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明明無風，馬彰的頭髮卻狂亂地飛揚，鼓盪的衣袍像是灌滿了風。
臉上像是爬滿了蚯蚓，仔細看去，竟是根根凸起的黑紅色血管。
眼睛的位置是一片瘮人的白色，如同盲人一般。
頭顱上扎著骨針的位置，滲出的並非血液，而是絲絲縷縷的白色霧氣。
梅昱抱著女子縱身後躍，衣袂翻飛間，落在程器視野前的位置。
他目光如電掃過程器，緊接著又看向，剛剛趕來的梅家武者。
「這瘋子打算自爆炁丹，速結劍陣！」
梅昱呼喝一聲，手持朝光劍飛了回去。
梅家武者聞令而動，齊齊翻身下馬，抽出佩劍來到了主子身旁。
幾個人踏著玄奧的步伐，呈三角形站位結成劍陣。
程器遙望著，沒來由地一陣心慌。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準備找個藏身地，或是腳底抹油。
身前女子正巧看見，「噗嗤」一聲輕笑。
「鼎鼎大名的程門主，這點陣仗，就讓你抱頭鼠竄了？」
程器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不知是因為那一襲紅裝，還是那眉眼張揚的妝容。
這女子似是給人一種熱情似火的感覺。
可當與那對美眸對視時，卻捕捉到一絲截然不同的疏離。
更讓程器奇怪的是，這女子的氣質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回想著方才的一幕，這一行人應是內城的。
開口不稱自己的差職，而是點破了外城的身份。
「真就名聲在外，走到哪兒都有人認得？」
程器心裡有些納悶，一時間又摸不清。
這行人究竟是恰巧出城狩獵，還是本就為他而來。
他正色道：「多謝諸位出手相救，不知幾位高姓大名，他日必當登門厚報。」
女子玩味的眼神黯淡了幾分，似是有些失望。
「那位可是梅家的劍種，多半是不需要你這份情。」
程器這才真正將目光，重新投向那高傲公子。
此時的梅昱，正隔空驅使著朝光劍。
其他的梅家武者，也紛紛催動著劍招。
有細若遊絲的劍氣，自他們的佩劍流出，匯聚於朝光劍上。
得到灌注的朝光劍，光芒再次放大，巨大的劍影，如同橫空的長舟。
已經陷入癲狂的馬彰，那白色的雙目穿透劍陣，直刺程器而來。
稍緩心神的程器，渾身汗毛炸起。
伴隨著一聲悽厲的長嘯。
馬彰無視那碩大的劍影，直直地撞了上去。
卻在即將觸擊劍鋒時，詭異地橫移數尺轉了方向，直奔梅昱而去。
梅昱冷笑一聲，身形如同風中飄絮，毫無徵兆地倒飛而起。
同時手掐劍訣，凌空一點。
朝光劍倒轉，直刺馬彰後心。
馬彰那黑紅扭曲的臉上，竟咧開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下一秒，整個人再次改變了方向，目標赫然是程器。
可那個方向，站著的不只有一個人，還有梅昱的心愛之人。
梅昱體內的元炁瘋狂運轉。
空中的劍影暴漲，速度提升到極致，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長長光尾。
穿破空氣的劍嘯聲，讓快速飛掠的馬彰陡然一驚。
眼看著程器近在咫尺，卻不得不壓下那憤恨的情緒。
荒原上響起一聲足以穿透耳膜的嗡鳴。
朝光劍後發先至，擋在了女子身前。
預想中的碰撞沒有出現，所有人都有些錯愕與震驚。
馬彰在最後一刻，竟然逃了！
看那遠遁的方向，似是朝著臨江城的方向。
梅昱長舒一口氣，凌空一划，朝光劍收歸入鞘。
他閃身來到女子面前，眼神中滿是溫柔與擔憂。
「霜兒，可有傷著？」
寒霜輕輕搖頭，柔若無骨地投進梅昱懷中。
一名梅家武者，不解風情地走上來請示：「公子，我們要不要追上去？」
梅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語氣里充滿了不耐煩。
「追什麼？花錢養著這些大頭兵，是讓他們杵在那兒看戲的嗎？」
話語毫不客氣地直指程器。
那匹通人性的駿馬，適時地來到主人身邊。
梅昱抱著寒霜一躍而上。
「跑了個畜生罷了，莫要壞了霜姑娘的興致。」
說著，甩動韁繩，朝著荒原深處疾馳。
幾名梅家武者不敢多言，紛紛躍上自己的坐騎，策馬追了上去。
程器站在原地，看著那隊人馬消失的背影，沒有任何反應。
那位梅家劍種倒是提醒了他。
斟酌再三後，他朝著臨江城的方向趕去。
馬彰既然想逃竄回臨江城，以那瘋狂的姿態，定是會引起不小的騷亂。
守城的射營和衛營，撐死了也就幾個鍛體境武者。
憑那些人的實力，面對馬彰，無異於螳臂當車。
到時候，真正坐鎮內城的武者，必然會出手。
而程器便可以召出分身，趁這亂子渾水摸魚。
反正賊寇闖營的鍋，馬彰是背定了。
再多幾樁說不清的失竊案，又算得了什麼？
朝著臨江飛奔的程器，不經意地抬頭。
臨江方向的夜空，像是放煙花一般，炸開數種顏色的光芒。
此時的臨江瓮城。
城牆之上圍聚著射營士卒，各自搭箭拉弦，如臨大敵。
自主城門到瓮城城門之間，遍布著尚有餘溫的屍體。
有一些，是恰在此時入城的無辜路人。
更有一些是兩營士卒的屍身，以及兩名值守的射營隊正。
是他們拼盡性命，在馬彰抵達突破瓮城前，將城門關上。
被阻隔在瓮城之中的馬彰。
身形又比剛才枯瘦了一些，好像一個緩慢泄氣的皮囊。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馬老匹夫，你給我滾出來！」
不多時，城牆垛口處，出現了三個氣度不凡的人。
趙文正面色凝重地俯瞰下方。
吳都尉和梅司馬，神情複雜難明。
雖然不久前，接到了一名衛營伙長的消息。
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個「賊寇」是熟識的同僚。
吳都尉惱怒異常。
「這個吃裡爬外的東西，射營的還等什麼，放箭！」
他本就想借賊寇一事，從馬家身上割塊肉下來。
可當跳出的是馬彰時，他還是有些意想不到。
若是連這個級別的官員都叛變了，那臨江內城，豈不是已被滲透成篩子了？
「慢！」趙文正攔了下來，「還是先請馬家主來，再行定奪吧。」
馬彰身份非同小可，此事牽涉馬家，干係重大。
吳都尉和梅司馬對視一眼，默許了這個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