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呂氏春秋
正月乃天地生養之時。
雒陽,冰雪漸融,呈現出一派難得的安詳與和諧。
持續征戰數月的將士們,終於得以卸下甲冑,享受了為期一月的徹底休整。
賞賜豐厚,酒肉充足,軍營中充滿歡聲。
然而,這份歲月靜好,並沒有持續太久。
二月二,龍抬頭。
呂布一聲號令,整個陽的戰爭機器再次轟然啟動。
各大軍營兵馬開始頻繁調動。
西園軍營校場,白波軍精兵正接受著最嚴格的操練。
這些士兵雖是白波軍中遴選出的精壯青年,但本質上仍是流寇出身,缺乏系統的戰陣訓練,武藝粗糙,紀律更是散漫。
呂布深知,若將他們直接投入戰爭,無異於驅羊入虎口。
弩!唯有弩!
弩機操作相對簡單,不需要士兵擁有高超的個人武藝,更依賴陣型和紀律。
能在最短時間內,讓他們形成可靠的戰力!
校場之上,喝罵聲與弓弦聲響成一片。
「列隊!快!」
「目視前方!手要穩!」
「聽鼓聲!齊射!」
「違令者,斬!」
在并州老兵的嚴厲督導下,這些昔日的流民被強行塑造成一部合格的戰爭機器。
雒陽大規模的軍事異動,消息很快傳到了陳留。
陳留太守府內,氣氛凝重。
曹操、張邈以及本地豪強代表衛茲等人齊聚一堂。
曹操面色沉靜。
「呂布,絕非善茬。他休整一冬,絕不會就此偃旗息鼓。如今春回大地,正是用兵之時。我等近在咫尺,恐怕會是他的第一個目標。」
此言一出,一旁的張邈臉上憂色更重。
「孟德所言極是。那呂布麾下有數萬之眾,并州狼騎、陷陣營更是天下驍銳。
他在河內先斬後奏,誅殺名士王匡。
若其兵鋒真指向我陳留,恐怕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矣!」
他話音剛落,一旁性情急躁的夏侯淵便按捺不住,猛地站起。
「府君何故長他人志氣!
那呂布不來便好!
若敢來,正好讓我試試,他那能否快過我手中寶弓!
看看到底誰才是天下第一的射手!」
曹操聞言,原本凝重的臉色瞬間化開,哈哈大笑。
「我有妙才,神射無雙,可擋呂布。」
另一側的曹仁也沉聲道。
「聽說那高順麾下的陷陣營,披堅執銳,攻無不克,號稱天下第一步兵。我倒是想會一會,看看是他們陷陣營的盾堅,還是我曹子孝的矛利!」
看著麾下將領士氣高昂,求戰心切,曹操心中稍安。
「諸君有此壯志,何愁大業不成!」
他轉而看向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本地巨富衛茲,鄭重地拱手道:「諸君勇烈,我心甚慰。然欲抗強敵,更需根基穩固。子許先生,操,日後便仰仗先生之大義了!」
衛茲神色肅然,回禮道:「曹公為國討賊,茲敬佩之至。但有所需,錢糧軍資,吾家無所不從!」
得到這千金一諾,曹操心中大石落地,他霍然起身,朗聲笑道:「兵法有云: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今我等上下一心,將士用命,更有子許先生傾力相助,已占盡人和之利!
何懼他區區一個呂布?」
「傳令下去,全軍加緊操練,多派斥候,密切關注雒陽方向一舉一動!」
雒陽,長秋宮,薰香裊裊。
呂布向何太后請辭。
太后帶著一絲不舍與挽留。
「溫侯新婚燕爾,紅昌正是情濃之時,何不在雒陽多盤桓些時日?」
她深知,呂布一旦離開,這雒陽城便如同失去了爪牙的巨獸,空有其表。
呂布語氣斬釘截鐵。
「袁紹、曹操,皆世之梟雄,心腹之患。若此時不除,待其羽翼豐滿,必成大禍,悔之晚矣。」
「請太后下旨,命幽州牧劉虞、奮武將軍公孫瓚,以及冀州平難中郎將張燕,三路出兵,夾擊袁紹!」
聽到張燕二字,何太后皺起了眉頭。
「張燕?
那個黑山賊首?
他占據冀州常山、中山、趙國三郡,手下流寇號稱百萬,劫掠州府,對抗朝廷!
先帝在時,屢次派兵圍剿,皆因太行山險,收效甚微。
不得已,才許了他一個平難中郎將的虛名,並給予他察舉之權,意在懷柔。」
「可他從始至終,何曾將朝廷放在眼裡?
朕如今這詔書下去,在他眼中,只怕與廢紙無異!
溫侯,你告訴朕,這有用嗎?」
面對太后的質問,呂布神情不變,淡然道。
「太后只需下詔便是。成,可斷袁紹一臂;不成,於我亦無損失。此事,臣屬實無法保證,但總歸不是壞事。」
何太后有一絲埋怨。
「朕的詔書是金科玉律,代表的是天子威嚴,大漢法統!你當是市井兒戲,可以隨意試之嗎?」
呂布卻沒有堅持。
「太后若覺為難,不寫也罷。」
「但,臣要一個權力——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番東征,戰機瞬息萬變,臣需要陣前擅專,生殺予奪之權!」
此言一出,長秋宮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何太后一雙美目死死盯著那個挺拔如松、煞氣內斂的身影。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這九個字,重若千鈞!
這等於將東方所有軍隊、所有州郡、所有文武官員,乃至征伐、議和、封賞、刑罰的最高權力,在戰時完全交給了呂布!
這頭猛虎,如今羽翼豐滿,終於露出本來面目,要吃人。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她和呂布之前和諧的君臣關係,終究來到這個關鍵節點。
是忠,是奸,全在呂布一念之間。
良久,何太后終於開口,帶著一絲疲憊,一絲決絕。
「朕————准了!」
太后隨後道。
「朕賜你一卷《呂氏春秋》,望你時常觀摩,勿負朕望。」
《呂氏春秋》博採眾長,奠定秦朝秩序。
它的編撰者呂不韋權傾天下,卻結局悲慘。
太后此舉即是期盼,也是警示。
太后轉身,留給呂布一個消瘦的背影,長髮及腰,形隻影單。
呂布躬身。
「臣————謹記太后教誨!必不負所托!」
次日,德陽殿。
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朝會都要莊嚴肅穆,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室息感。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立於殿前,一身玄甲、大紅披風的身影上。
何太后的聲音今日格外清冷。
「加封呂布為—一驃騎將軍,位同三公!」
殿中響起一片低沉的吸氣聲。
驃騎將軍,僅在大將軍之下,是武官的頂峰!
但這還不夠。
太后的聲音繼續響起。
「授假節鉞,都督冀、幽、並、青四州諸軍事!
凡抗命不遵、貽誤戰機者,無論官職高低,皆可先斬後奏!」
「此番出征,一應軍政要務,皆由驃騎將軍臨機專斷,總攬全局!」
嘩——!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
假節鉞!
都督四州軍事!
臨機專斷!
這已不是委以重任,這是將冀、幽、並、青四州生殺予奪的最高權柄,徹底交給了呂布!
何太后進行了一場驚天豪賭,她親手解開這頭虓虎的最後一道枷鎖。
滿朝公卿都明白,從此刻起,他們對呂布的所有制衡都已形同虛設,何太后對他的控制,已然只剩下情感維繫和道德約束。
王允垂下眼瞼,掩住眼中的深沉憂慮;
楊彪等人面色發白,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
呂布深吸一口氣,即便早有預期,當這至高權柄真正加身時,那股執掌天下的沉重與快意依舊瞬間充盈胸膛。
「臣!呂布!領旨謝恩!必蕩平河北,擒殺國賊,以報陛下、太后天恩!」
起身,轉身。
大步踏出德陽殿,兩萬精銳已透列於南宮門外,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呂布翻身上馬,畫戟前指,聲如雷霆,傳遍三軍:「兵發冀州!」
「討伐袁紹!」
「大軍——開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