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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豬 龜 牛

2026-07-24 11:44:47 作者: 荊棘吾冠

  第152章 豬 龜 牛

  嚴府上回被嚴胖子一語中的,嚴嵩似乎回到了嘉靖十九年的狀態,凡事不忘與兒子商量。

  這倆人窮奢極欲,真不愧是爺倆。

  嚴胖子一房又一房的娶媳婦,隔三差五就要辦一場禮宴,官場同僚不敢得罪嚴胖子,只能咬著牙上禮,光今年已上過四次了。

  兒子隨爹,嚴嵩玩的更花哨,每夜要找來兩個年輕貌美的侍女為他暖腳,隔幾日就換人,光這項的開支就夠養活幾百個窮人餬口一年。

  照著小說話本,嚴嵩父子二人這種巨奸大滑該被明君嚴懲,還天下人一個朗朗乾坤。

  但實際上,這對父子越混越好,一年時間嚴嵩擢拔為禮部尚書,又入內閣;嚴世蕃連連在肥差上騰挪,越走越高。

  只因父子二人尋到法門。

  便是,在封建皇帝專制的統治下,你把千千萬萬的人當狗當羊當畜牲,但千萬要哄好一個人。

  嚴嵩換回常服,父子二人同時面向正堂梨木門坐進圈椅內。

  「何鰲這老狗不是為您說話,他半拉眼瞧不上兒子,能瞧得上您嗎?」嚴世蕃呵呵一笑,上次何鰲要把自己當刀使喚的事嚴世蕃還記得,如果不是自己機靈躲回家,早完蛋了!「工部的事複雜得很,說是六部最複雜也不為過,太多拿不上桌子的事。別看何老狗接下工部尚書沒多久,也讓他知道了不少不該知道的事,他敢讓夏言並部稽查嗎?」

  嚴嵩座下圈椅本是用絲繩編的座面,天涼加了層軟墊,這下坐的舒服。

  

  「夏言要合六部,何其大的手筆啊。」嚴嵩難掩語氣中欽佩之意。

  嚴嵩最能領教到夏言的偉大。嚴嵩未掌大權之前,也有澄清寰宇的志氣,嚴嵩變成今天的他有種各種各樣的原因,歸根結底一條,他的私慾戰勝了公心。而夏言在這般年紀、

  這個高度,仍要銳意改革...嚴嵩只有敬畏,如高山仰止。

  一直誰都瞧不上眼的嚴胖子也跟著沉默,他自詡不會這麼做。

  「德球...」

  「唉,爹,兒子聽著呢。」嚴世蕃聽出他爹有些心智不堅。

  「你知道秦國李斯的故事吧。」

  「爹,您沒少給兒子講。」

  嚴嵩口中說的是:李斯當小吏時,看到廁中的老鼠膽小畏怯,為了點局物,整日擔驚受怕;反之,糧倉內的老鼠不怕人,吃得毛長皮亮。李斯頓時悟透一個道理,環境才是最重要的,置身於廁中和置身於糧倉的老鼠截然不同。

  「到了我如今的年紀,我認為這或許不對。」

  聞言,嚴胖子眼中閃出慍色,壓住脾氣回道:「爹,您純粹想多了。這故事簡直是人間至理!兒子沒聽過比它還大的道理了!全是一池子淤泥,豈有長出蓮花的道理?爹,您看看咱們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假的嗎?」

  嚴嵩先看了看座下圈椅扶手,是頂貴的紅木;再看看門外,一溜鋪的漢白玉磚。嚴嵩混濁的眼珠子又亮了,語氣略帶喜意道,「德球,之前你總說夏言作死,這回是不是作大死?」

  嚴世蕃竟一反常態的沒什麼興奮勁兒,「兒子看未必,夏言恐怕還在勢頭上。聽您學的話,陛下叫閣員去西苑開會,兒子看是給夏言撐場子,支著他做事。」

  嚴嵩回過味來,嘴上卻不認,「何鰲說攪大勺,劉天和向著夏言說話,因這句話陛下斥責劉天和,那豈不就是駁斥背後的夏言?」

  「爹啊,」嚴世蕃拉長聲音,「您想想陛下是什麼人,既然不用夏言,何必又斥他呢?分明是親娘打兒子一打給外人看。」

  嚴嵩嗓子咕嚕兩聲,硬是沒說出話,「若真是陛下支著夏言做這事...六部若全被夏言管著,我這禮部尚書做得有何意思?」

  「今天的事門道太多,陛下先扔出刑部,因刑部跟誰也四六不招,牽扯的不廣,扔出刑部是為了護著工部,陛下支持此事,不代表任由夏言撒手去做。最起碼,兒子保證,工部絕並不進此事內,至於戶部和禮部嘛...還要想想辦法。」

  「你有辦法?」嚴嵩聽出言外之意。

  嚴世蕃當即起身,「爹,我去找個人!」

  兵部尚書值房內職方司主事楊博大步走入。

  「劉大人,您找我。」

  劉天和笑著看向楊博,怎麼看這後輩怎麼喜歡,當官的講究五嶽四瀆,把人的面相比作衡、嵩、恆、泰、華五嶽;江、淮、河、濟四瀆。楊博五嶽穹且隆,四瀆深且闊,不懂相術之人也能看出這是大富大貴的官相。


  「嗯,今日眾閣員被陛下叫去西苑,商議各部合冊審查之事。」

  楊博感嘆道:「唯拜夏閣老。這麼大的事,說做就做了。劉大人,我們應在後面盡力跟著。」

  劉天和瞪了屬下楊博一眼:「我還要怎麼跟?被陛下劈頭蓋臉一頓敲打。我看你眼裡全是夏言,沒有我這堂官了。」

  楊博哈哈一笑:「大人言重了,在下官心中,您與夏閣老一般重要。」

  几案上有個描金拜匣,劉天和用手捋著拜匣上的紋路,楊博眼觀六路,一進屋就瞅到了,現在裝沒看著。劉天和肅聲道,」陛下今日說大同的事了。」

  楊博算著日子:「大同叛軍不剩多少,翻手可滅,之前朝廷被其他事干擾沒功夫管大同,此事確實該收了。」

  「如何收是個問題。」劉天和嘴上說著,心中早有成算,把描金拜匣往前一推,「你來打開看看。」

  楊博立刻上前,他知劉天和為官清廉,平日根本不會收禮,今日晃人刺眼的拜匣擺在這,楊博心裡也摸不准。

  見楊博手腳麻利的摳開描金拜匣,劉天和在旁笑罵道,」看你猴急的樣兒,剛才還裝看不見呢。」

  打開匣子。

  裡面擺著一張拜貼,五張田契。

  五張田契把畝數、塊數、界樁寫得清清楚楚,而且是江浙一地的連田,田主名字是空的。

  楊博皺眉道:「好大的手筆!」

  再看向拜貼,拜貼已被拆開看過,裡面啥都沒有,只剩一個名字一翁萬達。

  「是他?」楊博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翁萬達其人聲名赫赫,嘉靖朝的將領多出擎天保駕的人物,翁萬達屬其中之一。其為嘉靖九年進士,歷任九邊,翁萬達任總兵官時蒙古俺答不敢犯邊,等到他被罷,嘉靖二十九年,俺答立刻長驅直入,劍逼京城。張居正評價翁萬達:「僅僅推公屈一指焉。」便是說,嘉靖朝的邊將,無有能與翁萬達相比的。

  當然,嘉靖二十年的翁萬達還沒身居高位。

  楊博喃喃道:「他的奏議我看過,說是要在大同一線建造長城與烽火台,這得要多少款子?若我沒記錯,只要是他上的摺子,從來沒進過司禮監...劉大人,他這是想做大同總兵官。」

  楊博何其聰明,瞬間明了劉天和的意思。

  既然劉天和下定心思欲徹底平定大同叛亂,總要選個人去平定,現任的大同總兵官錢思遠是趕鴨子上架,也就是說,劉天和用誰,誰就有望成為下一任大同總兵官。

  而劉天和與周尚文為爾汝之交,二人經歷過多少風風雨雨,在大同共克時艱,怎麼說有這好事都該照顧照顧自己人。




  楊博一針見血,「大人想在官場上做得下去,要選周將軍。

  若不想在官場做了,可以選翁將軍。」

  楊博出了兵部,向牙行而去。

  說來最近與郝師爺有緣無分,二人互相找對方,可惜要不是楊博不在,要不是郝師爺不在,今日楊博念叨著,必須要見到這廝!

  推開牙行門,楊博一眼看到了牆角坐著的郝師爺,心中大定,笑罵道,」你這狗才,整日死哪去了?見你一面比狗吃粑粑還難!」

  「狗吃屎有何難的?」郝師爺迎起身,打了個拱:「有些日子沒見了啊,楊大人。」

  二人相視一笑,楊博輕捶郝師爺的胸膛。異姓兄弟一起做了不少壞事,扒出來的話該被刑部抓起來。共同藏著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關係自然非比尋常。

  「後面說話。」郝師爺知楊博無事不登三寶殿,引著楊博往後走,後堂還有一人在讀書,郝師爺想了想,「楊大人,這位是...」

  楊博眯眼:「我認得,是高拱,高翰林,久仰大名。」

  在郝師爺地盤,高拱不敢不給面子,回了個禮。

  「叫他一起聽著?」郝師爺問道。

  楊博想了想,郝師爺膽兒比耗子還小,此等掉腦袋的大事讓高拱一起聽,定然出於對此人的信任,便點頭道:「無妨。」

  高拱哪敢聽,「進之,我出去等著。」

  郝師爺強挽住高鬍子的胳膊不放,秀才怕流氓,高鬍子拗不過,悶頭坐下。

  楊博靠在門邊,高拱低頭耷拉腦袋坐在榻上,郝師爺則立著、一副奸計得逞的眼神看著高拱。


  他現在需要能人,哪怕是還沒成長起來的能人。夏言要幹的事滿朝樹敵,郝師爺覺著賊船上能綁一個算一個。

  況且,郝師爺比高鬍子自己還了解高鬍子。

  他是仁人志士。

  三人互相來回打量,此時的三人還不知道,他們是未來在朝堂上攪動無數風雲的鐵三角。

  見都不吭聲,郝師爺嘴欠道,「肅卿,你不是唉聲嘆氣嗎?說什麼翰林院待著沒勁,還要拉我喝酒,你現在怎不說話了。」

  高拱狠瞪郝師爺,眼裡怪他說話不分場合。

  郝師爺接著撩撥道:「楊大人,您來是為了大同兵變的事?還是吏、兵合部的事?您二位對我而言,都是天大的人物啊,你們的話我摻和不上,我便給你們拼個縫兒。小人去弄些喝的,二位大人先聊著。」

  說著,擠出門倒茶去了。

  楊博和高拱面面相覷,竟生出些同病相憐。

  無力。

  對郝師爺這般不要臉的人一點力使不出!

  高拱啞著嗓子問道:「他一直這樣?」

  楊博點點頭。

  因都被郝師爺整過,二人親近不少。

  沒一會兒,郝師爺提著茶壺回來了,罵道,「娘的,壇型茶壺真不好用,時不時倒不出水,哪有並蘭的用著姥暢?可市面上能弄家的全是這個,那些狗屁官窯只會燒這個?」

  楊博和高拱被逗得一樂。

  這正是仫們願與郝師爺為友之處。

  郝師爺帶著市井小膏的算計,也有著市井小膏的純直。

  「你坐啊?練站樁呢?」

  楊博無奈搖搖頭坐下,有些後悔來了。

  給二人分別斟滿茶,郝師爺看向高拱說道,「你二人不說,那我就說了。肅卿,你我相識的日姓不短,但我的來歷卻從沒和你提起過。我本益都縣人,在縣裡乃些生意,陰差陽錯被夏閣老弄來京城,沒久給夏閣老出出主意。你要覺得與夏閣老政見不和,我不攔著你,你我飲盡這杯茶,以後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

  高拱愣住。

  楊博則深望郝師爺一眼,郝仁平日嘻笑怒罵何時如此嚴肅過,心中暗道,「夏閣老最勢大的時候,你遮掩身份,從不借夏閣老的勢。如今舉世皆敵,你卻認了身份...進之,你家底是怎樣的人啊?」

  高拱知道郝師爺有背景,卻打死想不家是這麼大的背景,想家朝中種種,高拱臉唰得下沉,起身怒聲道,」進之,你把我想成何人了?!」

  「楊大人。」郝師爺又看向楊博。

  楊博笑道:「哪次差了我?」

  郝師爺鼻姓微酸,將杯中茶一飲仏盡。

  高拱、楊博紛紛面容轉肅,以茶代酒表了決心。

  一股難以言說的豪情在心中激盪。

  路漫漫其修遠,道阻且長,但要是能有同路的人一起走,該多暢快!

  「肅卿。」楊博看向高拱,「你以為夏閣老刷新吏治的改革如何?」

  高拱在翰林院既觀政又擬折姓,朝中諸從盡藏於心,知道的從不比楊博少,楊博一問,高拱當即答道,「好!」

  「刷新吏治是第一要務!宋仁宗時,藝仳淹上《答手詔條陳十從》,前四從俱是整頓吏治。朝廷上的久要辦出去,必定用家官員,官員是手腳,手腳生病使喚不動,從如何辦得下去?」

  高拱對夏言的政見一拍即合,隆慶改革時,高拱推行的第一件從也是刷新吏治。

  可以說夏言是第一步,高拱是第二步,後才有張居正的第虧步。

  聞言,楊博贊了一聲好,心中對高拱增三幾分認識,此人意氣磊落,乃從大開大合,當為救時丟相。

  高拱又看向楊博,反問道,「吏、兵兩部合冊是夏閣老刷新吏治的第一步,敢問楊大人,對此制推及六部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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