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行遠佇立在高聳的樓門之前,頓覺自己渺小如螻蟻仰視山嶽。
歷經妖花幻境、養魂木林抉擇、噬魂霧區亡命奔逃……重重險阻,九死一生!
眼前這巍峨聳立的「潮生閣」,似乎才終於揭開了秘境的冰山一角。
「這裡……便是師尊遺言中的機緣所在麼?」
目光掃過門樓!
赫然發現門樓下,並非空無一物。
一道身影,背對著他,靜靜盤坐。
那人身形籠罩在一襲玄色袍服中,長發披散,不見半點飾物。
也察覺不到半分靈力乃至任何生靈應有的氣息波動!
就在陳行遠打量的同時,那背影緩緩轉了過來。
「你,來了。」
聲音直接在陳行遠識海中響起,非男非女,如同金鐵摩擦。
陳行遠心神一震,立刻躬身,持後輩禮,
「後世末學陳行遠,拜見前輩。」
那「人」微微頷首,籠罩在玄袍袖中的手緩緩抬起,竟起身同樣還了一禮!
隨後,攤開手掌。
「呈上信物吧。」
陳行遠瞬間明悟,一把將掛在胸前的藏仙戒扯了下來。
「前輩所要查驗的,可是此物?」
似乎在辨認,沉默持續了數息,聲音才再次響起,
「信物無誤。確為『潮生閣』之鑰。」
守門人緩緩收回手。
「然……」
「欲入此閣,承我宗道統,需過最後『問心』一關。」
「問汝道心之堅。」
話音未落,守門人身前平靜的虛空,驀地無聲扭曲!
虛空之中!
一柄青色長刀,突然懸浮於空。
刀身長約四尺,並無懾人鋒芒,反而內斂沉寂。
「此乃,『潮音問心刀』。」
「接刀,神魂不潰,道心不移,方有資格……踏過此門。」
「若接不下,」
「便塵歸塵,土歸土,留於此地,與這迷霧同朽。」
「你,可願?」
守門人,冰冷的聲音不帶絲毫情緒!
此時此刻,陳行遠別無選擇。
但是,眼底亦無懼色!
只因,他有道鼎。
道鼎乃太清老祖所賜,真正的萬邪不侵,諸魔辟易。
他不相信,這世間有什麼考驗,能無視道鼎的守護,徹底擊潰他的神魂。
當然!
這並非意味著他能掉以輕心。
道鼎是最後的屏障,是兜底,而「問心」的過程,那份直面本心的痛苦,仍需他自己去承受。
閉上眼,再睜開,眼中猶疑盡去,只餘一片決然。
隨後,他雙手自然垂落,挺直脊樑。
「晚輩,願承此刀。」
話音落下的剎那,守門人似乎滿意的緩緩點頭!
「潮音問心刀」隨即而動。
沒有破空之聲,沒有光影絢爛。
它仿佛只是「存在」於那裡,然後便「完成」了跨越空間的進程,直接出現在陳行遠眉心前三寸之處,刀尖虛點。
下一刻,陳行遠身軀猛地一震!
意識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拉」出了軀殼,投入一個無限真實的幻境之中!
轟——!
睜眼「看」到的第一幕,便是滔天血火中,太一觀的山門在無數猙獰的異族與法寶轟擊下,轟然崩塌!
董虎、謝南喬、沈紅衣、周元........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慘叫中化作飛灰,玉璣子的牌位被烈焰吞噬……
撕心裂肺的劇痛與無力感瞬間淹沒了他,這種痛苦,比單純的肉身創傷痛苦萬倍不止!
但凡是人,即便修為有成,總歸有其恐懼的東西。
這一刀,最恐怖的地方就在於,竟然直接引動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並將之放大、扭曲,再活生生的放到你的面前!
「不——!」
幻境中的他發出絕望的嘶吼,想要衝上去,身體卻動彈不得。
緊接著,畫面流轉。
又「看到」謝南喬在地牢之中,被鎖鏈貫穿琵琶骨,面色慘白,氣息奄奄,
一雙曾明亮如星子的眼眸,正一點點失去光彩,絕望地看著他所在的方向……
「師妹!」
這一幕,讓他心神俱顫,復仇的暴戾幾乎瞬間便要衝垮理智。
潮音問心刀,問的是守護之念是否堅定?問的是面對大變,道心如何自處?
如此一幕幕接連出現,沈紅衣被打成飛灰、董虎被一隻三首怪人生食......
每一幕,都在瘋狂消耗他的心神,瓦解他的意志。
如同滔天巨浪,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識堤防。
外界!
陳行遠的肉身,已然臉色慘白如紙,冷汗如雨而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猶如正在承受千刀萬剮之刑。
就在他即將崩潰的時候.
許是覺得差不多了,識海最核心處。
鐺——
一聲清音,自道鼎虛影中盪開。
任憑幻境如何逼真,心緒如何被操弄!
陳行遠的「自我意識」,始終牢牢護在其中,不被幻象徹底同化、吞噬。
道鼎無法屏蔽痛苦,無法讓他免於承受這「問心」酷刑。
但它確保了最壞的情況,神魂崩潰、意識永淪幻境,絕不會發生。
時間在痛苦中被無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已是百年。
無窮無盡的幻象,如同退潮般驟然消散。
陳行遠緊閉的雙眼,眼睫劇烈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
意識徹底回歸!
「嗬...嗬!!」
劇烈的急喘聲中,他抬頭,眼中血絲密布的看向守門人,
「這一刀……晚輩,可算是接下了?」
守門人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持續了更長的時間,它「看」著陳行遠,似乎在進行裁決!
道鼎的存在,無疑是一種取巧行為,但陳行遠承受痛苦而不潰散的意志,卻符合「問心」的真意。
這種沉默,持續到守門人察覺到了什麼。
問心雖痛!
卻也讓陳行遠直面內心,原本停滯不前的刀意,此刻竟有了進步,雖然還未徹底領悟!
但這股半成的刀意,卻不經意間散發出來!
感知到聽潮刀意,守門人似乎突然有了決策!
語調也少了幾分冰冷,多了一絲親近?
「道心未潰,神魂未朽。」
「雖借外物鎮守靈台根本……然,能承此『問心』之苦痛而不迷失本我,亦屬難得。」
說話的同時,守門人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虛幻。
「資格……已具。」
「潮生閣……為你而開。」
就在身形即將徹底消散的最後一瞬,似乎再次「看」了陳行遠一眼,
「原來……宗門薪火尚有微光存世。望善持之……」
最後一個字落下,守門人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再無痕跡。
同時!
「轟隆隆……!!!」
陳行遠面前,那兩扇高聳如山沉檀大門,緩緩向內,自行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