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反應
良久後,御書房內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沉寂,被皇帝蕭昱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咳打破。
他深邃的目光從奏摺上移開,落在垂手恭立的三皇子蕭珩身上。
「珩兒,你這次前往青州宣旨的差事,辦得很好。
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回府好生休息吧。」
蕭昱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
此言一出,蕭珩心中立刻瞭然。
這是父皇要與柯晁這位執掌鎮武司、手握天下耳目的心腹重臣進行私下交流了。
有些話,不適合他這個與孫皓關係密切的皇子在場聆聽。
對於孫皓這個接二連三爆出震撼消息,潛力與威脅都大到超平想像的變數。
即便是貴為天下之主的蕭昱,也免不得要謹慎應對。
「是,父皇,兒臣告退。」蕭珩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面上不露分毫,恭敬地行了一禮。
然後,他低著頭,步履沉穩地退出了御書房。
厚重的朱漆房門被侍立在外的總管太監王全小心翼翼地緩緩關上,隔絕了內外。
蕭珩站在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氣,又緩緩吐出。
他仿佛要將方才在御書房內積壓的所有震撼、疑慮與那一絲被動帶來的憋悶,全部傾瀉出去。
他抬頭望了望明月高懸的夜空,眼神複雜,隨即不再停留,邁開步子,朝著宮外走去o
御書房內,此刻只剩下皇帝蕭昱和鎮武司指揮使柯晁這對君臣。
燭火燃燒發出的輕微僻啪聲,在極度安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下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之上。
蕭昱沒有立刻說話,他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幽深,仿佛在權衡著什麼。
良久,他才幽幽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書房內迴蕩:「柯卿,對於此事,你有何看法?」
柯晁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陛下,臣以為這柄刀,有些過於鋒銳了。
其成長之速,鋒芒之盛,已然超出了尋常利器」的範疇。
若再僅僅將其當成一把可以隨意驅使,用以清理荊棘的刀」來用。
策略上或許有些不合時宜了,甚至可能傷及執刀之人。」
柯晁沒有直接否定皇帝之前的「用刀」策略,但話語中的警示意味已然十分明顯。
蕭昱對於柯晁這番近乎直白的諫言,並未立刻表態,臉上也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轉移了話題,看似隨意地問道:「柯卿,你是什麼時候正式習武,又是什麼時候成就洗髓換血的?」
柯晁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回陛下,臣自幼父母雙亡,八歲被收入鎮武司。
十五歲得傳基礎武學,正式踏入武道之門。
其後四十三載寒暑,不敢有一日懈怠,歷經大小百餘戰,幾度於生死邊緣徘徊。
方於五十八歲那年,僥倖得以成就洗髓換血之境。」
他的話語平淡,但那「四十三載」、「百餘戰」、「生死邊緣」等詞彙,卻勾勒出了一條充滿血汗與荊棘的漫長武道之路。
蕭昱輕輕頷首,隨即又拋出一個問題:「那麼,柯卿又是在成就洗髓換血之後多少年,才成功搏殺了當時凶名赫赫的血手」喬泰的呢?」
「成就洗髓換血之後的第十七年。」柯晁回答得很快。
他的眼中不自覺地露出一抹深刻的回憶與凝重之色。
「當初那一場死戰,乃是臣此生所經歷的最為兇險一戰。
至今思之,猶在眼前,根本無法忘卻。」
那一戰的兇險,足以讓柯晁銘記終生。
蕭昱聽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聚焦在柯晁身上。
他語氣中帶著一種莫名的意味,說道:「而這孫皓,十七歲方正式習武。
如今不到兩年時間,便已然趕上了柯卿近乎一甲子的苦功與成就。
固然,此子天賦之絕世,堪稱亘古罕見。
但柯卿以為,單憑天賦,真的足以讓他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這等不可思議的跨越嗎?
其間,難道就沒有其他不為人知的、莫大機緣降身嗎?」
柯晁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道:「陛下明鑑,即便孫副指揮使當真身懷某種不為人知的大機緣,但如今,木已成舟,其大勢已成。
此時此刻,再去探究其機緣為何,或者試圖掌控、剝奪。
不僅意義不大,反而可能引火燒身,為我大乾樹立一個無法想像的強敵。」
柯晁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陛下,請恕臣斗膽直言。
事已至此,對於孫副指揮使這等人物,打壓、猜忌、算計,絕非上策。
唯有交好、厚待、以誠相待,施以恩義,將其真正納入我大乾體系之中,使其與國家利益捆綁。
方才是對我大乾江山社稷最為有利,也最為明智的選擇。」
蕭昱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眸深處的波瀾顯示他正在認真考量柯晁的每一句話。
他喟然一嘆,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與釋然,幽幽道:「柯卿所言甚是,是啊,晚了。」
這「晚了」二字,道盡了一位帝王在面對超出掌控的力量時,那份複雜的心理。
既有不甘,也有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清醒。
蕭昱收斂了感慨,轉而問道:「柯卿與孫卿一路同行,觀其言行舉止,覺其為人品性如何?」
柯晁沉吟片刻,答道:「回陛下,臣與孫副指揮使途中交流,多為武道修行方面的探討。
觀其武道理念與氣息,走的乃是磅礴大氣、根基雄厚、煌煌泱泱的路子。
堂皇正大,少有詭譎陰柔之處。
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應了其人的性格。
應非陰險狡詐、工於心計之輩,而是偏向於光明磊落,行事自有其章法氣度。」
柯晁略微停頓,整理了一下思緒,接著道:「孫副指揮使對待舊人,並未因自身地位實力的飆升,而表現出高高在上、頤指氣使之態。
反而念及舊情,禮數周到。
再加之富源縣一事,由此可見,其人頗重情義。
非是忘恩負義、刻薄寡恩之徒。」
柯晁最後總結道:「依臣之見,對於此等人物,從情義」二字入手最佳。
以誠心待之,以國士之禮遇之,令其感受到尊重與信任。
或許才是真正能將其與我大乾,與陛下,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最好方法。」
蕭昱聽完柯晁這番深入透徹的分析,輕輕點了點頭,說道:「柯卿所言,洞察入微,朕已明了。
今日便先到這裡,柯卿一路勞頓,且先回去好生休息吧。」
「臣,告退。」柯晁躬身一禮,不再多言,轉身退出了御書房。
待柯晁離開後,蕭昱身體向後完全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那跳躍不定的燭火,眼神深邃而複雜。
御書房內寂靜無聲,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和燭火的輕響。
許久之後,他才仿佛從漫長的思慮中回過神來,沉聲喚道:「王全。」
一直候在門外的總管太監王全,聞聲立刻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
他邁著無聲的腳步,輕手輕腳地來到書案前,躬身應道:「陛下,老奴在。」
「擺駕芷蘭宮。」蕭昱站起身,沉聲道。
芷蘭宮之主,正是蕭珩生母,貴妃杜煊。
另一邊,蕭珩乘坐馬車回到了他在京城的府邸。
府門前燈火通明,其正妃李穎已率領府中一眾屬官、管事在此靜候。
留守京城的徐洮,正在其中。
蕭珩下了馬車,李穎立刻上前,盈盈一禮:「殿下辛苦了。」
她容貌端莊,舉止得體,盡顯皇子正妃風範。
蕭珩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伸手虛扶了一下:「夫人不必多禮,府中一切可好?」
「一切安好,勞殿下掛心。」李穎柔聲應道。
簡單寒暄後,蕭珩的目光便落在了徐洮身上。
徐洮立刻上前一步,沉聲道:「殿下,一路辛苦。我有要事,需要立刻向殿下稟告。」
他的神色凝重,眼神中帶著一絲尚未完全平息的震撼。
蕭珩見狀,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他微微頷首,面上不動聲色:「好,去書房詳談。」
李穎是極有眼色的,見二人有要事相商,便不再打擾,帶著一眾侍女僕從,返回後宅。
蕭珩與徐洮穿過重重庭院,來到戒備森嚴的書房。
屏退左右後,二人在書房內的黃花梨木椅上相對而坐。
剛一落座,徐洮便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平復激盪的心情。
他眼中帶著濃濃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震撼之色,身體微微前傾,沉聲道:「殿下,我們安排在遼東的密探,傳回確切消息。
月前,孫賢弟於遼東之地,與幻月山莊莊主曲琮爆發死戰,最終是他搏殺了曲琮。
如今整個遼東因此事已是暗流洶湧,各方勢力都在重新洗牌,一片混亂。」
說罷,徐洮緊緊盯著蕭珩的臉,期待著看到與自己初聞此訊時同樣的震驚與難以置信o
然而,他卻發現蕭珩雖然神色凝重,但遠未達到他預期中那種「連下巴都驚掉」的程度。
見狀,他心中不由得升起濃濃的疑惑。
怎麼回事?如此石破天驚的消息,居然不能驚到殿下?
不過月余未見,殿下的養氣功夫,何時修煉到如此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深厚境界了?」
蕭珩看著徐洮那疑惑中帶著探究的眼神,不由得幽幽一嘆。
他臉上露出一抹苦笑,解釋道:「洮哥兒,不必疑惑。
方才我入宮向父皇復命,父皇已經先一步將這個消息告知於我了。」
徐洮這才恍然,原來是已經震驚過一次了,難怪如此鎮定。
蕭珩感慨道:「初聞此訊時,我亦是震撼莫名,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思緒似乎都因此而停滯。
孫君所為,實在是,每一次都出乎意料,每一次都驚天動地!」
他話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嘆。
徐洮亦是萬分感慨,接口道:「孫賢弟真乃神人也!
其不動則已,一動便如潛龍出淵,必然攪動一地風雲變幻。
真不敢想像,以他這般年紀,將來不知道還會做出多少令世人為之震驚的壯舉!」
蕭珩輕吐一口氣,將話題拉回到現實,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叮囑道:「洮哥兒,孫君初至京城,人生地不熟,暫居於青瀾驛中。
他此行所帶人手不多,一應用度,以及在京中的一些瑣碎事宜,你要多加上心。
務必要親自過問,絕不可有半分慢待,定要讓他感受到我們的誠意與尊重。」
徐洮立刻鄭重點頭,肅然道:「殿下放心,此事我明白其中輕重,定會安排得妥妥噹噹,絕不會讓孫賢弟感到任何不便。」
蕭珩微微頷首,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野心的光芒。
對於孫皓搏殺曲琮一事,他在最初的極致震驚之後,隨之湧起的,便是難以言喻的狂喜與激動。
孫皓越強,展現出的潛力與實力越恐怖。
對於已經與其建立起良好關係、甚至可視為盟友的蕭珩而言,在兇險萬分的奪嫡之爭中,優勢便越大。
這簡直是上天賜予他的最強助力!
勝利的天平,將隨著孫皓這顆重磅砝碼的出現,朝著他這邊傾斜過來。
孫皓一個人的分量,便足以重如山嶽,足以改變很多事情的走向!
青瀾驛,一處環境清幽的院落。
孫皓並未早早歇息,他負手立於庭院之中,夜風拂動他青衫的衣角。
他仰起頭,遙望著天邊那一輪皎潔的明月,清冷的月輝灑落在他平靜無波的臉上。
片刻後,他的目光從那輪亘古不變的明月上移開,望向宮城所在。
遼東之事,動靜不小,消息渠道靈通之輩,此時應該已然知曉。
想必,此刻也已傳入了這王朝核心之地。
孫皓心中默念,眼神平靜如水。
就是不知,那宮城之中的主人,在得知此事後,會做何反應?
是更加忌憚,意圖壓制?還是——會調整策略?
孫皓眼眸深邃而明亮,在服下千年靈參,並且經過與曲琮的生死搏殺之後,至今已歷月余。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距離洗髓換血境的圓滿之境越來越近。
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已然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實力,是最大的底氣。
實力越強,底氣便越充足。
無論外界風雲如何變幻,朝堂之上有何等暗流算計。
孫皓自信,只要自身實力不斷提升,便足以應對一切。
任爾東西南北風,任爾朝堂波瀾起,我自根基穩固,巍然不動。
前路漫漫,唯有手中之刀槊,才是永恆不變的依仗。
孫皓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自己的房間,準備開始今晚的修行。
京城的夜,還很長。
而他的路,也同樣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