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言談,變化,與離去
僅僅是臨時小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黎昀便就此提出了告辭。
偏偏到了這會兒,黎祿遠卻是死活不鬆口,非要強留下來吃過午飯再走,不然別人怕不是還說侄兒回來,連頓像樣的飯菜都還沒嘗嘗就被撐了出去,他丟不起這人。
看著這明擺著「胡攪蠻纏」,言語間卻又多少透著些關切的中年人,黎昀也是有些苦笑了起來。
還能怎麼樣呢,左右也不過一點小事,由他去吧。
看得出來,為了家裡來客,黎家這頓午飯還是花了不少功夫,一大早出去買來的雞魚肉蛋,自家地里摘來的新鮮菜————
廚房裡有人掌勺,兩個男人就各自拉了張凳子,坐到了院門口前閒聊幾句。
「欸昀子,你別說,今早我去地裡頭挖白菜,才兩天沒管,那地里雜草就長得跟吃了槍藥似的。」
「等土一翻,底下還躥出來條指頭粗的蛇,那身上密密麻麻爬滿了紅螞蟻,看著像是在吃螞蟻窩,可把我一個大老爺們兒都驚了一下————」
這常年呆在故土鄉鎮間的男人,談到地里的事情,如今也是幾分感慨。
不少略顯「反常」的跡象,自然是早有苗頭,尤其兩次「青天」中隕星降下之後,城裡人感受或許沒有那麼深,但他們這些生活在鄉鎮間的人,卻多少都有些見怪不怪了。
什麼主神,什麼靈氣,什麼外面實則正日新月異的世道,狗腦子都要打出來了的算計和衝突————
對於這些留在鄉下,大多都是中老年紀,已然失去了那股子闖勁兒的人而言,這些聽起來似乎挺高大上的話題,卻又都沒有身邊的狀況來的真切。
提前發芽的秧苗,長得堪比窩瓜大小的畸形西紅柿——————
去山上蜂箱割蜜的蜂戶,結果被突然暴躁起來的蜂群圍攻,回來一看,最長的一支尾針甚至已經扎穿了身上那層防衣————
突然在鎮外面一段距離的地方,那些「迷彩裝」修起來的研究所——
悄悄來這邊附近收購「山貨」的生意人,出了大價錢,指名要那些天坑附近,聽說多少沾了些「仙氣」的東西。
引得不少人當時趁夜裡拎著蛇皮袋子去天坑那周圍的田野和山頭間轉悠著,甚至就在那些持槍人員的眼皮子底下,差點連草皮都給薅禿了————
縣裡的領導們開了會下來,說什麼各級鄉鎮間這下也要加強三級安全聯防機制建設,鎮子裡的公安也需要考慮配槍,尤其號召青壯年人口返鄉,參與家鄉發展,以及群眾聯防聯控。
一旦發現有任何人口失蹤,異常的動植物狀況,都需要及時上報處理云云————
更有不少基層的幹部,最近在上山過河,鄉里挨家挨戶做著工作,專程拎著水果牛奶上門,希望家裡這邊做做工作,引導在外打工的青年勞力返鄉,又或者是勸說全家響應政策號召,向鎮子乃至於縣城內搬遷收攏。
聽說現在搬遷的話,本地政策和財政上都有很大的扶持,更是專門在城鎮區域內興修基建,劃出了專門的地片來搞新的房產。
尤其那價格低得跟打了骨折似的,讓好多以前買房的人都不滿,還合起伙來去縣裡鬧了一回。
偏偏縣裡的領導班子這次卻很硬氣,絲毫沒有講什麼情面的意思,甚至懶得出來理會那些抗議者,這背後,估摸著也是省市上的意思————
黎祿遠嘴裡這樣滔滔不絕的講著,黎昀就在旁邊聽著,不時點點頭,看起來倒是頗為好奇的樣子。
也不完全是裝的,畢竟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他是真的不太清楚。
半是當著甩手掌柜的緣故,半也是因為如果平日裡,主神能蠢到拿這種「末端信息」來打擾他的話————那才是真的失了智。
不過,從這些看似雜亂的「小道消息」里,他多少也還是敏銳捕捉到一些重點一關於一些事實上基層政策性的實際變化,或者說,從中折射出的某些「風向」。
很顯然,這也是考慮到民眾間維穩的要求,已經慢慢開始進入到特殊時期了。
這邊正說著,就看到幾個基層公務人員打扮的傢伙,男女中青年都有,從一輛街邊駛近的麵包車上下來,正打開後備箱,拎出了成箱的牛奶雞蛋之類的東西。
隨後便轉頭就走向了街邊上一處老屋,敲門後等著裡面老人迎了進去。
「哦,你看他們啊——————那就是我說的鎮上的公務員,這會兒又來做勸說工作了吧。」
手上點了支煙,坐在門口這兒,黎昀這位大伯倒是很眼尖,順著青年的視線看去,隨口便解釋了幾句。
「那屋子裡是咱鎮上的老人了,年輕時候是供銷社的,家底還不錯,家裡也是兒孫滿堂。後來老伴走了,這會兒人也比較老了,念舊嘛,就在鎮上不願意動彈。」
「他兒女有的在城裡安了家,掛念這這把老骨頭,想把他接過去享享清福,這不,還托鎮上的人過來給他反覆講政策呢。」
「這都是來了兩三回咯。」
話音落下沒多久,就看到幾個跟著進了門一陣子的公務人員,而今滿臉無奈地又走了出來。
「瞧,又被裡面那老頭兒耍賴給糊弄過去了吧————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看著這些人兩手空空地走回車邊,不用提,看樣子事情肯定沒搞定,而禮品自然是留在了裡面了。
旁邊這中年男人也是笑呵呵地抽了兩口煙,衝著黎昀笑話了幾句。
————只是笑著笑著,他就笑不出來了。
眼看著那輛麵包車骨碌碌地開過來,就停在了家門前那棵大槐樹下面。
連著上面下來的人,重新提上了一份嶄新的東西,同樣換了張禮節性的笑臉湊過來。
黎祿遠才剛反應過來呢,別人已經都走到院子門口來了。
「喲,老黎,今天天氣不錯啊,還擱這曬太陽————這位是?」
打頭的這位中年領導顯然是跟屋主認識,至少應該打過交道,這會兒態度倒是很和藹。
都是同一個鎮子上的人,大都是沿著七大姑八大姨的關係,細論起來多少有點沾親帶故,又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關係往往都還稱得上不錯。
這會兒見了這張有點陌生的年輕面孔,這位郭姓主任也只是例行的隨口問了下,誇了句這小伙子長得挺帥啊,怎麼之前沒見過。
不過考慮到近期間的人口流動審核和失蹤人員調查等狀況,等得了回答,他也還是解釋了幾句,旋即讓黎昀既然回來了趟,正好,就順便在鎮上做個流動人口身份登記。
黎昀自無不可。
連著一同過來的這群人里,有個年輕些的女孩,估計是剛畢業沒太久,這會兒剛一看清這青年模樣,差點眼裡沒放出光來。
旋即自告奮勇地回車上取了份文件紙筆來,跟著幾人一塊兒在院子裡搬來凳子坐下,在一旁熱情詢問著,給黎昀做了個全份的登記信息。
倒是這位郭主任,跟著屋主略微寒暄一陣子,很快就切入了正題——聽起來,似乎也是勸說他們家往城裡搬的。
「————老黎啊,不是我說,這鄉下呆著有什麼好的,就剩咱們這些人了,年輕人都在往城裡走呢。」
「你看這段日子裡,外面到處那些植物都長得跟發了狂似的,有時候連地里的菜都不好收了————」
「我知道鄉親們今年收成也好,關鍵是種出來,咱們這地方,就算加上鎮子外面那個研究所,也消化不了那麼多啊。」
「再說了,縣城裡離咱們這又不遠,也就三四十分鐘車程,你有什麼要做的事,要回來鎮上幹個啥,又不是什麼麻煩事兒————」
「你這也才中年的人,安山這會兒又是個那什麼用戶,前程遠大,你怎麼就非得窩在這鎮子上,興許將來還拖他後腿呢?」
一通絮絮叨叨的「拉家常」下來,可任憑這位郭主任怎麼說,黎祿遠就是笑著搖頭婉拒。
「算啦,老郭,不是年輕那會兒啦,我也六十多的人了,實在是不想再出去亂逛了————這地方從小呆了這麼多年,這兒就是我的根了。」
眼看著他這軟硬不吃,一副榆木腦袋不開竅的樣子,這郭主任也是無奈中帶著苦笑,頗有種加班到盡頭,卻發現工作根本沒結束的麻木感。
索性這種情況他經歷得恐怕也不只是一次兩次了,倒也沒有多少氣餒的意思。
只是忍不住搖起頭來。
「得得得,我服了你了————那你給我等著吧,下回我還會來的。」
明目張胆的放了句「狠話」,這明擺著是要搞持久戰的意思啊————
「小陳,小陳————這位小伙子的信息登記完了嗎?」
被領導回頭連著喊了兩聲,正悄悄盯著旁邊青年側臉出神的這姑娘這才反應了過來,頓時肩頭明顯一震,臉上也忍不住一紅,尷尬笑了笑。
「啊,哦,登————已經登完了。」
這反應,活像是個上課時突然被班主任點名的倒霉蛋。
周圍上了些年紀的人,大多都忍不住會心一笑,倒是旁邊一個提牛奶箱子的年輕人,這會兒瞧見這女同事的反應,那臉色忽然隱約一白,多少有些難看。
他大約是自覺隱藏的很好,也確實並未表現出太多的反應。
但畢竟有些老江湖還是眼力「毒辣」,那位郭主任見狀,也是察覺到了些什麼,漸漸收起了幾分笑意,沒有再繼續和黎祿遠隨意開玩笑,生怕觸人痛處。
只是將牛奶雞蛋等東西留下,以工作繁忙為理由,婉拒了屋主「要不然留下來吃個便飯」的客套話後,幾人就此起身告辭,準備走人。
倒是那個做「筆錄」的女孩,故意落到了人群後面,這會兒挺大膽地抬手拍了拍黎昀的肩膀,聲音卻放得挺低,「小哥————加個聯繫方式怎麼樣?」
看著這看似姿態豪放,實則語氣吞吞吐吐,已經忍不住多少低下頭去,臉色愈發泛紅的女孩。
黎昀沉默了一下,剛想婉拒,背後卻又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挺好的,年輕人嘛,加個號碼也挺不錯的,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偏過頭一看,剛起身送郭主任等人出門的黎祿遠,這會兒正笑呵呵地站在門邊上,看黎昀瞧了過來,這中年人還故意擠眉弄眼地沖他使著眼色。
看起來頗為得意的樣子。
————等到拿到了號碼的女孩兒如蒙大赦一般,急匆匆的衝出門去跟上同事們。
這會兒兩人才開始收攏起客人們坐的凳子,這位黎家的長輩也是故意用肩頭拱了青年一下,幾分玩笑意味,「我說,你小子怎麼這麼木訥的樣子,剛剛我看著,你好像還要準備拒絕別人似的?」
「那女娃明顯是有些看上你了,人又長得不算差。你昨晚不是說你還單著的嗎?這你不去試一試?」
不得不說,長輩總也是喜歡在這些事上瞎操心。
多少有些無語的黎昀只是看了他一眼,卻也沒有什麼責怪的意思,「大伯,你不用管這些,我只是暫時並沒有這方面的想法罷了。」
「嘿你這孩子,我不操心誰操心,難道讓你爹來————」
說到這兒,中年男人的話語卻是戛然而止,顯然是意識到自己多少有些失言。
黎昀卻並沒有什麼糾結的意思,隨意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以前都說了那又不算我的爹媽。我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不行嗎?」
他倒是一副看得很開的樣子。
只是聽到青年這回答,尤其留意到黑框眼鏡後的那點平淡眼神,絲毫不為所動的樣子不知為何,黎祿遠此刻反而深深嘆了口氣,臉色沉重了幾分起來,伸手用力拍了拍黎昀的肩膀。
「孩子————唉。」
「沒事,這樣也好————唉,這樣也好。老太爺也不會怪你。」
場面忽然間便低落了幾分,偏偏黎昀卻似乎一無所覺般,仍舊是平淡地和這位長輩聊一聊家常。
不多時,等到中午快要吃飯的節點,氣氛就又恢復正常了起來。
等到吃過了擺滿全桌菜盤的一頓午飯後,黎昀也是只好提著一袋長輩強塞過來的路上吃食,甚至包括了一箱上午剛送來的牛奶,就此踏出門去,告辭離開。
留意到邊上房子裡那位「二伯」,多少還是關注著這邊,他也沒有多做理會。
只是等走到再沒有視線的野外,回望了一眼後方某座埋著一方土包的低矮山頭後,黎昀便再度化為了道「透明影子」,無聲飛離此處。
如今應做的,便只有這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