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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窮則變

2026-07-22 03:32:53 作者: 荊棘吾冠

  第151章 窮則變

  六位六部堂官加上次輔翟鑾,七個人被同時召進西苑,不僅七位閣員同時入苑是嘉靖二十年的頭一遭,甚至有幾位閣員整年中沒見過皇上一次。

  神龍見首不見尾,當今天子端得神秘。

  七人有十四道心思。

  各位閣員對夏言的提案不置可否,因吏、兵兩部已纏在一起打結綁死,說句不好聽的,夏言像是兩部的尚書,法理上的兵部尚書劉天和倒退而求其次成了侍郎。如今夏言想讓六部官員全留籍在冊、定期考察,話說的好聽,實際是把其餘戶、禮、兵、刑、工五部全收進吏部的夾袋中。

  私是私,公是公。幾位閣員對夏閣老尊敬不假,但涉及到權力劃分的事,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慎之又慎。

  揣著心思,幾人黑靴「橐橐」踩在西苑漢白玉磚上。

  「各位大人,請進吧。」

  永壽宮門大,幾人站定,夏言撣撣朝服灰塵抬腳便入,禮部尚書嚴嵩也常光顧此地,第二個跟著進去,其餘閣員見狀,排著次序走入。

  一入永壽宮,宮內溫暖如春,金蟾寬屏前擺好七個繡墩子,左三右三,中間又一個。

  繡墩子是用錦繡袱子包裹住圓鼓形墩子,錦繡材質各異、花紋各異,但誰也不知道錦繡袱子裡頭啥樣,反正錦繡袱子加裡頭的圓形墩子合在一起叫繡墩。裡頭的東西或許見過,但即使見過也沒法把它和繡墩子聯繫在一起。

  不止繡墩子,每個繡墩旁放置了半腰高的櫃架,上面筆墨紙硯、蓋著的寶妝茶食盒一一陳列開。架子下塞入白雲銅火盆,火盆里長短相同的銀炭燒的正旺,暖意便是從這幾個火盆中逸散的。

  「你們自己尋位置坐。」

  金蟾翠玉寬屏後傳出嘉靖渾厚悠長的聲音。

  「是,陛下。」

  幾位閣員按次序各自落座。

  「這裡暖和些,你們該議什麼就議什麼。」

  

  嘉靖盤腿而坐,腿窩裡縮只純白貓兒,貓兒喜歡尋暖和的地方,嘉靖正用手輕撫貓兒。

  話音落下,大璫琅高福提著壇型茶壺入宮,煮的是「峨眉綠雪」,徑直走到首輔夏言前。

  輕聲道,」夏閣老,茶杯在茶盒中。」

  夏言摳開寶妝茶食盒,盒裡甜白八方杯、幾粒大銀錠茶點擺放有章法,說來把茶點做成大銀錠狀是成祖皇帝朱棣的手筆,之後便傳下來作為宮中茶點。

  「辛苦夏閣老。」高福對夏言極尊敬,側著身子將茶水激入,接著走到次輔翟鑾身前,又斟滿一杯。

  「多謝高公公。」翟鑾提起八方杯放在嘴唇下,不動聲色瞥向高福手中的壇型茶壺,宮中的每個物件各有講究。

  傳聞宣宗皇帝喜歡尖足茶壺,於是宮內一抹色的換成尖足茶壺,風成於上,俗形於下,不止宮內,外省幾處叫得上號的大窯也全制的是尖足茶壺。而當朝皇帝偏愛帶著道家特色的壇型茶壺,於是尖足茶壺就不見蹤影,幾處大窯叮叮噹噹全燒的是壇型茶壺。

  幾位閣員誰也不開口談事,靜靜等著高福倒了一圈茶,高福墨跡了半天,「萬歲爺,奴才退了。」

  寬屏後一點聲響沒有。

  夏言潤了潤嗓子,」諸位大人,我們接著談事吧。兵部的摺子你們已都看過,維中,你以為如何?」

  夏言做事大開大合,看出幾個閣員要打哈哈,索性直接點到頭上。

  與此同時,嘉靖擺開几案上的幾道摺子,找出其中一道,竟是劉天和方才在內閣所上一模一樣的又一版!

  禮部尚書嚴嵩心中叫苦,他怎會同意這事!




  「夏閣老,我覺得此事不錯。」嚴嵩企圖拉扯一番,沒想到此話一出,夏言當即拍板道,「那禮部是同意了。」

  寬屏後的嘉靖嘴角一動,拿起几案上的食箸叨起一條鯽魚,提著餵給腿窩裡趴著的白貓。

  「我,我並非此意。」

  嚴嵩連忙改口。

  夏言皺眉道:「維中,你先是說此事不錯,應是做的意思,可要你做又言並非此意,到底是做還是不做?你給個準話。」

  嚴嵩在內閣孤立無援,這時要能有個人幫他擋一下該多好。可偏偏幾位閣員各掃門前雪,任由夏言招呼到嚴嵩臉上。


  「公瑾,你性子太急,此事是好不錯,但也要議一議,一國之大事牽扯甚廣,不能拍拍腦門就定下啊。」

  兵部尚書劉天和助拳:「嚴大人,你說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此制已在吏、兵兩部實行,一經推行,平時積壓一倆個月的庶政幾日就做完了,哪裡還需要再看。還是說,禮部與其他部不一樣,在別的部能推行的事,在禮部推不動?」

  何鰲怕火燒到自己身上,工部做事章程依著一個「拖」字,精簡辦事效率對工部官員可不是好事。拖一日就多一日的款子,不把工期拖長,上哪要那麼多款子?夏言此法要真推行六部,工部首當其衝打擊最大!

  忙打圓道,「各部庶政不一,各衙門吃各衙門的飯,劉大人非要把大傢伙扯到一個鍋里攪大勺,是不是有些過了?」

  劉天和是天生當官的料,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何鰲一句話措辭不對,被他立刻抓出。

  「六部是大明的六部,何來各衙門一說?各衙門吃朝廷的飯,本就在一口大鍋里,何大人口中的大勺支到哪去?還是說何大人從來不吃朝廷戶部的飯?」

  劉天和幾句話懟得何鰲滿臉羞臊。

  「嗡」得一聲,銅響起。

  眾人有話沒話皆閉上嘴。

  嘉靖把食箸往上提了提,食箸夾著的鯽魚也跟著往上提,本來白貓趴著就能吃到,現在要撐起身子抓魚吃。

  「兵部什麼摺子?朕看看。」

  夏言和劉天和對視一眼。

  劉天和起身道:「陛下。」

  「呈過來。」

  「是。」

  劉天和捧著摺子,繞過翠玉寬屏,見嘉靖正用魚兒逗弄貓兒。貓爪撓在嘉靖身著的雲蟒綢緞上,幾下便勾開了絲,大幾百兩的緞子,嘉靖不以為意。

  「往前來,朕夠得著嗎?」

  嘉靖輕聲笑道。

  「是,陛下。」

  劉天和又往前蹭幾步,他不敢往周圍亂看。換做職方司主事楊博在這,准能瞅到自己寫下的兵部摺子又被拓了一份擺在嘉靖桌案上,甚至連楊博的字形都絲毫不差。

  嘉靖輕舒猿臂,取過兵部摺子,再把筷子叼著的魚放回銀盤。白貓察覺到味道遠了,想離了嘉靖尋味去找魚,被嘉靖按回腿窩。

  邊看摺子,嘉靖緩緩開口道,「各部各院在一個大鍋里攪大勺不錯,但各有各的勺子,大鍋里的湯如何都要盛出來給各人喝的。眾口難調,這家不好當。」

  嘉靖聲音不大,卻正正好好穿過金蟾寬屏,落進諸位大人的耳朵里。

  夏言微微蹙眉。

  嚴嵩、何鰲倆人卻心中一喜。

  嘉靖看摺子極快,按理說,明朝的諸位皇帝在未即位前便以儲君標準培養數載,所學所用自然與普通人不同。但嘉靖是藩王世子,是突然被抓進京城當皇帝的,他沒受過帝王教育,卻能無師自通到如此地步,可見天賦異稟。

  皇帝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看摺子,嘉靖不僅看得快,還看得准,牽藤扯蔓數蘿蔔下窖,能把摺子背後的小心思一眼看盡。

  「摺子寫得不錯。」嘉靖輕聲道,「此法有效,朕是樂得看到的。兵部庶政處理的快了,有些事也該有個眉目,大同的事從夏天拖到秋天,眼瞅將要入冬,總不該拖到明年。」

  在旁侍立的劉天和渾身一震!心裡像貓爪撓一般想偷看一眼陛下是何表情,又不太敢,反覆思想鬥爭了一會,微微抬起身子,速度極快的掃了陛下一眼...嘉靖正直勾勾看著劉天和!

  劉天和身上起了一大片雞皮疙瘩,強定心神回道,「是,陛下。」

  嘉靖用鼻子嗯了一聲,」你們接著去議,朕再看看這摺子。」

  「是。」

  劉天和逃似的退出金蟾寬屏內,一屁股扎進繡墩里。

  戶部尚書寧致遠適時開口:「夏閣老,吏、兵兩部庶政相似,皆是文書工作,合併記冊考核用處理了多少摺子便能記出,多少摺子那就是多少事。而戶部庶政不同,因涉及到款子,京畿地和周圍府縣的還好,一月內能往來三次,可若涉及到偏遠的省,校對一次款子恐怕需要數月,數月內全是沒有考績的,這該如何並在一起?」

  寧致遠算是眾閣員中切切實實想這件事的人,問的直接且言之有物。

  夏言點點頭:「你說的是。各部應有各部的法子,如吏、兵兩部是每年八月一核,偏偏戶部八月是秋漕正忙得時候,刨去年頭年根,戶部的核查日子應定在每年夏時最好。」


  「嗯...」寧致遠沒直接應下。此事涉及太大,又是從沒有取用的法子,明眼人都能揣度出諸部官員重整記冊不過是第一步,定是為什麼大事做鋪墊。

  況且,六部堂官在各部內也並非一言堂,說什麼是什麼。大明官員自我意識極強,若上級領導不能為本部的利益考慮,各部官員真能讓你做光杆司令!

  禮、工兩部堂官頭上的扁長帽翅發顫,這兩位大官年老體衰,在繡墩子上有些坐不住。與內閣的圈椅不同,圈椅起碼有往後倚的地方,而繡墩子四面啥都沒有,倚仗全無。

  嘉靖的繡墩子與眾不同,墩面又大又圓,若把屁股做實誠了,腿窩著伸不開;要是只坐一半,腿是能放好,腰又難受。

  嚴嵩體力迅速流失,眼前有些發黑,忙拿起粒大銀錠點心塞進嘴裡,粗略咀嚼兩下再用涼透的茶水順下去。

  閣員無不在咂摸陛下的心思,說不好此事陛下到底支不支持。

  火盆里的銀炭燒掉一半。

  「公瑾。」次輔翟鑾開口道:「若按此法審查官員,六部之中應當刑部最好辦。」

  刑部尚書馮天馭半天沒吭聲,心裡責怪翟鑾把火撩到自己身上。

  頗為意外,是嘉靖開口了!

  「嗯,朕想的也是。朕聽明白,也看明白了,知道夏閣老要做的是什麼事。這是好事,好事多磨,也最急不得...這樣吧,刑部官員一年辦了多少案子、積了多少案子一目了然,再規定各案子要幾日內辦完,清楚得很,這是立刻能辦的。」

  嘉靖鮮少在臣子面前明確表達態度,這一次竟明著來。

  嚴嵩心思一動,摸准了陛下的脈絡。

  吏、兵兩部合奏的摺子是夾在太后駕崩的事一起上的,陛下親手批殊,打了個勾。

  也就是說,陛下最起碼不反對此事。

  如今夏言想把摺子上的事擴及六部,陛下只把刑部扔出去擋著...嚴嵩乜向翠玉寬屏0

  其餘閣員們面面相覷,刑部尚書馮天馭開口道,「臣全聽陛下的。」

  嘉靖立刻回道:「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朕也是一說,有道理你們就聽,沒道理你們就不聽,何來全聽?」

  馮天馭連忙改口,悔恨自己用詞不嚴謹:「臣覺得陛下有理。」

  嘉靖不回話,隨之而來的是一道悠長的銅聲。

  敲罷銅後,嘉靖把杵斜插回去,隨手把被白貓啐掉魚腦袋的鯽魚往前頭榻上一扔,白貓再按耐不住,一下衝出去,貓爪抱著鯽魚狂啃。

  「喵~」

  除了親眼見過的劉天和外,其餘閣員這才知道,後面還有隻貓!

  夏言道:「今日差不多了,此事要從長計議,諸位都回去想想,明日再議。」

  「是。」

  幾位閣員向寬屏上的金蟾施禮,行出永壽宮,何鰲被司禮監大璫陳洪擋下,其餘閣員眼觀鼻,退出西苑。

  夏言又折回皇城,順左順門入宮,想著再去內閣瞅一眼。

  推門而入,夏言鬼使神差走到破銅火盆前,他們被叫進宮裡突然,火盆中銀炭本該繼續燒著,而此時的銀炭全被人弄滅了。

  夏言喃喃道,「這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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