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事上練
楊、高二人皆是人中翹楚,暗含爭心。
楊博脫口而出:「推及六部,難!此事並非一朝一夕能做成,聽聞內閣例會議過了吏、兵、刑三部;還剩戶、工、禮三部。禮部尚書嚴嵩為巨奸大滑,先前倒賣官職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正邪不兩立,如何能聽夏閣老擺弄?戶、工兩部形勢更複雜,戶部、工部的款子動輒往來少則十數日,多則數月。要把六部捏在一起...難啊。」
高拱頻頻點頭。
楊博一番分析鞭辟入裡,切中要害。說直白些,禮部因為人,戶、工兩部因為事。
像這般天縱英才,未來能主導風雲的人物,從來不缺少想法。
現在唯獨差了些「事上練」的閱歷。
而若論三教九流泥水裡打滾的閱歷,楊、高二人差郝仁遠甚,郝師爺笑道,「楊大人,我與你想的正好相反。
「哦?你說說。」楊博語氣中夾雜幾分不服,這些事他早看得透徹,不覺得會有什麼跳出五行的發展。
「你見過牧羊嗎?」
「牧羊?」楊博微微皺眉,「與牧羊有何關係?」
高拱同樣面帶不解。
「在大草原上牧羊,成手上方頭羊密密麻麻的看管不及,一頭一頭羊如荷看得過來?
所以得有條狗幫著牧。有牧羊犬,人不就省事多了?」
楊博眨眨眼,多出幾分明悟。
他與郝師爺看事的立場截然不同,楊博是按朝堂規律推演,是一國公事;郝師爺這說的是私事。
高拱內心感慨,「還是小覷了進之,他口說為夏閣老出主意,本以為是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說法,現在看來沒這麼簡單啊。」
「楊大人,要不要打個賭?」
楊博眼見郝師爺給自己挖坑,氣道:「和你賭我就沒贏過,你是個無賴,我才不與你做牧豬奴!」
郝師爺哈哈一笑。
「不賭就不賭,罵人做什麼。」
「罵的就是你!無賴!」
高拱皺眉想了一會兒,「進之。」
「嗯?你說。」
「照你的說法,六部會合在一起?」
「對,不說能合多久,但保准能合在一起。不過,有人會攔著,二位,無波水面下暗流涌動,實則早鬥起來了。」
有人會攔著?
楊博和高拱腦中同時閃出兩個人。
見狀,郝師爺陰冷一笑,「戶部的事,王杲都扛下了。工部呢?」
楊博驚聲道:「他敢?!」
工部尚書何鰲從西苑匆匆趕回來,不顧下屬找他,啪得一聲合上福門,把自己關在值房內。
內閣散班後,別的閣員都走了,嘉靖唯獨把何鰲留下,不知二人嘀咕了什麼事。
何鰲手忙腳亂掏出一把亂齒黃銅鑰匙,行到靠牆的紅櫃下,「叩」一聲捅開掛在上面的貔貅文鎖頭,抓出一大把文書,嘴裡不時嘟囔,「這可如何是好?不是難為人嗎?」
值房外傳來一陣靴子打地聲,何鰲忙止住動作,豎起耳朵聽。
隔門外人站定,」何大人,下官有個款子要找您批。」
「我現在忙著!你去正堂等著!」聽到是工部的人,何鰲長舒口氣,轉頭又沒好模樣0
何鰲緊蹙眉頭嚴聲呵斥,沒把門外的人唬走。
那人又開口,「不行啊,這款子拖不得,等著您批呢。」
何鰲皺起眉頭,聲音咋這麼耳熟呢?
「嚴世蕃!」
「嘿嘿,正是下官。」
何鰲臉上難掩慍色。
工部內最難擺弄的當屬他嚴世蕃!仗著自己爹是閣員,整日在部內穩坐釣魚台,誰也使喚不動他。因這層關係,何鰲天然不能把嚴世蕃拉攏為自己人。嚴胖子平日低調點就算了,他偏不!大張旗鼓、不藏不掖的收買人心,置何鰲這位二品堂官於無物。何鰲鼓動他帶頭去戶部鬧事,是欲藉此法子收拾嚴世蕃。
嚴世蕃若不敢...證明他是個銀樣槍頭,攏起來的人心盡失。
嚴世蕃若去了...更好辦,以後多了個拿他的理由。
沒出意外,嚴胖子比泥鰍還滑溜,直接翻牆跑了,應何鰲算計的,其在工部的威信一落千丈。
「你還有臉來找我呢?」何鰲冷笑,「嚴世蕃啊嚴世蕃,平日裡牛皮吹破了天,事臨到頭你卻跑了?」
聞言,門外的嚴世蕃胸中升起一股無名火,心裡暗罵幾句「老狗」才算把氣平下去,克制火氣道:「久聞何尚書對事不對人,我手中款子是救急的款子,您要是不用,我走就是了,何必多費口舌?」
「等會!」何鰲眉頭一皺,想到今日永壽宮內閣會,只有他和嚴嵩站在一起,沉吟片刻,「你進來吧。」
嚴世蕃無聲的啐了一口,換上笑臉推開槁門,「何大人。」
紅柜上的大鎖重新掛好。
「什麼款子?我拿來看看。」
「這呢。」嚴世蕃抽出一道黃絹面摺子捧著遞給何鰲。
何鰲邊說邊接過:「你也是一司主事,工部什麼樣你比一般的官員明白,現在從戶部調款子比登天還難,你這事怕是...」
掀開摺子,何鰲猛地瞪圓眼睛!
上行文書有專門的奏紙,尺寸規制有嚴格規定,嚴世蕃這道名義給何鰲看,其實需要何鰲更進一步,上呈到內閣議。
書著「工部尚書何鰲題為批款...兩。」
下一行「記字十一,紙一。」這是提防奏摺流轉中被人抄錄修改。
「嚴世蕃,你好大的膽子!」何鰲將摺子摜在嚴世蕃身上,嚴胖子肚子大,把摺子彈老遠,「偽造二品官員上書,你知道這是掉腦袋的事嗎?你爹也保不下你!」
嚴胖子苦著臉將地上摺子撿起,撣了撣灰,」下官是來幫您的。您反倒不識好人心。」
「幫我?」何鰲氣極反笑,「空著的款子讓我隨便填嗎?」
「何大人!」嚴世蕃眯縫著獨眼,猛提高聲調,又放輕嗓子道,「空著的款子?這分明是不多也不少的款子,拿到哪去都能對得上的款子,您說是不是?」
何鰲心臟咚咚跳!
方才這廝也在永壽宮內?!
不然他如何知道陛下對我說了些什麼?!
到底是在官場浸潤幾十年的老狐狸,何鰲呵呵笑了一聲,轉身坐在值房炕上。
「是你要來,還是你爹要你來的?」
嚴世蕃回道:「打斷骨頭連著筋,您說能分得開嗎?」
何鰲心中踏實幾分。
嚴世蕃肩膀頭子太窄,扛不住事,再加上他爹就差不多了。
「德球啊,」何鰲一副看得意後輩的眼神,「你說說你胖的,平日裡沒少吃吧。」
「哎呦,下官也就剩這點口腹之慾了,戒不掉,再讓我吃齋,還不如讓我死了呢。」
何鰲半傾著身子,朝炕上放著的楠木痰盒吐口痰,繼而念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往嘴裡進總比從嘴裡出強。沒想到,你和我有一樣的閒趣,我平日沒什麼嗜好,唯獨一個吃字,一輩子也戒不掉啊。」
聞音知雅意,嚴世蕃捧道:「下官一眼就看出來了,您是老餮!會吃!」
「一說到吃啊,我就想起在山東吃的豬肉汆白湯。他們把豬肉切成片,再用鹽抓拌,扔進鍋里一煮,咕嘟咕嘟,熬出來的湯奶白誘人。我現在想著口中生津。」何鰲砸吧砸吧嘴,意猶未盡。
「聽您說的,下官想起了四川的一道名菜。」
「哦?」何鰲身子前傾,看向嚴世蕃,「你說說?」
一大一小兩個狐狸,不知在這扯些什麼。
「作法和您說的豬肉汞白湯差不多,不過人家用的是魚,也是用鹽一抓再煮成湯,別提多鮮了。」
「哈哈哈哈,德球,你准在胡說!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連根木頭也運不出來,哪來的魚?」
「何大人,這您就有所不知,現在啥弄不來?前幾日尚食監弄來二十幾種反季的蔬菜,京城不也沒有嗎?」
何鰲眼神一寒:「這說的倒是。」
「大人,您不該沒嘗過這道菜啊,用魚汆准比豬肉汆的鮮...罷了,您沒嘗過也無妨,哪日我找人給您做一道。不過,那可不是豬肉汆白湯的價錢了。」
嚴世蕃用摺子打著手,給自己奏曲兒一般,弄得說話像唱詞。
何鰲視線跟著摺子一上一下,「德球,我還能差你一頓飯錢嗎?幾兩銀子,我提前支給你就是了。」
「哈哈哈哈!」嚴世蕃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下官跟你逗樂呢!下官請您吃,哪還能要錢?再說了,魚和豬肉一個價,要不了多錢。」
「一個價?怎會是一個價呢?」何鰲又朝著楠木痰盒吐了口痰,「魚少,豬肉多,誰都知道少的更貴,多了就便宜,如何能算在一起。」
嚴世蕃湊過來,把摺子塞進何鰲手裡,壓低聲音道,」通過耳報神,下官知道個事。」
「什麼事?」
「鯪魚多著呢,比豬多多了。您想啊,魚在海里天生天養不用操心,豬要人細心伺候,下官在沿海打魚的朋友說了,打鯪魚時,一網一網的往上抽。為何常人以為鯪魚稀缺,是因為鯪魚在水裡沒人數它,可豬就不一樣了,一頭一頭數得明明白白。」
何鰲驚訝:「還有這回事?」
「有~」嚴世蕃拉個長音,翻上眼皮,瞅了何鰲身後牆上掛著的《武侯高臥圖》一眼,心中冷笑兩聲,「聽說還有把魚當成豬賣的呢!便宜的當貴的賣,到哪不是這個道理?」
「嚴世蕃,你知道的事不少啊。」何鰲意有所指。
「下官從小就有兩個本事,一是只要嘗過便知道用什麼做的、用了幾道料;另一個是只要走過一道房子也能掂量出用了多少料、用了什麼料。該知道的下官知道,不該知道的下官也知道點。」
何鰲不語,拿起摺子認真看了看,明明十一個字而已,他卻看了老半天。
「豬肉、魚還是旁的什麼,吃進肚兒里才落個乾淨。」
「何大人高見!」
嚴胖子豎起大拇指。
「德球,你去辦吧。」何鰲把摺子一收,嚴世蕃草得這道摺子沒蓋官印,沒有一點效力,本要請何鰲蓋印,何鰲卻不接這茬。
嚴世蕃氣得牙痒痒,不滿嘟囔道:「真要把廚子餓死!」
「哈哈,德球,我能不給你飯錢嗎?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是個聰明人,你該知道,這頓飯不是給我做的。不過,我不白用你,陛下送我個寶貝,要我可轉送出去,我一直沒尋到合適的人,今日一看到你,我就覺得這個人總算來了。」
一聽有油水撈,嚴世蕃眼冒精光。
「您看...」
何鰲從炕上挪動屁股,不知是老了還是怎的,他要把兩瓣屁股貼著炕左一瓣右一瓣地往下蹭,嚴世蕃跟著心急。蹭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蹭下炕,何鰲撐住膝蓋緩緩起身。
嚴胖子看著抓心撓肝的急,前走兩步攙起何尚書。何鰲指了指紅櫃,嚴胖子看在寶物的面子上,摻扶何鰲挪過去。
紅櫃分兩層,上面是通鋪的一層,下面則是一個個抽屜小格,有一個稍大的暗格掛著鎖,准有值錢的玩意!
何鰲拽開上面通鋪的那層。
裡面擺著個精緻的觀音瓶,無論釉色或是紋路,皆為上上佳。
「這...這不太好吧。」嚴世蕃嘴上說著不好,手卻忍不住伸過去,剛要摸到觀音瓶,嚴世蕃突然想到什麼事,「陛下送您的?」
何鰲對嘉靖的意思一知半解,點頭道,」是,聽說是甘肅送來的觀音瓶,給你了。」
嚴胖子像被蜜蜂蟄了一般,唰得縮回手,滿眼忌憚。
寧波府海面上錯落無數島嶼,這些島嶼俱成了賊寇海上貿易之地。
因島如形,這座距離寧波府兩天航程的島嶼被取名為島。
徐惟學擠開人群,跑到一魁梧男子身前,氣沒喘勻便開口道:「大哥!上面的人來了!
「」
旁邊的葉宗滿說道:「我去迎迎。」
「不必,」王直攔住,「我親自去迎。」
徐惟學不滿受制於人:「我們何必這麼聽他們的話?既然已經做了賊寇,照我說,搶完跑了...」
徐惟學聲音漸小,被王直逼視的不敢抬頭,」我錯了,大哥。」
王直拍了拍徐惟學的肩膀,」兄弟,龍有龍道,鼠有鼠道。到哪都要講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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