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生死之間
和旁邊的那些人不同,此時此刻,李繼業只感覺到自己宛若只墜入了琥珀間的小蟲,一切的思緒,喜怒,動作都不再隨自主而動。
面對著這份「注視」乃至於「圍觀」的特殊待遇,他甚至生不起一點稱得上「反抗」的念頭。
一切都仿佛理所當然。
人又要如何去反抗那浩瀚得直如同蒼天寰宇,無所實在,偏又隱隱籠罩萬物的存在呢?
————那便是「命運」。
倘若說塵世是一片滄海,一張大網,這張宛若無窮質量與線條匯聚的羅網之中,偏偏卻存在著某些以絕對重量而化為「中心」,一呼一吸,一念一想之間便足以隨意牽扯萬象,乃至於掙脫出了這羅網之外的「黑洞」————
身合其中,尚超其外!其廣其袤,其權其重!
如此————可謂之道,謂之神!
縱然是揮拳向天,勇氣可嘉,終歸不過螻蟻,徒惹笑爾。
更何況到了這一步,僅僅是在那份注視之下,他便已經有了一種自己行將粉碎的感覺。
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本身還要徹底的「終結」,伴著某種從軀體到意識,從過去到未來,從身為「李繼業」這個人的認知,到曾經親歷過的一切「盡頭」,正在隱隱浮現而出————
直令人不由自主的戰慄起來。
偏偏此刻,卻仍有一點隱晦的「痕跡」,仿佛就潛藏在這份身軀性靈之中,又宛若從來游離其外的一絲影響,在這諸多的「目光」之下,依舊是絲毫不受限制般浮現,維繫住了他那行將斷裂開來的念頭。
————就此避免了那在下一個瞬間便被某位「注目者」悄然占據了其意志本身,就此掠奪走屬於其擁有一切的歷史存在之結局。
連同一點冷漠的聲線,仍然渾無變化地在這傢伙意識中響起——
【用戶李繼業,您已觸發部分深層世界觀信息,獲得額外評分上升。】
【檢測到該非本土任務世界內,涉及十一階真神領域之投影存在,向你提出了交易請求——】
【經核定,相關交易內容為:以用戶本身的二級主神用戶權限,換取當前任務世界內,該人類文明星球的完整掌控權。】
【請注意,若用戶同意該交易,主線任務難度將攀升至五星/低,並視作當場自動完成。】
【請注意,若用戶同意該交易,將失去當前主神用戶身份,並且不可返回本土現實世界。】
【請注意,您已觸發了真實死亡機制,若於當前任務世界內死亡,將導致相關影響延伸至用戶真身。】
【請注意,檢測到用戶當前於計時類任務世界內停留時間過長,觸發任務難度已攀升至過高層次,請酌情量力而行。】
一連五六條的信息提示,跟不要錢似的刷刷刷跳了出來。
————尤其是最後那句「酌情量力」,幾乎是明白的顯出了某種深長意味。
可縱然主神的提示音依舊冰冷,在此刻這甚至已無法再依託軀體,卻出奇地「憑空」恢復了三分思考能力的李繼業耳中,就不亞於一道天籟之音。
連同虛無之中的那些「聲音」,如今也忽得顯出了驚詫來。
「奇妙,為何忽然看不見這螻蟻的心思了。」
「唔,他的過去有古怪————有迷霧遮蔽住了這隻小蟲子的歷史。」
「他似乎並非混沌神祖的信徒————為何會持有卡俄斯的一點庇佑?」
「————不行,那一點烙印太過單薄,還與他的靈魂本質相互糾纏,一旦強取破碎,便無力回天。」
「可恨!吾已失去了神權,這個拼湊而出的投影世界,本也只是一個實驗之作,並未投入多少力量,否則本可以嘗試奴役這蟲蟊的靈魂,徹底吞沒他的自我————」
「穩妥起見,需要讓他主動獻祭為佳————」
成片的議論聲,或熾烈,或漠然,或癲狂,乃至於近乎再無內容的吃語————隨意得就像是在審視著一塊砧板上的豬肉,並沒有過於遮掩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更準確的說,那本也不是屬於「凡民」的語言,而是以意通喻萬物的力量,故而才化為了讓這些螻蟻亦能明了的「聲音」。
大約是出於那份需要「自願獻祭」的考慮,連本已動彈不得的老李,無形間也終於恢復了幾分自由。
但這並不代表著形勢好轉。
恰恰相反,這一點看似給予從容的自由————從先前的議論,尤其是那位開出了「價碼」來的聲音主人的話語中來看,只意味著這些大抵是所謂「提坦神」,或者說「泰坦神族」的存在,已然幾乎是吃定了他。
————當中唯一可慮者,無非是他身上那一份所謂的「卡俄斯的烙印」,似乎並非能夠被誰輕易蠻橫奪取的東西?
更關鍵的在於一什麼叫做真實死亡機制?什麼叫做現在死了,影響會延伸到真身上?
已經徹底汗流浹背的老季忍不住看了一眼主神的任務倒計時————距離下一輪整個小時的周期結算,還剩最後幾分鐘。
雖說出於隊伍里某位軍師的一點風格感染,讓他幾乎也是刻意把握著這個相對安全的「時限」,來進入到這最後亦是最具風險性的獻祭之地————但此刻來看,他還是不夠謹慎啊!
誰知道才短短几個小時的生存時間過來,任務難度居然會一路飆升到這個地步!
一什麼叫做對方要求的是所謂【卡俄斯的烙印】?可主神提示對方需要的是【主神用戶權限】?
什麼叫做失去主神用戶身份將無法返回現實?
還有那聞所未聞的「涉及十一階真神領域存在」,甚至令主神都提示了所謂「交易請求」————那種在一點注視之下,連自我思想這等事物,仿佛都要於眨眼間如泡影蒸發般的感受————
此時此刻,深知自己恐怕是牽進了渾水裡的老李就跟只炸了毛的貓似的,再沒有去顧慮著其他,腦海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滿懷著忐忑與驚恐,偏偏巨大的壓力之下,那腦海非但沒有停轉,甚至強行繼續思考了起來!
模糊的智慧直覺幾乎是眨眼間便給出了一個直觀答案一拖!
這疑似在對方眼中等價於「卡俄斯賜下的一點烙印」的主神用戶身份,絕不能給出去,且不論親人朋友,他可不想去試一下「無法返回現實世界」的後果是什麼。
但直接回絕也不行!
僅僅短暫的「注視」之下,這種徹底行走在了毀滅邊緣之上,連身上那大片的「紋路」都開始瘋狂褪色,似乎連詛咒亦無法在如此條件間留存下去唯獨某種冥冥之間的直覺,興許是得益於冥冥間那一點其所未能察覺的高踞其外的「影響」所動,幾乎是明顯被放大了萬千倍!
拒絕,就是死!
————不!恐怕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無數倍的結果!
縱然察覺不到那一道道隱晦的氣機,已然鎖定了此處,甚至在更高的層面上強行推動因果,錨定了這片時空中一切的變量與要素,只為鎖住那一點必然存系其中之印記的事實但毫不客氣的講,就此刻這些逐步分裂開來的「聲線」之中。
或者說,已然越來越多已然看過來的「目光」中,諸多的癲狂,興奮與憤怒交織其下,那股陰冷與凶戾,只仿佛在地獄中醞釀了億萬年的憎恨與不甘————
老李敢說,只要自己敢有一句「不識抬舉」的回答,這些注目此處的存在之中,某些看似還算正常的瘋子,就絕對敢於把自己一併拖進這下方無窮的黑暗中去!
具備智慧的存在,沒有誰能夠忍受那種看到了希望,最終卻又失去它的感覺。
生存的壓力下,人的潛力往往是無限的!
在迅速判斷出了這些所謂的提坦神應當已經無法窺探自己的思考,否則此刻看到自身意圖後,早該翻臉的情況下——
「偉大的神靈,我只是個尋常的螻蟻,並不清楚尊貴如您口中所說的卡俄斯烙印」為何物,更毋論如何將其獻給您了?」
躬身行禮。
簡直就像腦袋忽然開了竅似的,竭力模仿著印象中某位眼鏡青年的作風,不卑不亢地放緩語速,儘量爭取更多的思考與時間。
到了此刻,老李能夠依靠的也只有他自己了。
「螻蟻?不,你可不是螻蟻。」
偏偏那諸多的聲線之中,一道似乎多少還帶著幾分平和的「聲音」,宛若曠野中的長風,生生穿透了幽暗。
「已看到了,你不是這既定的線條之中的一員————」
「果然,因果中沒有太多痕跡,一切似乎都很自然。但你自身仍是多出來的東西」,你不屬於這命運中的一部分————唔,混沌也會帶來變化嗎————」
「可惜,失去了這隻眼睛,我終究也不復全貌,看不到更多的東西了。
「世界之外的來客啊,若非神祖的些許庇佑,你終歸也只是一具空殼般的投影罷了——
「」
幾分重視,又似是幾分不屑。
這似乎比其餘存在看得更為深遠的聲音一出,許多先前尚且在爭吵的聲音,忽然便安分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少數仍舊有著「開口」資格的聲音。
「————一副投影嗎?尚未升華的凡物,甚至不及青銅時代的生靈,竟然也能被投射出完整獨立的生命姿態,連靈魂也毫無破綻。」
「————混沌的確不可揣測。」
「若能獲得這種權柄,即便只有一線威能,深究下去,或許也能找到將本尊完整投射而出的途徑,甚至將在外化身演為真身,從而間接掙脫出那無窮深淵的束縛————」
一語驚醒夢中人。
這最後的一句話落下,幾乎諸多的「目光」都忽得意識到了什麼,就此古怪了起來。
即便是當中一些已然近乎於失去理智的存在,此刻儼然也模糊間清晰了幾分,那股自無邊淵暗中流出,幾近於獸性般的茫茫「注視」,旋即略微收斂了幾分。
一點短暫的清醒。
「持印者,主動獻祭出你之肉身,你之靈性,你之一切。」
「沐浴神威,不要抗拒,去感受那偉大之力量,誠心獻出你的所有。」
「作為回報,在剝離那份烙印後,神將許你不朽的本質轉生,駕馭諸魔之能,這顆星球將得到延續,你將挽救這個世界,成為這個文明的救主,皇帝,永生者。」
一份似乎更為慷慨的「價碼」,除去腳下的世界,甚至還加上了一份永生不朽的承諾。
對於常人而言,這或許便是難以抗拒的誘惑了。
尤其聽到了這份許諾後,那位大量放血之下,竟然也只是顯出了幾分虛弱態勢,顯然體質異於常人的中年女士,眼下竟然咬著牙艱難地站起來身來。
「這位先生,我無法真正干涉您的選擇,但如果可以,如果您還存有一絲屬於人的信念,我仍懇求您,希望您能夠為這個世界,為了人類的未來而做出一份犧牲。」
沒有回應。
只無聲無息的一點視線落下,這「僭越」的人類當場便化為了飛灰。
「這裡沒有你擅自開口的資格,螻蟻。」
「爾等唯一的權利,便是聽候命運的輪盤轉動。」
一句話,便是一條人命的代價。
幽暗之中,似乎有漠然的目光,終於掃過了這座石台上的所有人,卻又根本不屑一顧。
唯獨那隻正俯身貼伏在石台上,尤其不知何時起,身上帶有融化跡象的雨衣已經幾乎全部黑了下去的大蝙蝠,此刻卻忽得昂起了頭來。
「嘻嘻————呃,李————」
怪異的笑聲嘶啞猶如夜梟,聽起來就像一個年輕人和中年人同時混合為一的聲線,伴著同樣急促的呼吸下,被再度強壓了下去。
「這世界可能本身就是一個實驗場,因而眾多的怪異才都被投入了此中————如果你聽說過那神話,就該知道,失敗者的承諾是不值得信賴的!」
「泰坦本就是失————」
很遺憾,這位僅從一絲片縷的信息間,生生拼湊出了某些猜想乃至真相的智者,下場似乎更為悽慘。
尤其是這最後的這一句話,話語尚未說完,陰暗而熾烈的火光,已自那軀體中燃起!
伴著裂痕從血肉間綻放,滾滾濃煙一同生出,仿佛這整個人陡然間都化做了硫磺火炭中的焦屍!
那件先前還難纏得如同狗皮膏藥,能夠維持著內里那副軀體反覆遭受致死性重擊而沒有太多明確傷損的雨衣,此刻就跟紙糊的一般,轉眼間便已蒸發殆盡。
況且,和先前那位近乎被無視的女士不同。
似是有意折磨這「口不擇言」的凡人,那煉獄般的陰火足足燃燒了好一陣後,這副慘不忍睹的軀體,才就此徹底炸裂了開去!
偏偏直到這最後一刻,那已然如焦炭般粉碎的屍骸間,不知是否錯覺,李繼業似乎仍舊隱約聽到了某種怪異的笑聲在迴蕩"Whysoserious?"
但這些————在古神們的面前都並無意義。
沒有死而復生,沒有苟延殘喘,沒有任何延續的跡象。
連那一點笑聲,也轉眼間便灰飛煙滅而去,被一視同仁地葬下了所有痕跡。
「—————個與相近同位體產生了共鳴的蟲蟊,依舊只是蟲蟊。」
毫無觸動,這些與其說是「神」,倒不如說連帶著這下方的無盡地獄,都不過是某座更為浩瀚深淵的投影存在,此刻依舊只關心著眼前的這點「意外驚喜」。
「————給出你的答覆,持印的來客。」
「是順從神之威光,亦或就此迎來終末?」
終於不再是對方口中所謂的「螻蟻」了,面對著這份重視,老李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尤其看著主神任務提示中的倒計時,已經進入到了最後的數十秒—
他並不清楚,那隻已經開始壓制不住笑聲的蝙蝠是否隱約察覺到了什麼,所以才和那個雷普利女士看似一樣出言勸說。
但卻是以一種半帶挑釁的不智形式,換來了一個灰飛煙滅的慘痛結果。
————亦是,間接地為自己拖延了一段寶貴的時間。
只心下一橫,表面上卻並不敢表現的多麼明顯。
伴著身上詛咒不斷消去,屍體般的膚色漸淡,幾乎顯出了內里那副枯槁人形。
這已然頭髮花白,宛若燃盡之物的傢伙,只是分外虛弱地點了點頭。
「那麼,偉大的各位神靈啊?無意質疑什麼,但我也想知道————」
「既然如此,我應當向哪一位尊貴大神的名號進行奉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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