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飛天,盒中「糖豆」
當脫離了熟人們的視野,尤其是當中方亦舒精神力掃描的界限之後,黎昀整個人很快便「模糊」了起來。
————由一個具體的人,化為了一道虛渺的黑影。
無形的電磁信號將之包裹在內,形成了特殊意義上在雷達掃描間的「隱形」效果,連同光學視覺上的進一步朦朧化,整個人的氣息也隨之收斂了下去。
幾乎消弭了所有形跡的人影,在這一刻與其說是踩著樹梢在穿行,倒不如說是低空間滑翔而過更為合適。
————下一瞬,他便真的飛射了起來。
毫無形態可言的精神波動化為了真實的動力,裹挾著這幅渺小的軀體凌空而起,沒入高空之中「嗯?」
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動身的隊伍之中,方亦舒突兀地別過頭去,遙望了遠方一眼。
「怎麼了小方?」
旁邊正在往自己腰上綁著收穫來的那張虎皮,臨時充當個「口袋」的老李見狀多少有些疑惑,卻也只得到了個不太確定的回答。
「我好像感覺到了一下什麼————好像是,精神力的痕跡?」
很顯然,連這女孩自己也說不準方才究竟是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但這些都和黎昀沒有太多關係。
涌動的精神力宛若無形的浪潮,將身周間的氣流盡數駕馭其間,甚至隱隱給人一種微妙的錯覺仿佛每一粒微塵般的存在,此刻都在響應那惟一主導的意識。
————又或許並非錯覺。
整個人都好似「化」入了空氣之間,獵獵風中,已然自常規生物前後左右的平面式感知,轉為空中三維立體運動模式。
黎昀沉默不語,任憑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任由周遭間的景色迅速變得暖昧不清,飛速倒退而去,宛若流逝的電影膠帶。
說來也是奇妙,這一刻,唯獨那副平平無奇的黑框眼鏡,就像是被物理學慣性所忽略了一般,依舊穩穩停留在他的鼻樑上。
空氣被擠壓下發出的呼嘯聲在身旁不住鼓盪,約莫介於六七階間的精神力不斷催動氣流加速,乃至於短短几個呼吸間,下方的廣闊林海,曲折河流,零星分布的建築,遠方山脈地形的走勢————
便都一一被拉長成了混同一色的流動線條,自眼底急速掠過。
空氣中的阻力越來越大,從溫和的托舉化為了明確的「阻礙」,伴著飛行高度亦不斷拔升。
雖然沒有空中型號的機動駕駛證,但黎昀的確是個老手了————在偶爾晚上會出來四處散散心這一塊上。
氣浪最終化為了肉眼難辨的濁流。伴著一層白色的弧光如同大衣,就此披在了這自然呈現「錐梭形」,便於突破氣障的軀體外層—
不得不說,在已然解放出了屬於精神層面上的「真容」之後,縱然是在靈機融入星球環境的前提下——
這一刻,伴著「出力」越來越大,細微的電光憑空生出,匯聚追逐著這枚包裹在滾滾氣浪間的「不明飛行物」。
他仍能感受到某些客觀意義上的「惡意」,或者說排斥,源自於這物質層面上自然的幾分格格不入,在身周間肆意蕩漾開來————
但大體上的激烈程度,已經遠不是以前那般「犯了天條」似的,動輒天打雷劈的待遇。
這就很好。
足以證明他此刻的「體量」,尚未觸及這新體系環境下的上限。
奇妙的空氣紊流震盪抵消之間,甚至將飛行中的「動靜」也幾近全數吞沒了下去,唯獨在身後卻隱隱留下了氣壓變化間近乎水霧結晶的白痕。
只一道白虹隱約,夭矯貫長天而過。
便是偶有地上的人無意間聽到些動靜,就此抬起頭去,卻也再看不到些什麼東西了————
這道模糊的影子自數千米的高度中掠過,最終迅速逼近了目的地一一座不起眼的小鎮。
只是在真正抵達之前,這便已經提前「按落雲頭」的猴頭————啊不,黎昀最終悄然墜下,如片落葉般降在了離鎮外尚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就在這灌木亂草瘋長,幾乎遮蓋住了常人視線的野地之間,瞅著眼前這處明顯是新修起不久的水泥建築區,他也是眨了眨眼。
這地方看著出入的人倒是不多,門口處還掛著個「第四十七號臨時研究所」的牌子。
高聳的圍牆上甚至還有手持通訊,佩戴呼吸面具的警衛輪值站崗。
尤其從牆面到周圍數十米的範圍間,都充斥著一股濃郁的異味,令人聞得噁心。
已然融入了環境間的「隱形人」鼻頭禁不住抽了抽。
應當是用於除草的化學藥劑,還有油漆的味道。
看著那些偶有未被漆面覆蓋的金屬欄杆間,連鋼面上也迅速出現的細微鏽蝕痕跡————很顯然,源於自然的入侵無處不在。
包括周圍這些過於狂野的植被,以及隨之而來的大量昆蟲乃至於小型動物,恐怕都已經對這處小型研究所造成了嚴重的影響。
瞥見那些甚至已經頂著毒害,從新澆築的水泥縫隙間,硬生生是擠出幾分苗頭來的枯黃嫩芽。
包括就連些濺到混凝土面上的泥星子上都未能倖免,同樣是有幾分細須從中生出,卻又缺少養分,難以繼續成形————
黎昀也是搖了搖頭,隨手將一隻無意間飛到身上的螽斯彈開,任由這綠頭綠腦的傢伙一溜煙地撲進草叢間。
隨著溫度略有回升,而今這勃發的自然生態間,許多時候只給人一種連節氣都已然混亂的古怪感。
至於說為什麼會有家研究所被專門建在這裡————這裡面那座已然被全面圈起來,屬於第一次靈機降下時造就的小型天坑,無疑就是答案。
但相比之下,在有著更多新鮮的隕石痕跡方才出現的如今,伴著相對價值與重要性的下降,這座研究所裡面怕是不少人手都已經被緊急抽調離開了。
視線穿透阻礙,留意到這片小型建築群內的人員,尤其是那些那些忙碌的白大褂並不如預料之中的多,一些地方甚至就連屬於設備的位置也臨時空了出來。
看到地上明顯就是這兩三日間經過的重型輪胎痕跡,猜到了個中緣由的黎昀搖了搖頭,沿著一旁那條近期間明顯有人專門在周沿除草加固,同樣死命噴灑藥劑的水泥路離開。
在這種地方專門修出來的路,還能去哪呢?
果不其然,還沒過半晌的功夫,就有載貨的卡車從遠處駛來,一看都是運著些新鮮蔬果肉食之類的補給,直奔著後面的研究所去了。
研究所又不會從事物資生產之類的雜務,像日用的這些東西,自然是就近從城鎮間獲取為便利。
等沿著這條公路快走到頭,遠遠就看見了熟悉的鄉鎮,連邊野上那座小石獅子都還趴伏在原處口昔年黎昀還在鎮上讀書時,幾乎每天都會打這邊經過。
只是走近一看,這獅子口裡的那塊石珠已經碎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崽子乾的。連著腦袋上也是多了幾條裂痕,有綠蘿從裡面活潑冒了出來,甚至還開出了幾朵淺紫紅色的小花。
看著這頭頂花色,遍體的坑坑窪窪間都爬滿了苔痕的獅子,歸鄉的青年也是抬手拍了拍它的肩頭,忽得笑了笑。
「許久不見了老夥計。」
等走進了鎮子裡,已然褪去了偽裝的黎的從街上穿過,卻也見不到太多的人了。
腳下印象中坑窪不平的土路,而今已經變成了水泥材質,就連街邊的許多房子,也已經拆除重建,換了個模樣。
舊時的土屋已經變成了「少數派」,尤其看著其實本來也沒什麼人住了,而今更是屋頭上都長滿了花花草草,不見人影。
今昔之別,幾分回憶下,直令人唏噓。
這會兒正是快要臨近準備煮晚飯的功夫了,在外面閒逛的人也不多,無非是些搬著個小凳竹椅的老人,歇靠在房檐下面曬太陽。
外界間的種種變化,對於這些小鎮上的老人而言,似乎並不是那麼的敏感。
「欸你這蘿下條怎麼曬得這麼好,我昨天曬出來那一簸箕,晚上回去翻過來一看,貼著地的那一面都在長霉了————」
——
「你別說,最近曬乾菜也是,這不,非得大太陽展開了往透了里曬。」
「主要還是還得多加鹽,不然幾下就得生蟲————」
一群皺巴巴的老頭老太太,沒事兒在那兒抓起幾根蘿蔔條閒聊,有眼尖的忽然瞥見街邊走過來一個人影。
細看之下,是個長發的青年,帶著副黑框眼鏡,看著像是略微有點眼熟,卻又想不太起來。
但這時節下,尤其外面那草瘋得連路都快給淹了的狀況,可沒什麼外人能隨便往鎮子上來。
一群老人在背後悄然指指點點這種事情,黎昀倒是並不在意。
等沿著鎮上的主街走出去一段距離,貼近了後山邊上一處房子,剛站定在熟悉的院門口前,他還沒伸手去敲那扇大門,旁邊就忽然傳來一人聲。
「那個娃兒————你誰啊,擱那兒幹啥呢?」
旁邊房子裡忽然探頭個中年男人出來,多少帶點警惕地盯住了他。
「我找人。」
瞧了對方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黎昀只是隨手敲在了門上。
倒是這中年男人見狀,多少有些氣勢洶洶的從屋裡走了出來,「嘿我說你這人,你要找誰啊?
」
他這一嗓子下來,連周圍房子裡多少也有些人被驚動了,就此探頭出來打量著。
對於這一家,周圍的街坊似乎多少有一些微妙的額外關注度。
見狀,黎昀微微挑了挑眉,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不多時,就有人匆匆過來開了門,顯然是從門旁高處的攝像頭裡看到了這門前的人影。
拉開門的是屋裡的男主人。
「————的子,是你嗎?你咋這會兒回來了?也不給我提前說一聲。」
即便是對方留了長發,樣子隱約也變了幾分,但開門者依舊是一眼就認出來了眼前這清雋青年的身份。
名為黎祿遠的男人而今看起來倒是挺高興的,嘴裡一邊「責怪」著,一邊伸手就把客人往院子裡迎。
倒是旁邊的中年男人多少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樣子,訕訕問了句,「大哥,這位是?」
「這不老三的兒子嘛,黎昀,他小時候你還見過的————」
隨口應付了幾句,黎昀的這位大伯將人迎進來,還在往外探頭看,「昀子,你的行李呢?我幫你搬一下,你這會兒怎麼回來的?」
「哦不用了大伯,沒有那些東西,我就臨時回來看看。」
青年依舊神色平靜,也沒有去理會旁邊那位理論上以血緣來講,應該稱一聲「二伯」的傢伙。
只是等跟著進了屋後,不顧勸阻的黎祿非要大伯母遠去倒了碗熱水來,兩人這又才在那張老木桌邊坐下,家長里短地談了一陣子。
當然,聊來聊去,最後話題也無外乎回到了長輩老生常談的那三板斧一工作收入,過得好不好,什麼時候結婚云云————
饒是黎的此刻宛若個面癱一般古井無波,到頭來,依舊是多少聊得有些繃不住了。
只是面對著自家這位親戚,尤其察覺到對方的幾分關切之意,他也還是耐著性子「好好聽講」。
過了一陣,黎祿遠這才一拍腦門,想起來問及了他的來意。
「沒什麼,就是想起來這幾年沒怎麼回來看你們,拿了點禮物,順帶著給老爺子掃掃墓。」
將手伸入懷中,黎昀就此摸出來了一個六角盒子,裡面呈著兩顆「糖豆」似的東西,隨意放在了桌上。
「這是一點新藥,可以稍微加強人體免疫力,治治身上的小毛病之類的,效果還行,帶回來給您嘗一下。」
只是看著他這多少令人有些似曾相識的手法,黎祿遠也是怔了下,頓時神色一變,像是想到了什麼,連忙起身過去關上了屋門窗戶。
等回到桌邊來,這位長輩臉色也是略有變幻,遲疑著開口,「孩子————你是不是也成了那什麼勞子用戶」?」
見他這反應,黎昀也是多少有些「愕然不解」,「嗯————對,確實是。」
等到他再度表演了一個「憑空取物」,確認了猜想之後,黎家這兩口子自然是喜出望外,卻又多少帶點擔心,這才透露了實情,「咱們家裡,安山那孩子,也是成了用戶,這會兒還把他哥也拖了進去。」
「兩人都在外頭城裡呆著,又不肯給我們透露太多,還叮囑我們別給親戚多提。只是偶爾會帶著東西悄悄回來看看我們,說是擔心給我們惹來麻煩————」
對著這自豪間多少又帶著點憂心忡忡的夫婦,黎昀也只好寬慰了幾句,什麼吉人自有天相,您家小子打小看著就機靈,應該出不了什麼大事兒云云————
聊來聊去間,實在推脫不過,那個裝著「糖豆」的小盒子還是被留給了這對長輩。
又趁著晚飯還沒好,黎昀和黎祿遠帶著柴刀,從草里開路,登上了半山腰去,給老人家掃了掃墓。
說來也是古怪,這而今同樣草木蔥鬱,人跡罕至的山上,偏偏老太爺的土堆前,那三炷香依舊是雷打不動地插在那裡,就連墳頭上也是沒見什麼荒草生長的跡象,分外平靜。
眼見著這反常的一幕,嘖嘖稱奇的黎祿遠也是反應了過來,順勢問了下旁邊的青年,這香是否與其有關。
————但到頭來,黎昀也只是笑了下,卻並未正面回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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