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九泉的招攬
午後陽光透過窗欞,投下斑駁的光影。
路千言悠悠轉醒,意識尚未完全清明,只覺得口中乾渴,渾身肌肉更是酸軟無力。
「我這是————」
短暫的迷茫之後,自己脫力暈倒的狼狽模樣浮現在腦海。
霎時間,羞愧難當。
「糟了!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猛地從榻上坐起:「非但沒能幫上忙,反而因逞強昏睡過去,白白耽誤了大哥一整天!大哥他————會不會覺得我太過無用,不堪造就?」
自責情緒讓他坐立難安。
匆忙整理好青衫,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整齊些,這才懷著忐忑的心情推門而出。
院子裡,沈原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兩個碗,裡面盛著深褐色的藥湯,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醒了?」沈原抬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將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把這個喝了「」
。
路千言微微一怔,看著那碗藥湯,沒有立刻動作。
「影衛配發的固元湯,調理氣血,恢復元氣。」沈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補充道,「放心,走公帳,不要錢。」
原來大哥早已備好。
路千言心中更是慚愧,低聲道:「大哥,我————我太不中用了,耽誤了正事————」
沈原端起自己那碗,一飲而盡,這才看向他:「武者脫力昏睡是常有事,睡一覺,補充些元氣便好,不必介懷。」
他頓了頓,目光在路千言單薄的身板上掃過,直言不諱:「不過,你的身體根基確實太過孱弱,往後需得好好調理,否則內力便如無源之水,再精妙的劍招也使不出威力。」
路千言在魚龍混雜的百花樓見慣了世態炎涼與人情冷暖,此刻面對沈原這般純粹的照拂,只覺得一股熱流湧上心頭,鼻尖微微發酸,眼眶也不由得熱了起來。
他連忙低下頭,捧起那碗溫熱的固元湯,小口小口地喝著。
待他喝完,沈原站起身:「走吧。
路千言抬頭,有些茫然:「去哪裡?」
「藥湯是調理身體的,並不能代替吃食。」沈原當先向外走去,「我請客,填飽肚子再說。」
沈原帶著路千言來到了外城一家看起來頗為熱鬧的小館。
館子門口支著冒著熱氣的大鍋,夥計高聲吆喝著,幾張油膩的方桌擺放在街邊。
小販的叫賣聲有氣無力,幾個面黃肌瘦的乞丐蜷縮在牆角,伸著破碗,眼神麻木。
平日裡那些商會維持秩序的打手們,現在一個也見不到蹤影。
沈原熟門熟路地找了一張空桌坐下,點了許多肉食,算是極為豐盛的一餐了。
菜餚上桌,肉香撲鼻。
路千言看著滿桌的肉食,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但雙手卻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顯得有些拘謹。
「看著我做什麼?」沈原撕下一隻雞腿,塞到他手裡,「修煉之人,根基為本。不吃飽,哪來的力氣?難道你想一直這麼飄下去?」
聽到「修煉」二字,路千言最後那點拘束也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
他接過雞腿,道了聲謝,便開始狼吞虎咽起來。
沈原笑了笑,自己慢條斯理地吃著,無意地問道:「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滿腹經綸。依你看,如今這興陽城,癥結何在?」
路千言聞言,動作慢了下來。
他放下啃得乾乾淨淨的雞腿骨頭,目光掃過街上那些面帶菜色的行人、蜷縮的乞丐,以及空蕩蕩的街口,眼神變得認真而沉痛。
「若《興陽風物誌》記載不虛,此地本應是商賈雲集、百姓安居之象。可如今豪商勾結邪教,長老把持權柄,已是禮崩樂壞的無道之世!」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執拗與銳氣。
「聖人云,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我輩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時,或只能空談。但既已明理,既已入此局,便不能再袖手旁觀!」
「聖人教誨,字字千鈞,若連讀書人都不敢言說正道,不敢挺身而出,那這興陽城,還有何希望可言?」
他望向沈原,語氣無比堅定:「我定要竭盡所能,滌盪這污濁,還此地一片朗朗乾坤一」」
沈原安靜地聽完。
他點了點頭:「有這份心,是好的。胸中有正氣,腳下才有力量。」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不過,你想過沒有,會面對什麼?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商會、長老、乃至興陽衛內部的一些人,他們的利益早已捆綁在一起。」
路千言倔強地昂起頭,毫不退縮:「聖人云,一人開道,萬人通行!只要我輩不袖手旁觀,不懈努力,天下恢復常平,並非妄言!」
沈原看著他激揚的樣子,正想再說什麼時,異變陡生!
周圍所有的聲音夥計的喝、食客的談笑、街上的人聲,在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氣凝滯。
原本喧鬧的街市,目光所及之處,竟瞬間空無一人,只剩下他們兩人和這一桌酒菜。
腳下的泥濘路面像水一樣泛起了詭異的漣漪,兩側店鋪的招牌開始扭曲變形。
整個街景如同褪色的陳舊畫布,正在一片片剝落。
溫度驟然降低,明明是午後,卻透出陰冷的寒意。
天空中的陽光也變得扭曲不定,唯有他們所在的這張餐桌,以及桌上的食物,還保持著原樣。
「大哥小心!」
路千言猛地站起,臉色劇變。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這是畫皮障眼法」!我在百花樓曾見一個走江湖的左道人士使過類似的把戲!」
他迅速解釋道:「此法並非真正改天換地,而是通過不易察覺的媒介—可能是隨風飄散的迷香,也可能是摻雜在食物飲水中的藥物一影響我等嗅覺、味覺,進而干擾五感感知!」
「再配合現場環境,利用光線和聲音營造出逼真的幻境!是旁門左道慣用的伎倆!」
他掃視著周圍扭曲的空間,語氣凝重:「能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將我們二人拉入幻境,施術者的本事————絕不低!」
說罷,他毫不遲疑,迅速從懷中掏出糙紙和那支禿筆,引動體內文氣,一個蘊含破邪之意的「破」字瞬間浮現,清光大盛!
「破」字一成,便化作一道清輝掃向四周。
周圍幻境頓時劇烈地蕩漾起來,邊緣處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紋。
顯然,路千言這蘊含文氣的一字,成功干擾到了幻境的穩定運行。
「呵呵————
」
就在這時,一個中性的、帶著迴響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虛空中同時傳來,陰柔中帶著令人不適的笑意。
「不愧是書院百年難遇的英才,見識不凡,反應也快。路學子這一手,令人佩服。」
那聲音話鋒一轉,明顯是針對沈原,帶著一種看似誠摯的招攬之意:「顧三長老得知自己在這興陽城中,竟有了如此出色的傳人,心中甚慰,特意囑咐在下前來,代他問好,並向二位發出誠摯邀請。」
「我九泉,求賢若渴,最是愛惜人才。以二位之能,何苦為那即將傾倒之大廈,耗盡心力,蹉跎歲月?若願加入。九泉必不吝資源,許以高位,他日共掌未來,豈不快哉?
聲音充滿誘惑,描繪著權勢與力量的藍圖。
「邪魔外道,也配談禮賢下士?!」
路千言聞言,怒髮衝冠,不等沈原回應,便已厲聲斥責。
他挺直脊樑,面對著無形的敵人,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爾等以活人為食糧,行那禍亂蒼生之舉!此等行徑,天人共戮!也配妄談未來」二字?!」
他引述聖人之言,聲音朗朗,正氣凜然:「聖人有雲,君子不飲盜泉水,廉者不受嗟來食!我路千言寧死不與爾等魑魅魍魎同流合污!」
與路千言的激烈反應截然不同,沈原自始至終都安穩地坐在凳子上,甚至連姿勢都未曾改變。
在他的視野中,世界是另一番景象。
標籤能力早已悄然發動,快速地分辨著這幻境的能量結構與核心節點。
同時,望氣術也已運轉到極致,觀察著那無形能量的軌跡。
就在那虛空中的聲音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之時,沈原叩擊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頓!
下一刻,他手腕一抖,一個小火球就從掌中激射而出!
那不是漫無目標的攻擊,而是瞄準了一處能量流轉最為晦澀、看似空無一物的角落!
噗嗤————
某種東西突然燃燒了起來。
緊接著,整個幻境先是出現無數裂痕,隨即嘩啦一聲,徹底崩碎開來!
喧鬧的人聲、午後的陽光、泥濘的街道————熟悉的市井景象瞬間回歸。
周圍的普通人對此毫無所覺,依舊在各忙各的。
只有那陰惻惻的聲音,在徹底消散前,留下一句充滿惡意的警告,縈繞在兩人耳邊。
「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二位執意拒絕顧三長老的一片好意,那便請做好準備,好好迎接牡丹長老的「問候」吧————她向來睚眥必報,呵呵————」
聲音散去,來人顯然已經離開。
路千言緩緩坐下,臉色有些發白,心有餘悸:「他們————他們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城中隨意施展此等邪術?」
沈原依舊平靜,給兩人倒了杯水:「不是隨意,是精準。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吃飯,說明一直有人在暗中盯梢,掌握著我們的行蹤。」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這次露面,我們至少知道了兩點。第一,他們已經有足夠的實力將觸角滲透到城內的任何角落。第二————」
「第二是什麼?」路千言追問。
沈原冷笑一聲:「第二,他們雖然有實力,但還不夠。」
路千言不解。
「若他們真的無所顧忌,擁有壓倒性的力量,何必多此一舉來招攬我們?直接雷霆手段將我們滅殺,豈不是更乾脆利落?」
沈原冷靜地剖析:「而且,剛才那人,自始至終連真身都不敢顯露,只敢藏頭露尾,用這障眼法來傳話威脅————呵,虛張聲勢罷了!」
他並不十分在意這赤裸裸的威脅。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此刻,他心中反覆迴響的,是另外兩個字顧三。
顧三————顧三針館————
那聲音稱自己為「顧三長老的傳人」————
幾個線索串聯起來,沈原瞬間明白了許多事情。
他想起了顧生師兄談起「師父」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了他承諾會儘快帶師父回來與自己相見————
原來如此。
沈原望著街上熙攘的人流,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正在某處奔波的師兄。
他在心中輕輕一嘆,帶著幾分瞭然,幾分擔憂。
「師兄,我現在似乎明白,你當初為何提及師父時,神情那般不對了。
,」
「也明白你如今在外,究竟在忙些什麼了。」
「只是————這樣一位身居九泉長老之位的師父」,你真的能將他帶」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