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流星與浪潮
無窮無盡的天光,而今正自遙遙蒼穹深處垂下,如同青色的長瀑,傾覆四野,不見盡頭。
與之同來的,便是地上間的光照,忽然開始一分分異樣黯淡了下去。
白日被夜色取代,分明眼中朗朗青天,身周四處間卻只剩昏暗一片,仿佛那空中流動的光芒,只是映入眼底的幻覺,一場浩蕩蜃景。
很反常的一幕。
————但幾乎每個人對此都不陌生。
那股異樣的,渾然的,仿佛蒼天與瀚海相接,再無半分雜色其中的「青意」,看似近得觸手可及之處,偏又遙遙無邊。
只短短一會兒的功夫,便有無數熾烈的光芒自其中浮現,仿佛自天外而來,由微弱而宏大,正自那青穹深處間墜下,一頭扎進大氣之中,就此燃燒,融化,化做了更多的流光————
伴著某種異樣的「風」隨之吹了起來,呼吸之間,每一個生靈發自本能般升起的悸動感,宛若無法言喻的「饑渴」。
流星!
那是數之不盡的流星!
宛若宇宙深空之中降下的問候,翻湧的蒼穹深處,不住消融的光芒如同暴雨般划過了長空!
看到這一幕,程凱只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像是試圖確認自己是否在做夢。
————不,是真的開始下雨了。
從天而降的細雨打落在臉上,激得他一下就清醒了過來。
「唔,居然是選在這個時候嗎————」
近乎慌亂擦去了臉上的雨水之際,耳側微動,程凱甚至隱約聽到了旁邊那位青年低聲感慨了一句,似是幾分意外。
偏偏腦海里一片空白之下,他也只是本能地問了一句,「要不————咱們先去躲躲雨吧?」
這話換來的只是一個奇怪的眼神。
「躲?為什麼要躲?」
這抬手按住了黑框眼鏡的青年瞥了他一眼,任由鏡片的反光,恰巧遮蔽了其下的眼神。
唯獨語氣里幾分意味深長,那張面色也似笑非笑。
「雲起才有雨落,程先生————可不是隨隨便便都能淋上這麼一場雨的。
這話自然不假。
依照主神預訂的規劃,這是以億為單位的巨大消耗支撐下,再度潑灑而下的一場洗禮,一場屬於靈機與生命的盛宴!
環境改造的第二步,在度過了第一輪「適應期」後,屬於靈氣的又一次降誕!
一同樣是以一座「洞天」層次的小世界,演化祖,又生生破碎之後蠻橫砸了下來!
就此為原有的那份基礎「添磚加瓦」。
畢竟,倘若以一次性的劇烈靈機變化,且不論當中花費究竟需要多少資源,光是環境下的劇烈變化,就足以造成自然斷層式的環境崩潰洗牌,物種大滅絕與進化。
他又不是奔著直接滅世,以及在廢墟上重建文明這種藍圖來的。
唯有如此分層來處理,一步步逐級拔升靈機濃度,從而打開某些「原生環境」下的桎梏,才能相對放緩這當中的部分影響。
事到如今。
很難得的,黎昀亦是近乎沉醉地呼吸了一口空氣中那種無形間正在急速攀升,亦是愈發濃郁的「氣息」,直令人身心舒暢。
一種分外「受用」的感覺,自血肉乃至性靈間隱晦倒映而出————便如乾涸的麥穗等到了雨露。
但他仍舊克制著那股油然而生的衝動,只是不著痕跡地鬆開了鏡框。
伴著這個簡單的動作。
在這地磁與通訊都陷入了混亂的時刻,周圍的人其實也無非是能夠隱約感覺到皮膚上微微一麻,宛若靜電拂過的錯覺。
唯獨不遠處的李繼業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本來正抬頭望天的姿勢,此刻卻猛然將頭扭轉過來,力度之大,簡直令人擔心他會不會扭掉自己的脖子!
源自於【生命能量】這種看似不太突出的強化,自然也賦予了其對於不同生物那份「生機」的敏銳感應—
就在方才,那種一閃即逝的雄渾氣機————簡直就像冰川下短暫露頭換氣的巨鯨!
很可惜,那感覺只快得宛如一點錯覺。
此刻再看來時,這邊方向上的行人,包括最近處的黎昀和那位程凱程先生,都只是「不無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似是對此一無所覺。
————當然,和臉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甚至真切懷疑方才是否自己感覺錯了的老李不同。
隱約間又卸下了幾分負擔,愈發輕鬆起來的黎昀,也是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周圍的幾人。
稱不上多麼得體。
此刻或多或少都出現了幾分身形動搖,動作跟蹌,近乎於「醉氧」般的跡象。兩個女孩更是面色配紅,妝容都幾分散亂了下來,顯然沒有自己和老李這種肉身強化素質較高者的對應「消化」速度。
不得不說,如今的狀況下,相比於不太能夠感應、汲取靈機的常人,反倒是這些感知更為敏銳的用戶而言,受到的影響更為明顯。
少部分尚未完全均勻化擴散,或者說,本應稀釋而出的濃郁靈機,正伴隨著高空中氣壓溫差變化,急速降下的水汽為載體,一同短暫墜向了地面一這便是這場「驟雨」的真相。
看著那高空間隱約奔涌的迷濛雷光,以及虛無中轉瞬亮起的絲絲金色紋路,剎那間便將一切「摩擦」反應消弭無形。
毫無疑問,那便是屬於羅天法網在干涉物質結構的直觀化痕跡————
看到這裡,黎昀也是微微點了點頭。
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前一次的鋪墊,這第一回的工作中,這事先已然被嵌入過「靈機」這塊拼圖,為羅天法網所輕微撬動過的現實物質規則,反應果然也隨之「柔和」了不少。
.——但和這放緩的「排異」反應不同。
人群中眼下的反應,那些哭腔里夾雜著怪叫,激動,大笑乃至於瘋魔般的表現一那些從樓頂窗戶間探出頭來,不顧風險手舞足蹈的傢伙,有的人甚至跳下車來,脫下衣服,光著膀子就瘋狂衝進了雨里,歡呼雀躍,即便一頭栽倒在了坑裡,摔得臉鼻流血也不在乎,一副伸手像是在迎接些什麼的模樣————
遠遠超乎以往的激烈!
「來了,又來了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就是我的機會————」
「滾開!王八羔子的!你在幹什麼!這個盆是我家的!你要接雨你自己去找去!」
剛從身後的廢品回收車上翻出來一個早已褪色的嬰兒洗浴盆,不顧上面的髒污痕跡,一位有些跛腳的中年人正奮力舉起盆來,在雨里四處跑著,去接下那些隱約還帶著幾絲青意的水痕。
沒留神身後撲過來一個傢伙,瘋了似的想搶過這口塑料盆,甚至直接抽出一沓禮封里的現金,砸到了這回收廢品的男人身上!
「傻逼!你給我放手!這盆子老子出錢買了!這是一萬!夠不夠!」
「去你媽的!給老子放手啊啊啊!你這狗東西!你找死嗎————」
任由這紅彤彤的鈔票撒了一地,根本沒去理會這些「身外之物」,兩人眼下就跟兩頭殺紅了眼的鬥牛犬一般,面色扭曲,都在試圖搶過那隻破舊的寬盆————
「老天爺啊,玉皇大帝,耶穌,釋迦牟尼,安拉————你們開開眼,開開眼吧,我啥也不要,我只想要個機會————」
「哎喲這個娃兒,你還咕在這裡做啥子哦————快去找天上落下來的星星噻!那些一轉手就是幾十幾百萬的嘛!」
「啊?爸,我不想要那些隕石碎片,我想要當用戶,這會兒的話,那些神可能就正看到這兒的嘛?」
「哎呀你個哈麻批,那叫主神」,以前讀書讀傻了哇?!?————唉算球咯算球咯,把車鑰匙給我,你老漢兒我自己去找!」
「喂!老弟!聽得到不!喂喂!————他媽的這信號————」
「楊哥,這會兒怎麼搞?」
——
「還要怎麼搞?!?前面都堵成這樣子了!你還想去公司啊?馬上調頭把弟妹和孩子送回家去!這會兒帶上孩子不安全!然後過來前面車站追我們,我們馬上出發去碰碰運氣!
"
「不是,我聽說,之前還有人拿那個所謂主神用戶」的邀請名額,來換那些天上掉下來的東西————」
「瑪德,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就看我們哥幾個這回的造化了!」
「哦!好耶!學校又要停課了!」
「上次這種天氣只停了兩天,希望這次能多停點假期————」
「哎呀,你們倆好傻哦,還在管什麼假期,我上次聽到我爸他們喝酒聊的,那些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好像能夠讓人變成超人————」
「嘻嘻嘻,瓜子,你伸舌頭舔雨這樣子好像我家養的狗狗哦————」
「要你管!————哼,等我變成超人,我也要在胸口上加個S,去逼著校長抄十遍課文!————不!抄一百遍!」
「————那我要變成美少女戰士!」
——
「你好幼稚哦!
」
「誰說的!你更幼稚!」
青色天穹與昏暗地面,劇烈的反差間,人們的視線自然大多都投向了高空。
看著那些融化的火光,那墜下的雨水,那些如同流星雨般劃長空而過,只留下長長尾跡的粲烈「星痕」————
理所當然的,再沒有誰能夠維持平常心,安然坐得住腳。
如果說第一次時大傢伙兒還不懂當中的意義,心中往往是恐慌與不安更勝於其它。
可到了這第二次「青天」降臨之際,連同許多四處流傳,亦或乾脆就是發生於身邊的「例證」,不少人都已經或朦朧或清晰地理解了其中的某些「價值」。
那份超乎常理的可能。
也正是因此,這無數往往僅僅一知半解的「知情者們」,眼下紛紛陷入了難以言喻的集體性亢奮和猶豫之中。
無數的人衝出了家門,衝下了寫字樓,衝上了街頭,衝進了車裡————
伴著通訊不穩定,城市間的交通也幾乎迅速癱瘓,被堵在高速收費站口上的人進退不
得,許多車主甚至直接先丟了車,徒步奔入野外之中,去試圖尋找一線屬於自己的「好運」。
出城的車流,更是被直接堵死。
那些幾乎拋下了手上一切事務,想要外出去尋覓那些整體「隕石碎片」的聰明人們,只能大眼瞪小眼地看著騎著共享單車,乃至於就靠一雙大腳丫子的人流從路邊經過,急不可耐地衝進了城市外的區域——————
痛苦,崩潰,不甘,破罐子破摔,回頭乾脆也加入到這「人力大軍」之中去————
亂了,全亂套了。
而更多來不及進一步向著城郊外「擴散」的人,就直接站到了車頂,樓頂,建築天台間,不顧一切,聲嘶力竭地朝著那些飛墜的「星星」呼喊!
許多人甚至用手電去照,去吸引那些星星的「注意力」。又或者將衣服,布料,床單之類撕碎點燃後,用晾衣架和竹竿支起當做大面「旗幟」,試圖用這昏暗中的火光吸引來那些流星的眷顧,亦或者祈禱著冥冥之間,某些或許正凝視著這大地間的神只眸光————
無論是菩薩還是帝君,是天使還是惡神,他們打從心眼底里祈求著,期盼著,希望能有縱使一枚「星星」聽到這份熱乎的喊聲,就此大慈大悲地拐個彎兒,落到自個兒身邊!
失心瘋般的舉動下,這人潮洶湧的城市中,很快便成了怎麼顯眼怎麼來,再不顧那麼多規則的喧鬧沸騰世界。
.——但期望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那一道道高高在上的「星痕」,依舊不為所動地自天穹間馳騁而過,全沒有顧忌這地上動靜的意思,更渾然無視了那些從高樓到鄉野間,拼命揮手吶喊,乃至試圖開車追趕的「小小人兒」————
星星是美好的,星星也是殘酷的————
大起大落的期待與失落之中,許多人都第一次直觀感受到了這種事實————一種看似分外淺薄,卻絕不能稱之為錯誤的「事實」。
高昂的期待之後,便是無端的猛烈失落。
當星塵留下的尾跡黯淡,蒼青色的天光亦開始漸漸褪去,那些已經飛落向不可見之地的「星流」再看不見半分蹤影。
留下來的,唯有一片失而復得的白日,以及那些咆哮到嗓子嘶啞,失望之餘,眼睛裡帶著股活像是面前放跑了一百萬的賭徒神色的傢伙。
當希望破滅的時候,帶來的往往是同等的反饋。
痛哭流涕,哀嚎著,怪叫著,怨天尤人,揮拳像是要控訴這一無所獲的不公,滿懷深切失望————
不,又哪裡是一無所獲呢?
看著地上那些正在逐漸褪去一點隱約青意的大片濕痕,許多正淋在雨中的人此刻才如夢方醒。
————更多的衝突,就這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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