的那點複雜感情，台詞改了又改，就怕觀眾有半分共情錯覺。
易先生的陰狠、虛偽，我們補了近十個特寫鏡頭強化反派屬性。
歷史立場從來沒偏過半分。
就因為這些修改，海外同步上映的九月初檔期早就錯過了，現在還要再改？！」
對接的審查部門工作人員站在一旁。
手裡捏著審核意見單。
面色尷尬。
但語氣懇切卻態度堅決。
夾著無奈也帶著不容置喙的原則：「導演，您心裡的難處我們都懂。
換做任何一個導演，半年磨一部片子的剪輯，反反覆覆，都很困難。
但您也清楚，這片子的原著本身就帶著爭議。
從放開口子充許在內地上映那一天起，所有人都是頂著巨大壓力的。
說句不中聽的，這片也就是您李安導演，是電影局領導點名了的。
此外還有國內幾大院線聯合向主管部門提了需求。
說眼下文藝片市場太過疲軟，千萬級的文藝片都屈指可數，市場迫切需要您這樣一位奧斯卡金像獎級的大導的作品來救市。
這片子根本走不到終審這一步。
我們為此也是專門成立的對接組，全程跟著您的團隊磨細節。
真不是刻意刁難。
是必須把立場把得死死的。
易先生是漢奸，這根線不能松一點，不能讓觀眾有任何誤讀或者共情。
這是底線！」
「可這是電影！」
李安忍不住回懟了一句。
他怔怔看向監視器里定格的易先生的鏡頭，聲音沉得發啞：「我懂底線，也從來沒想著去模糊黑白。
王佳芝的動搖，不是為了共情漢奸，是為了寫透人性的複雜，寫那個時代里小人物的身不由己。
可現在改到最後，那點複雜快成了扁平的工具，少了點人味。
但你們的顧慮，我也接受。
只是————改到這個地步，已經到了極限。
再動，片子的筋骨就徹底散了。」
工作人員斟酌了下，低聲勸道：「現在是2007年9月。
還有3個月，就是南京大屠殺70年。
從夏秋以來，各地正陸續開展紀念和哀悼活動。
民政部、各地文旅局聯合抗日紀念館，開展抗日英烈事跡全國巡展」。
從東北抗聯、淞滬會戰到南京保衛戰，英烈事跡通過線下展館、電視專題、紙媒連載的形式全覆蓋。
因此，這一塊必須慎之又慎。
寧肯吹毛求疵、上綱上線，也絕不能有絲毫鬆懈。
這是對所有人負責。
包括————導演您。」
最後一句話說的就有些沉重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李安只好沉默。
工作人員見此，鬆了點語氣。
往前遞了遞意見單，指尖點在寥寥幾行修改建議上：「導演，也就這幾處，都是小調整。
補兩個易先生草管人命、嗜血冷酷的側面鏡頭，再微調這三句台詞，把模糊的地方點透。
過審之後，院線這邊全力配合排片，只是檔期————怕是要定在九月下旬了。」
李安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他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好，9月下旬就9月下旬。我可以按這份意見改，但真的，這是最後一次了。作為導演，我真的不能再剪一刀了。」
他說完後，周遭一片寂靜，沒聽到回應。
回過頭時，卻看見工作人員臉上帶著讓讓的笑意。
另外一隻手裡，居然還拿著一張意見單。
「砰」的一聲。
李安徹底爆發了。
他的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剪片筆被震得滾出老遠，眼底翻湧著壓抑了半年的躁鬱與隱忍。
「這是哪個領導的意見？」
他急促地追問，語氣里滿是積壓的情緒，「我要聊一聊，我申請親自找他聊一聊！」
他對於剪輯審核嚴格這一塊，其實早有充足的心理準備。
作為他拿下奧斯卡最佳導演後的首部作品，焦點影業給予他充分信任。
在這部民國文藝片上斥資逾1500萬美元。
作為核心創作者與監製，他需要對投資方負責。
當下內地市場正在崛起，直接影響影片的全球票房大盤。
因此內地版的剪輯由他本人親自負責，協助他的則是影片的原版剪輯師提姆·史奎爾。
這是他的長期合作搭檔。
《臥虎藏龍》《斷背山》均出自此人的剪輯。
當初為了能夠順利過審。
他與團隊主動提供了三版刪減方案供廣電總局選擇。
希望能在主動妥協與內容保留的平衡中，最大程度保留人物情感與劇情邏輯。
同時讓影片順利在內地上映。
這樣的做法讓初審很快通過，也讓原本遲疑的總局領導感受到了他的誠意。
但在具體操作環節，審核卻反覆斟酌，一輪又一輪。
至今已經審了半年。
說實話，這其中的困難程度，遠超他的想像。
他本是一個在生活中極其溫和克制、內斂謙卑的人。
說話總是輕輕柔柔的，所有鋒芒都藏在作品裡。
但此刻，他也終於是有些繃不住了。
李安胸口起伏，素來溫和的眉眼擰成一團，是難得的失態。
從籌備到改片，千般委屈萬般無奈，全在這一刻崩了縫。
工作人員沒接話。
等他氣息稍平，才緩步上前，撿起剪片筆遞過去，聲音誠懇：「李導，您的難處，我比誰都清楚。
請您相信，我們絕不是在故意為難。
我們不是要磨掉片子的魂，是要給它一個能上映的活路。」
李安垂眸看著筆桿，喉結滾了滾。
躁鬱慢慢沉下去，只剩疲憊。
「其實，審查的最終意見早定了，能過。」
審核員話鋒一轉，將最後一張紙遞了過去，「只要您答應剛才的幾點具體審核意見。
那麼就只剩一個這最後的附加條件：
所有院線放映時，片頭必須加建議成年觀眾觀影」的提示，來規避青少年觀影的爭議。
這是最後一條，再無其他。」
李安猛地抬眼，眼裡的錯愕壓過了疲憊。
「就這？」
「就這。」
工作人員點頭。
一室靜然。
李安捏著剪片筆，緩緩靠向椅背。
閉了閉眼，有些如釋重負的悵然。
再睜開時，眉眼已恢復了素來的溫和，只是聲音還有點嘶啞：「————好，我答應。」
9月中旬。
隨著《色戒》終審通過，並官宣定檔9月28日的消息放出。
保利博納立刻啟動了堪稱「立體式」的超級宣發攻勢。
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的核心商圈、地鐵樞紐、影院大堂被《色戒》的海報全面覆蓋。
巨型燈箱GG占據了王府井、南京路等黃金地段的顯眼位置。
連二三線城市的縣城影院都貼滿了「李安大導演奧斯卡後首部力作」的宣傳畫。
結合電視、紙媒。
以威尼斯電影節獲金獅獎為核心背書，放大國際榮譽。
主動圍繞「張愛玲原著改編」、「激情戲刪減爭議」、「歷史原型爭議」等持續發酵社會話題，引發全民討論。
並且在香港打造影院「《色戒》洗手間博物館」等創意場景，強化記憶點。
線上宣傳，則以門戶網站為核心陣地。
在新浪、搜狐、騰訊等主流平台開設《色戒》專題首頁。
24小時滾動更新影片花絮、主創專訪。
梁朝偉與湯唯的幕後拍攝片段點擊量短時間內突破百萬。
保利博納還聯合移動運營商推出「影片劇情彩信推送」、「主題曲彩鈴下載」等增值服務，覆蓋更廣泛的受眾。
同時發動演藝圈半壁江山的明星站台。
周潤發夫婦、杜琪峯、張叔平、章子怡、立威廉、鄭鈞、張杰、江一燕等明星等藝人紛紛通過媒體發聲。
盛讚李安的導演功力與影片的藝術價值。
形成「群星力挺」的傳播效應。
宣傳緊扣「諜戰+愛情」雙主線，既突出懸疑緊張的諜戰氛圍，又渲染亂世之中的禁忌之戀。
再疊加「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坎城影帝」+「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的核心噱頭。
讓《色戒》的熱度迅速席捲全國，街頭巷尾皆是討論聲。
在一線城市中青年、文藝片愛好者中，形成了一種不看《色戒》不夠時髦的氛圍。
尤其是一些涉及尺度的話題，絲毫不避諱。
搞得很多正經君子們心裡痒痒的，想去電影院狠狠批判一下，看究竟怎麼回事。
其聲勢不僅與同期以動作場面為賣點、密集投放戶外GG和電視預告片的《男兒本色》形成分庭抗禮之勢。
很快，還呈現出了一定的壓制。
9月19日。
上海影城。
《色戒》線下發布會排場浩大。
全國百餘家媒體雲集，閃光燈此起彼伏。
牆上的巨幅海報將民國風情與懸疑感拉滿。
發布會進入記者問答環節。
剛開始還正常些。
很快，圖窮匕見。
氣氛瞬間聚焦於即將到來的「三國殺」。
有記者起身發問，話筒直指李安：「李安導演。
《色戒》定檔後，將與《太陽照常升起》《男兒本色》正面撞檔。
尤其是《男兒本色》近期憑藉勁爆動作戲宣傳收穫不少關注，被稱有望突破《導火線》的8600萬。
您對票房競爭有壓力嗎？
另外，陸昊作為內地新生代動作新星，您對他有了解嗎？」
李安拿著話筒，認真想了想，回道：「陸昊先生我確實還沒來得及關注。
不過聽團隊提起過，年輕演員能在短時間內獲得市場認可，肯定有其過人之處。
至於撞檔，我一直覺得電影市場是多元的。
《色戒》側重諜戰背景下的人性與情感挖掘，《男兒本色》是動作類型片，受眾群體有差異。
姜聞導演的《太陽照常升起》我還不知道拍什麼，但必然有他強烈的風格特徵。
所以不一定是零和博弈。
好的作品各有各的受眾，希望大家都能有好的表現。」
他說話溫文爾雅。
臉上露出招牌式的表情。
那是一種理工男被喊上元旦晚會舞台的尷尬和難堪。
李安話音剛落。
身旁的保利博納總裁於冬便接過話頭。
他身著深色西裝，坐姿挺拔，說話自帶一股「大炮筒子」的不管不顧：「李導還是太謙虛了。
但在我看來，那部電影和《色戒》，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
不是我貶低動作片，而是兩者的定位完全不同。
一個靠打戲吸睛，追求的是即時性的感官刺激，觀眾看完爽了就完了。
但《色戒》是什麼？
是李安導演拿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獎之後，沉澱三年的作品。
是有文學底子、有人性深度、有電影語言探索的作品。
諜戰只是殼。
裡面裹著的是亂世中的情感掙扎、家國大義與人性抉擇。
這些都是能經得起時間推敲的東西，是能代表華語電影最高水準的作品。」
說起《男兒本色》，他心裡就很不爽。
這片子本來也是他保利博納鍋里煮熟了的鴨子，寰宇娛樂那夫妻倆說好給博納發行的。
結果不知怎麼的，就轉投了中影。
這讓他心裡憋著一團邪火。
因此他連提都不願意提一嘴名字，全程用那部電影代表。
何況他是真覺得《色戒》拍的牛批，全國觀眾嗷嗷待色，正是無情碾壓的良機。
再者說。
虛空找靶、綁定營銷是他最擅長的營銷策略之一。
就好比當初他給《男兒本色》提供的第一套方案就是「代表華娛動作電影硬剛《變形金剛》」。
因此，他不介意放一些炮仗，讓火藥味更濃些。
反正優勢在我！
雙王四個A，我拿什麼輸？！
他頓了頓，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繼續說道：「再說演員。
陸昊打戲確實亮眼。
動作演員能做到這個份上不容易。
但俗話說的好，定語越多越不值錢。
演員前面你多加了個兩個字，那可就差遠了。
而《色戒》里梁朝偉，那是坎城影帝、金像影帝、金馬影帝、亞太影帝————
他演戲是往角色骨頭裡鑽的。
提供的是讓觀眾看完之後能琢磨、能共情、能記住的表演。
這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比。」
於冬越說越有底氣，語氣中帶著十足的自信：「票房方面。
我於冬從不吹無把握的牛。
保利博納這次把壓箱底的宣發資源全投進去了，全國超500家影院同步上映，排片占比絕對領先。
再加上李安導演的金字招牌，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影片的含金量，還有影片本身的藝術質感和話題度。
我敢說，《色戒》的票房保底1.3億！
不是說那部動作片不行。
而是《色戒》的受眾基數、藝術高度和市場號召力，都不是單純的動作片能比的。
9月28號，咱們用數據說話。
我相信觀眾會用腳投票，選擇真正有價值的好電影。
朋友們，都2007年了，明年奧運會都要在BJ舉行了。
咱們大家要學著向國際接軌，學著提升一些品位，看一些真正能夠稱得上電影的作品吧。
苦了這麼久，大家也該試著吃點細糧了吧。
97
而在於冬開炮一周前。
《色戒》宣布定檔的當天晚上。
風行工作室的馮科正在散步時，忽然「靈機一動」。
心中有了一個絕妙的念頭。
他苦口婆心，孜孜不倦。
用了一天時間說服搭檔卓偉，光偷拍沒啥前途，咱們得干一件大事，一舉成名天下知。
於是一起辦理了美國簽證，坐上了前往美國的航班。
此行的目的地是洛杉磯。
他們將要在那裡以資深狗仔的視角，文字加視頻的形式，採訪《色戒》中王佳芝原型鄭蘋如烈士的妹妹。
八旬老人鄭靜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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