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溫侯,路走偏了
呂布放下手中的令箭,抬頭看向她。
少女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火焰般燃燒的戰意,讓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只知衝鋒陷陣的自己。
他不由笑了笑,帶著幾分寬容。
」居次的英勇和求戰之心,布深感讚賞。「
呂布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火氣。
「然,強攻固然可能速勝,但你可曾算過,需要填進去多少并州兒郎和匈奴勇士的性命?
安邑城高池深,守軍若據險死守,我軍縱能攻下,也必是慘勝,得不償失。
'
這一刻,呂布忽然領會到當初丁原,為何時常顯得「保守」。
當初他覺得丁原怯懦,如今才明白,當真正將摩下將士視為手足、視為根基時,每一份無謂的折損都令人心痛。
這些并州騎兵,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是他改變命運軌跡的依仗,豈能輕易消耗在攻堅血戰之中?
」打仗不是打打殺殺,更不是好勇鬥狠。「
呂布耐心解釋,像是在教導一個初次上陣的新兵。
「《孫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我要的,是以最小的代價拿下安邑,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琪琪格秀眉緊蹙,顯然不服:「犧牲是勇士的榮耀!我匈奴勇士從不懼怕流血!」
「但我懼怕。」
呂布的目光變得深沉。
「居次,你需明白,袁紹、袁術的大軍不日即將兵臨雒陽。屆時,我們需要面對的,是百倍於今日的強敵。「
他抬手指向帳外,仿佛能穿透營帳,看到遙遠的雒陽。
「不僅是我麾下的并州兒郎,包括你帶來的三千匈奴精銳,都將是對抗二袁的主力!
每一份力量都極其寶貴,決不可輕易折損在此地。「
他頓了頓。
「甚至——就連城內牛輔那兩千涼州騎兵,若能盡數收服,化為己用,豈不強過將他們盡數殲滅在城頭?「
琪琪格愣住了,她完全無法理解這種「連敵人都捨不得殺」的邏輯。
在她成長的草原法則里,敵人就是用來征服和消滅的。
她看著呂布,眼中充滿了失望和困惑,喃喃道。
「你真的是那個并州飛將,是并州最強的勇士嗎?
為什麼如此——婆婆媽媽?」
她似乎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形容呂布這種心態。
呂布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朗聲笑了起來。
他目光掃過一旁靜立不語,嘴角含笑的荀或和李儒,對琪琪格說道。
「正是因為我要做真正的強者,而非一勇之夫,所以才更不能只知好狠鬥勇。」
他指了指荀或和李儒。
「你看,我帳下有文若這等王佐之才,有文優這等善謀奇策之士。
我若遇事只知逞匹夫之勇,還要他們何用?
他們的價值,就在於能用謀略,為我們省下勇士們的鮮血,換取更大的勝利。」
琪琪格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兩個文士,一個氣度雍容,一個眼神陰。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但又覺得這種彎彎繞繞的方式,遠不如馬刀彎刀來得痛快。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爭辯什麼,但看著呂布那「狡猾」的眼神。
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不服氣地哼了一聲,轉身大步離開了大帳。
帳內,李儒意味深長地陰惻惻地笑道。
」溫侯,看來這位居次,日後還需些教導啊。「
呂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圖,嘴角微揚。
」衛覬想用謠言守城,我們便用謠言破城。「
「傳信李肅和徐晃,按照計劃行事!「
大帳外,琪琪格抱著胳膊,靴尖不耐煩地輕輕點著地面,看著帳內三人運籌帷幄的背影,秀氣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唉,可惜了那一身天下無敵的武藝——
她暗自嘆息,莫非漢人的地方待久了,再兇猛的蒼狼也會被磨平爪子,變成只會耍心眼的狐狸?
飛將,路走偏了啊。
她打定主意,等這仗打完,一定要找個機會,好好跟這猛將說道說道。
讓他明白,真正的勇士,就該在戰場上用敵人的鮮血證明自己,而不是在營帳里玩弄這些讓人頭暈的「心眼子」。
這幾日,安邑城內,人心惶惶。
衛覬命人散布的流言,迅速在安邑城中掀起一片恐慌。
「聽說了嗎?那些匈奴人根本不是來打仗的,他們是呂布請來屠城的!「
巷口,一個漢子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惶恐。
「前些日子北邊被搶的那個村子,你們知道吧?慘啊!男人全被砍了腦袋,
女人被糟蹋完了也沒放過,屍體都沒個全乎的!「
旁邊一個老婦挎著菜籃,牙齒都在打顫。
「造孽啊!我還聽人說,這些匈奴蠻子要是沒了糧草,連人都吃!專挑細皮嫩肉的娃兒——」
有人將信將疑:「不能吧?那呂布打的不是朝廷的旗號嗎?朝廷的軍隊,怎麼能跟吃人的蠻子攪和到一起?「
立刻有人激動地反駁,唾沫星子橫飛。
「朝廷?朝廷就是個屁!你忘了黃巾軍是怎麼來的?不都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朝廷軍殺良冒功的還少嗎?
我遠房表親那年就是被當成黃巾給砍了,腦袋拿去領了賞錢!官軍和匈奴人,都是一路貨色,心黑著呢!「
恐慌如同瘟疫般擴散,一想到城破後可能面臨的慘狀,平日裡溫順的百姓們眼睛也紅了。
他們紛紛拿起家裡鋤地的鎬頭、劈柴的斧子,甚至只是削尖了的木棍,湧向城牆和街道。
「幫官軍守城!不能讓匈奴蠻子進來!守住家小!」
然而,不過一兩日功夫,城內的風聲卻悄悄變了味道。
茶餘飯後,人們交頭接耳的內容已然不同。
「嘿,最新消息!當初殺老百姓冒充黃巾軍領賞的,是董卓的西涼兵乾的!」
「西涼兵?不就是現在城裡牛輔帶的這夥人嗎?」
有人咂摸著味道,若有所思。
「這麼說起來——那呂布好像還真不太一樣。
白波軍夠凶吧?十幾萬人呢,呂布打敗了他們,非但沒殺,還到處調糧食、
找冬衣給他們過冬,就怕凍死餓死人。這樣的主師,會對我們這些安分守己的百姓下毒手?」
「就是!別是被人當槍使了!我聽說啊,呂布這次來,主要就是抓牛輔這個董卓餘孽!連那個董越,好像都能赦免。「
旁邊有人立刻提出質疑:「董越?他不是董卓的親侄子嗎?董卓被誅了三族,他能跑掉?「
立刻有一個「消息靈通」的人,神秘地壓低聲音:「這你就不懂了吧?知道袁基不?他叔父袁隗謀逆被夷了三族,他不還好端端在雒陽當他的太僕?
這說明什麼?說明太后和朝廷還是講道理的,首惡必辦,脅從嘛——未必不能網開一面。「
「對對對,」有人附和道,「聽說呂布發了話,只要董越能幡然醒悟,拿下牛輔,不但不追究,還算他立功呢!「
「嘖嘖,要是真的——那太后和溫侯,還真是寬宏大量啊——「
正當眾人感慨之際,又一個更火辣的消息瞬間炸開。
「你們還不知道吧?溫侯有令,懸賞牛輔的人頭!
無論是誰,兵也好,民也罷,哪怕是牛輔身邊的親衛,只要能獻上牛輔的首級,賞——百金!封亭侯!「
「百金?!還能封亭侯?!」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百金,能夠買一萬石糧食,可以供一個成年男子吃五百年。
而「亭侯」更是了不得,那是實實在在的爵位,意味著從此躋身「貴人」之列,光耀門楣,甚至能福澤子孫!
面對如此誘惑。
一些人眼神閃爍,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短刀或懷中的棍棒,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太守府的方向。
然而,想到牛輔有兩千全副武裝的涼州騎兵。
握緊短刀或棍棒的手,悄然鬆開。
無論是呂布,還是牛輔,都不是他們這種小老百姓能惹得起的。
不知誰喊了一聲。
「都散了吧!」
城牆上原本協助守城的百姓做鳥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