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風水,靈煞,與打掃清潔
當環境中的某些因素被「拉高」了幾分之後,終於再不必那麼束手束腳的某人,如今也是終於日漸顯出了幾分「活躍」來。
————從他此刻「開玩笑」的語氣就可見一斑。
「哦,古曼童,大名鼎鼎啊。」
隨意一腳踢開了邊上的牆體,崩裂的灰土牆面後方,看著內里暴露出來的暗室間,就此顯出來的一座香壇。
長煙繚繚,壇上供奉著以泥偶代形的嬰身,尤其後面那幾尊不過手臂高的古舊土瓮,裡面也不知道裝著什麼,隱隱還有嬰孩啼哭般的聲音在四處間迴蕩。
聽得人皺了皺眉頭,仔細瞧了瞧那幾隻泥偶,確認其中都是經過了「裝髒」的真貨之後。
自然也沒有興趣去理會當中的內容物。
黎昀只是隨手拿起了壇前那本被供奉在正位旁的東西,一本灰藍封面,顯然是有修補過痕跡的陳舊線裝書,隨意掃了幾眼。
—《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殘篇》
挺有趣的東西,號為陰陽風水,但等他略一翻下來,實則只剩下了其名諱里「陰陽」、「風水」之中,屬於風水部分的一兩字殘卷,綜合評級卻還有二階的水準,就足以證明了幾分含金量。
尤其是,居然還會出現在個一階的降頭師手裡。
深深看了一眼這個瘦弱老頭。
說是對方專門為這本風水書花了重金兌換而來,甚至不惜為此拖累了自身強化,顯然不太可能。
畢竟這老傢伙自身的強化,都還未必比得上這東西價值的十之一二,自然不該有人這麼愚蠢,去捨本逐末。
所以,要麼是盲盒裡抽出來的,但看這上面新舊不一的修補痕跡,殘破如此————倒更像是真身進入任務世界後冒險取得的?
假如真是後者,那就很有意思,或者說,這老頭也是很有賭命的魄力了。
正如黎昀之前所說的那樣,主神那裡自不同的源流世界中匯總而來的列表里,堪稱包羅萬象的體系之下,很難想像,居然有人還在玩「降頭」這種強化。
所謂降頭者,究其源流種種,往往也不過是持名靈應,厭勝咒術罷了。
————更微妙的是,加上這本風水奇書,居然還真玩出了點花樣來!
回頭冷冷看了一眼這個而今仿佛被魔住了一般,神色看似拼命掙扎,卻又不得解脫的老傢伙。
一個不過一階的「降頭術」強化者,甚至稱不上具備了能量跡象,僅僅是在精神特質上有了些強於常人的方面,自然還不值得他來專門看一眼。
但這傢伙在這周圍的下水道里養東西,包括那些過於寒磣的「巨人觀」之類的,對於就住在本地的黎昀而言,也幾乎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噁心事情了。
遠處尚且無妨,但自家門前髒了,就該打掃一二。
更何況,眼下這間屋子————
仔細瞧了幾眼這間並非常規水泥澆築,而是以舊時候的泥牆法子修起來的地下室。
雖然不甚了解細節,但黎昀多少也知道—據說是如此一來,依風水而言,這種「活土」修成的屋子裡,某些「氣」,或者說風水之勢就沒那麼死板,流而不腐,因而也是活的。
但更主要的,是這些隱藏在土面下方,那些遺骸,法器,骨磚,乃至於整個埋下的「暗樁」————
一樁樁一件件,皆以一種頗為複雜的形式被修砌在了這間屋子的格局之中。
連同那種生命在反覆的折磨,凌虐,與「雕琢」之中,在最後死亡盡頭所爆發出來的種種不甘,痛苦,悽厲————無窮無盡的負面絕望之情,都被當做墊腳石,奠在了這老頭的腳下————
就連那種無處不在的淡薄靈機,在於此處,似乎是為外物所染,幾乎都隱隱變了幾分性質。
是了,凡事相互間皆有關聯,萬事萬物都可以視作所謂「風水格局」中的一部分,而靈機本也是和光同塵之形,最終能夠為生靈的痕跡無形間所「感染」幾分,也是自然。
畢竟於仙道所言所謂造化者,持天成罡,生地聚煞,秉人為靈,無為即元。
只是如此一來,這種性質上的微妙變化,去陽而化凶戾,興許便稱不得一句靈氣,而更接近於一種「煞氣」了。
看著這實則是源自於某位「死靈法師」教程之下,略微結合了生降風水之論而修改出來的「法壇格局」,客人而今也是多少有些感慨。
很顯然,自靈機出現至今,相比於尋常人,這些更有感應條件的用戶已經逐步開始初步的接觸到了當中一些淺薄關竅——這就像是一個複雜到了極致的謎題,正被那些極少數的傑出者所勘破題目,嘗試分析、摸清當中的邊角痕跡————
正如一個基本毫無能量跡象的小老頭,居然硬是憑著幾分資源和一些「人材」,也完成了某種對於靈機性質隱隱渲染的小半步過程。
技術含量算不得太高,但這當中的某些意義卻是分外非凡。
無論是模糊驗證了作為生靈對於靈機的間接影響。
又或者說,縱使其中摻雜了極不人道的要素在內,但利用這種理論上具備著普適性製造環境的「手法」,的確足以用來讓許多偏負面能量性質的相關強化者減少自身消耗,乃至於額外獲取一定「補給」————
連黎昀也不得不承認,恐怕假以時日,許多人都能夠發現這當中的幾分蹊蹺。
畢竟,便是沒有對應的布置梳理,提升效率,但在那些動亂與屍骸條件更為繁多的地方,恐怕也會漸漸形成類似的天然負能量向場域————以及,成為一些特殊強化類用戶的「樂土」。
光是看這下水道里,除了這老頭半是散養,半是有意堆屍,以求營勢風水的那些「活屍」外,還能夠勉強生出幾個微弱陰魂,無疑便是對應環境中煞氣漸漸淤積與產生影響的明證。
當然,即便這當中的大多數功勞,其實都要歸功於那位至今仍在四處「遊獵」,謹慎到根本沒有準備修築固定營地,不肯長期駐留一地給人以精準定位機會,因而多半也未能發現這當中某些細微奧秘的「死亡導師」。
但客觀來講,這老頭的天賦,多少還是有一些。
————畢竟風水這種東西,不是每個人都能看書看出點名堂來的。
只隨意打了個響指,那張枯瘦的老臉上,才終於浮現出如夢方醒般的神色。
只是還來不及緩口氣,眼看著眼前這不辨真容的黑影,手裡正拿著自己視若珍寶的那本「寶書」,連同背後隔開來供奉「靈童」的暗室也暴露了出來,哪還能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
這位降頭師也是跌跌撞撞地後退,沒留神兒撞在了架子上,幾個罐子隨之搖晃。
偏偏臉上卻還緊盯著黎昀,渾濁的眼珠里第一次有了動靜。卻不再是先前面對胖瘦兩位客人之際,那種居高臨下的陰沉,而是一股驚疑,伴著已壓不住的恐懼。
生死操之於人手,說的便是這樣的狀況。
「你是————」
這老頭喉嚨里擠出聲音,手卻在悄悄往桌子底下摸。
「行了,別亂動。」
黑影也是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降頭師的手卻徒然一縮,僵在半空間,看起來就好似是被什麼蟄了一下似的。
連同周遭的環境之中,某些正嗅到了某種信號,蠢蠢欲動的無形陰質之物,亦是本能地悄然退避了幾分開去。
「客人」隨意走到桌邊,拿起那個扁盒子,打開來,裡面是幾枚紅玉色般的珠子,看著也稱不上多圓潤,但的確倒是有了些「丹藥」般的形狀。
「喲————抗生素,興奮劑,還有玉石珍珠磨出來的一點粉?」
隨意掂量了一下,這位黑影也是毫不客氣地戳穿了個中老底,「還拿人血,再混點致幻的草汁上色,來糊弄那些等死、求子的傻子?」
不得不說,現代的技術生產力之下,單純想要求一時立竿見影效果的「神藥」,那中間能搞出來的科技與狠活兒可太多了。
這顯然是在泰國廝混了多年的老傢伙,無疑是此類門當里的老手了。
倒是這老頭自己聽著沒敢吭聲,神色也毫無變化,只是胸口漸漸有些不住起伏,像是被刺激得厲害。
沒去理會這傢伙的「演技」,黎昀只是多少有點嫌棄地把盒子扔了回去。
倒是很少見的反應,就跟碰到什麼髒東西似的。
「還有這下面養的東西,搞這麼大規模,你一個一階,居然也不怕反噬?還是說,你覺得自己肯定把握得住?」
「你————你是上面」派來處理清場的?」
聽到這裡,降頭師終於嘶聲發問,眼珠子還死死盯著那張黑色的模糊面孔,像是試圖從中看出點什麼。
「上面?」
客人也是忍不住笑了下,「不不,別誤會,我對你們私下交易從火化場那邊撈出來的屍體這種破事不感興趣,也並不替誰幹活。就是路過的時候,聞到你這邊的臭味兒,下來看看。」
他走到牆角那些麻袋邊上,用腳尖撥了撥,任由麻袋裡發出幾分細微的響動,聽著像是硬物與皮肉摩擦的聲音,甚至還夾雜著吃痛之下,人類意識不清地呻吟。
「當然,屍體歸屍體,但這幾個,你又想怎麼說?」
聽出了那股冷漠意味,這位「大師」的臉色也是變了變。
「算了,我給你兩個選擇。」
眼看著這傢伙不開口,黑影也是轉過身來。
「第一個,留下你的一隻手,自個兒把下面那些東西打掃乾淨,然後滾出這座城市,永遠別回來。」
「第二個選擇呢?」
遲疑之下,這老傢伙還不太死心地發問了一聲,迎來的卻是一點漠然的嗤笑。
「第二啊,那自然是我來幫你收拾一下————當然,也連你一起。」
地下室里就此徹底安靜下來,又好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激怒了一般。
唯獨那張皺巴巴的臉上,兩隻眼珠飛快地轉動著,似是在天人交戰掙扎權衡,又好像單純是在尋找機會。
進退兩難。
片刻之後,他喉嚨里終於發出嗬嗬的聲音,宛若氣急而笑,「年輕人————口氣不小。
真以為破了門口那幾個靈童」,就能拿捏我了?」
顯然也是發了狠。
話沒說完,那手已經猛然往下一拍桌子!
桌面上那個墊紅布的圈裡,突然爆開一團黑霧,霧氣中,一個同樣塗滿了黑油的木頭人偶扭曲著膨大,表面裂開,內里就此伸出幾隻既如嬰兒又像老人的枯瘦手臂,好似毛猴子般驟然抓向了這惡客!
這還沒完!
伴著一隻形似撥浪鼓的玩意兒從老人的袖口裡滑出來,瘋狂的搖動!
「噔噔噔」的聲響之中——
與此同時,供壇上那幾個舊瓮同時炸開,裡面乾癟的「東西」猛然立起,張著沒有牙齒的嘴,發出尖細的啼哭和咯咯怪笑,從四面八方撲上來!
連同空氣里那種某些事物陰乾後的腐臭味,霎時間便濃烈了數倍不止。
黎昀這會兒倒是沒動,甚至也沒興許理會四處撲來的這些醜陋東西。
只是抬起手來,他隨指在空氣里一划。
旋即便有隱約的電光,閃動而滅。
那宛若細密蛛網般的亮痕籠罩四周,幾乎照亮了整間地下室,即便只持續了一瞬,卻也在這老頭渾濁的眼睛裡,留下了大片灼目的亮斑。
不得不說,這位惡客顯然毫無禮數,根本沒有照顧一下主人家感受的意思。
連同脹裂的木頭人偶中,那些伸到一半的黑胳膊就此定住,然後當場粉碎成灰!撲到半空的幾具乾癟「靈童」,更是宛若撞上了面看不見的牆,遽然反彈回去,狠狠摔在架子邊上,才抽抽兩下,就乾脆不動了!
臉上的狠勁迅速僵住,很快就變成了幾分茫然。
尤其嘴唇哆嗦著,這老頭看著自己費老大勁弄的「靈童」和「替身偶」,就這麼說沒救沒了。
他一副全然難以接受的樣子。
「嗯,看來你選二啊————也好。」
這樣說著,黑影也是朝人走了過去。
這降頭師怪叫一聲,扭身就想往暗室里那「法壇」間竄,看那步伐身形靈活地跟只猴子似的,顯然以前也是多少有點武術底子的。
可腳剛離地,整個人就被定在那兒,宛如被看不見的手掐住。他拼命掙,臉憋成豬肝色。
黎的走到他跟前,嘖了一聲,也是伸手在那腦門上輕輕一按。
伴著這蒼老的軀殼渾身猛震,眼皮瞪大,思緒深處里映出一堆破碎而混亂,但已足以讓人發瘋的畫面一大都是他以前去擺弄「材料」時的印象,此刻卻被放大,再度「清晰化」,生生倒灌回了下手者自己的腦子裡。
不,不止如此————是更進一步的感同身受!
那些被刀子割喉放血的人,臨死時的眼神————
被封進瓮里的嬰孩沒聲的哭——————
盆里相互撕咬,拼命向著彼此皮殼下注射毒液的蛇蟲————
還有地下深處那些陰森森的玩意兒,餓急了時候的瘋狂嘶叫——————
這一霎,遽然全涌了回來!
「百感交集」之下,這位降頭師也是嚎出了聲,卻已不似人叫,瘋狂抱著頭癱在地上,不斷抽出,身子蜷成了蝦米般劇烈哆嗦著,嘴裡也吐出白沫來。
看著對方這一幅羊癲瘋發作般的模樣,黑影也是收回手來,沒再理會他。
隨意撕開那幾個麻袋子,任由裡面的人跟滾地葫蘆似的散了出來,看著應該都是中了迷藥之類的,而今還是昏睡不醒。
等走到暗室口,看了看裡面香壇上那幾個泥偶和剩下的幾隻土瓮,想了想,他也是伸手凌空一抓。
泥偶和土瓮隨之無聲破碎開來,裡頭一些黑乎乎的「渣子」也暴露在了空氣中,很快便燃起火光來,變成了一撮灰————
塵歸塵,土歸土。
弄完這些,客人繼續轉身往樓梯走。
唯獨在經過那個嚇癱在樓梯拐角陰影里的僕人時,還故意停了停。
看了一眼對方那沒有舌頭的空洞口腔,這黑影依舊是沒什麼反應,只是聳肩提醒了這黑矮傢伙一聲。
「你倒是運氣不錯,有機會報復回去了。」
「另外,打個電話,報警,懂?」
面對著這個全然不辨細節的黑影,即便未必聽得明白,但看到底下那老頭如今的模樣,這泰國僕人也是拼命點頭,牙關不斷打架。
說不好是出於心底的畏懼,還是太過激動。
黎昀也沒再講什麼,隨意推開鐵門出去了。
這外頭街上,橙黃的路燈亮著,那輛黑轎車依舊停在不遠處,司機卻在路邊抽著煙。
車裡,一個胖子和穿夾克的正在吵吵嚷嚷著,聲壓得挺低,但兩人氣勢看著挺沖。
————一直到一個扁平的鐵盒驟然砸穿了窗玻璃,帶起幾分碎玻璃,就此落在了兩人中間。
有道是做賊心虛。
眼瞅著這兩人宛若驚弓之鳥一般,甚至來不及招呼故意避開到遠處留下空間的司機直接穿夾克那個撲到駕駛位上,轉動鑰匙,甫一打火就一腳油門躥了出去!
後面不明所以的司機循聲回過頭來,這一看,連煙都從嘴裡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